《临江仙》兮小水

15、第十五章 裴

　　裴道之进殿时，罗幺幺和沈清让已经离开。

　　裴道之一脚踏进殿门，陈方期一巴掌朝裴道之扇去。

　　那一掌夹着灵力，威力不小，裴道之苍白的脸立刻出现一道鲜红的印痕。

　　“子守，你可知错？！”

　　陈方期怒不可遏站在他面前，裴道之的脸还侧着，他垂着眼眸，情绪掩在睫下，没有回答。

　　“你打算一直这样吗？”陈方期声音很沉，似乎对裴道之很痛心，“这段时间你到底怎么了？以前你从不会这样！”

　　冷天冥失望地叹了口气，附和道：“是啊，子守，我们都知道，你以前可是一心一意为玄都着想。
　　“你本性桀骜，可为了玄都，也能端持自守，从不逾矩。现在……先是前段时间改变宫规，现在又当众走人，让玄都和我们颜面尽失。子守，你到底在想什么？”

　　大殿内落针可闻，裴道之冷冷抬起眼眸，面无表情道：“我在守护玄都。”

　　陈方期气笑了，“简直胡说八道！你变动宫规会给玄都带来什么，我们已经和你说得清清楚楚，你为什么不听，为什么还要坚持？！”

　　“昨日大会，你一走了之，下面有多少别宗弟子暗中嘲笑，笑我玄都一宫之主，连话都不敢说，跑到别处躲了起来。你还好意思说为了守护玄都，你这是要毁了它！”

　　陈方期和冷天冥不相信裴道之一下子变化这么大，想要再试试如从前那样 ，对裴道之危言耸听几句，再表达自己的痛心疾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裴道之听他们的话，及时悔改。

　　他们还是习惯裴道之听话的样子。
　　只要他们说一切都是为了玄都，他就会听他们的话，他也不得不听他们的话，因为他什么都不懂。

　　“子守，”冷天冥叹气道，“我知道你本心没变，还是想要玄都好。不过一时激进，想岔了。没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你及时认错，愿意改正，我和陈宫主，会原谅你的。”

　　裴道之定定看着他们，目光似乎能穿过他们苍老的眼睛，看透他们究竟在想什么。

　　他忽然笑了一声，冷天冥和陈方期看着那样的笑容，心中一出怵。

　　薄薄的唇浅浅往一旁勾起，晶莹的双眸里没有一点笑意，是冰一样的冷。

　　这样的笑带着桀骜和嘲意，是最初的裴道之最常挂在脸上的表情。

　　陈方期怒道：“你在笑什么？”

　　裴道之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仿佛刚才的笑都是他施舍给他们的。

　　他道：“我在想，你们在想什么？”

　　陈方期和冷天冥心虚对看一眼，冷天冥道：“子守，你在误入歧途！你将这个世界想得太简单！可这个世界上的事一点儿也不简单。”
　　我们已经和你说过，倘若你真的让那些低级弟子有机可乘，玄都会变得混乱和危险，外界那些人一定会趁机而入，玄都到时无人抵挡，可怎么办？”

　　裴道之垂下眼，似乎在认真思索冷天冥的话。

　　陈方期和冷天冥眯眼打量他，觉得话差不多了，裴道之要是识时务，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裴道之点点头：“你这样说确实不错。”

　　冷天冥得意一笑，下一刻，裴道之抬起眼，目光凌然，道：“可为什么非得如此卑微胆小。”

　　冷天冥和陈方期一脸震惊，没想到裴道之敢直接这么说他们。

　　裴道之很平静，看着他们，认真道：“害怕而不去做，最后，只会是毁灭，玄都再这样下去，会毁灭。”

　　陈方期气得身子打颤，指着他：“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裴道之转身离开，道：“真为玄都好，就别这样胆小懦弱。”

　　陈方期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一闪，道：“那苏凝的命，你也不想管了吗？”

　　裴道之脚步一顿，陈方期恶狠狠道：“苏凝死了，你也不在乎吗？”

　　裴道之转身道：“子守不知道苏凝是何人。”

　　冷天冥笑道：“子守，你还真是长大了，知道在我们面前伪装了。你做的这些事，不都是为了这个女人吗？”

　　裴道之身高比冷、陈二人高许多，他视线微垂着，冷冷看着二人。

　　陈方期道：“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会知道她，罢了，告诉你也无妨，罗浮山山女来找我们了。”

　　裴道之目光一动，陈方期知道他明白了。

　　陈方期故弄玄虚道：“罗浮山山女想带走苏凝，可是，她又对我们说了些奇怪的事。”
　　他抬头看裴道之一眼，故作困惑：“她说，如果我不让她带苏凝走，就可以让你撤回那道宫规。”

　　“真是奇怪的话，你说是不是啊，子守。”陈方期一边说，一边笑，那个笑，含着威胁，和牢牢将他掌控住的得意。

　　这些话，无非就是告诉裴道之，想要苏凝安全留在玄都，撤回宫规。

　　他忽然感觉一盆盆冰冷的凉水哗啦啦朝自己头上浇灌下来。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只是越发感觉，守护玄都的自己，像个傻子。

　　玄都的人，玄都的一切，他用尽一切去守护的这些，都如此恶心。

　　他好像一个笑话，不停去骗自己做的事有用，却又不停被现实打醒。

　　他笑了一声，“原来在你们心里，玄都可以和一个人换。”

　　他转身，阴郁冷漠的眼看了看冷天冥和陈方期，没再说一句话，离开大殿。

　　冷天冥冲着他的背影喊道：“给你一点时间考虑，今晚给出你的决定。”

　　—

　　今日下午又轮到苏凝洒扫石阶，石阶两旁是幽深的树林，苏凝想起和子守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右边的树林里。

　　没想到那个少年竟然是玄都左宫主。

　　大家都说，高级弟子永远不会来到下级弟子这里，因为瞧不上，宫主更不会来，因为不想浪费时间。

　　子守那日来这里，是为了什么？这个少年总是奇奇怪怪的。

　　她提前扫完了这些石阶，等交接的人还要些时间，想了想，拿着扫把，走进树林里。

　　树林里光线浮浮沉沉，一束束细小的光束射在空气中。

　　苏凝脚踏落叶的沙沙声和偶尔拂来的风声衬得树林幽沉静谧。

　　苏凝漫无目的地散着步，忽然想起树林中的那片冰湖，脚下的方向一拐，朝那片冰湖走去。

　　树林里有冰湖，澄澈的湖面上，浮着晶莹剔透的冰，在阳光下，湖水和冰面一起反射出淡淡的亮光。

　　任何心情烦躁的人去了那里，心都可以重新静下来，什么都不用想。

　　苏凝现在的心情还可以，没有遇到刁难的人和事。她去那里，只是想再看看这道奇异的风景。

　　她远远看着湖面，渐渐向它靠近，冰冷的寒意也越来越重。

　　她忍不住抱住了胳膊，觉得奇怪，前两次来到这里没有这么冷，今日温度怎么降了这么多。

　　苏凝还没走到湖边，已经冷得受不了，抱着胳膊，想要回去，视线掠过湖面，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苏凝身影一顿，她怀疑自己出了幻觉，眯起眼，细细看过去。

　　可无论怎么看，都看见湖面中央那块巨大的寒冰上，仰躺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颀长瘦削，身着一袭白色道袍，气质卓然清越。正是子守。

　　苏凝下意识想喊他，还是没有出声，远远看不清楚，苏凝还是可以感觉出他闭着眼，侧脸苍白沉静，在休息。

　　苏凝知道，修习之人都有自己偏爱和适合的休息和修炼场所，子守躺在寒冰上并不奇怪。

　　她放轻呼吸和脚步声，小心翼翼转身，打算轻轻离去。

　　“别走。”

　　少年的声音随着一道的风传来，清冽低沉。

　　苏凝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子。

　　少年已经坐了起来，静静注视着这边。

　　苏凝望着他，觉得他的脸比以前更苍白了，那双清澈的眸子，在湖中间，有些看不透彻。

　　“你醒了？”苏凝问，她靠近湖边，冷得发颤，却还是往前走。

　　裴道之看了她片刻，身影在湖面消失，再次出现，是在后方的树林里。

　　“我在这里。”他道，苏凝以为他离开了，没想到他是换了位置。

　　她笑了笑，向他走去，离湖远了，也不冷了。

　　“你总是在那里修习和睡觉吗？”苏凝问。

　　裴道之的视线落在她脸上，问：“心情不错？”

　　苏凝想了想，点点头，“还行，没有遇到糟糕的人。”她问：“你呢？”

　　裴道之移开视线，捡了块石头坐下，道：“我从来没有什么心情。”

　　苏凝不明白裴道之的话是什么意思，任何人都会产生心情，好的，坏的，高兴的，难过的。

　　苏凝看着裴道之，觉得他现在的心情，是坏的，虽然看上去如往常一样沉静，苏凝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不开心。

　　她在他旁边坐下，问：“怎么了？”

　　裴道之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道：“苏凝，我发现，不是所有人都为宫规的改变高兴。”

　　“那些高阶弟子为自己的地位忧心忡忡，那些低阶弟子因为受到高阶弟子的威胁担心受怕，那些玉京世家与玄都产生隔阂。”

　　苏凝望着蔚蓝的天和近在迟尺的浮云，想了想，道：“玄都会高兴。”

　　裴道之一顿，看向她，苏凝对上他的视线，认真道：“凭我活了这么多年的经验，我知道，玄都会高兴，玄都里无数像我一样的人会高兴。”

　　苏凝以为他会笑她说活了这么多年，毕竟在他眼里，她只是个活了几十年的小姑娘，可裴道之没笑，只是静静看着她。

　　苏凝也没有开玩笑，她前世创立昆丘，知道一个宗门想要不停地强大下去，必须要敢于去除弊端和蛀虫。

　　可这样说，有点过于……抽象，玄都又不是人，怎么会高兴或者难过呢。可苏凝又找不到其他更适合的话去说，好像只有玄都会高兴这句话，最能表达出她的意思，在她心里，一个宗门有它自己的灵魂，玄都是脚下这片山脉，是许多人的心血，是埋葬和产生无数希望的地方。

　　关于苏凝说的奇怪的话，裴道之什么都没问，他只问了一句开始说过的话：“不害怕吗？昨晚的事，你可能会遭遇无数次。”

　　苏凝像之前那样回答：“害怕，可比起没有希望的黑夜，我更喜欢危险的白天。”她笑了笑，“我感觉自己运气还不错，几次遇难都没死，你说，是不是上辈子我是你的救星，这辈子，你才救我这么多次。”

　　裴道之的手一顿，没有回答。

　　他收回视线，没有再说话，林间的风轻轻从两人身旁吹过，落日的余晖透过绿叶的缝隙，落在裴道之身上。

　　每当这个时候，苏凝总觉得自己离裴道之很远，明明他就在身边。

　　“如果，”裴道之放下腰间的弧形玉佩，转头看她，那双眼深邃看不见底：“现在这个宫规要撤回了，你会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