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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边关 边关的风儿 ...

  •   边关的风,和汵都完全不同。

      汵都的风是软的,带着槐花和兰草的味道,吹在脸上像情人的手。边关的风是硬的,裹着沙子和铁锈,打在脸上像刀子。

      景越站在山脊上,眯着眼望向远处的北域大营。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刻钟,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沙打磨了太久的石像。方辞礼蹲在他身后的一块岩石后面,手里握着一把弩——不是新式的那种,是旧式的,射程短,但胜在稳当。

      白少恒在山脊的另一侧,银枪插在身旁的沙土里,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带了五百人,景越带了两百人,加上方辞礼——七百零一个人。而对面的北域大营里,至少有三千人。

      “你确定那批弩机在这里?”白少恒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冷而平。

      “确定。”景越没有回头,“赵怀山的账册上写得清楚,最后一批辎重走的是北线,三天前就该到了。但边关没收到,北域人也没收到——卡在中间了。”

      “卡在中间的意思是——”

      “有人截了。”景越转过身,走回岩石后面,蹲下来,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赵怀山死后,接替他的人把这批弩机和粮草的运输路线改了。明面上是走东线,绕过关隘送到边关大营。但实际上,走东线的是空车,真东西走北线,直接往北域人的地盘送。”

      白少恒的眉头皱了一下:“接替赵怀山的人,是那个人的手下?”

      “是。”景越的声音很低,“所以这批弩机一旦进了北域大营,就再也拿不回来了。二十万边关将士的命,就捏在那个人手里。”

      方辞礼一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借着月光检查弩机的弦和箭矢,手指很稳,但景越注意到他上弦的时候手微微颤抖——他在紧张。

      “辞礼。”景越叫他。

      方辞礼抬起头。

      “你怕吗?”景越问。

      方辞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检查弩机:“怕。但怕也要做。”

      景越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认可,又像是心疼。

      “一会儿打起来,你跟在我后面。”景越说,“不要往前冲。”

      “我有弩。”方辞礼拍了拍手里的家伙,“射程虽然短,但五十步之内,我没失过手。”

      景越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方辞礼的身手——他还在国子监时,就曾经听闻过方辞礼与京营副将切磋险胜的事。每问起时,方辞礼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来了。”白少恒的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远处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在缓缓移动。火把的光在夜色中拖出一道长长的、蜿蜒的光带,从北域大营的方向游过来。

      “多少人?”景越低声道。

      白少恒眯着眼数了数:“押运的不到两百。但后面跟着的——”

      他顿了顿。

      “至少两千。”

      景越的手按上了刀柄。他带来的二百人加上白少恒的五百人,四舍五入出头。对面押运的五百人还能应付,但后面跟着的两千北域骑兵,一旦交上手,他们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在护送。”方辞礼低声说,“北域人很重视这批弩机。”

      “当然重视。”景越的声音很冷,“新式弩机,射程比旧式的远三成,能穿透两层铁甲。如果北域人拿到这批东西,转头就能用来打我们。”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拔出腰间的刀。

      “白少恒,你带人截住押运的队伍。我带人去拖住后面的骑兵。辞礼——”

      他看了方辞礼一眼。

      “你在高处,用弩掩护白少恒的人。记住,不要暴露自己的位置。”

      方辞礼点了点头。

      白少恒拔起插在沙土里的银枪,枪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他看了景越一眼,两个人在边关的风沙中对视了一瞬。

      “活着回来。”白少恒说。

      “你也是。”景越说。

      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身,朝各自的方向走去。

      ———

      白少恒的人从山脊两侧包抄下去,像两把尖刀插进押运队伍的腹部。银枪在火光中翻飞,白少恒的枪法刚猛凌厉,每一枪都带着边关的风沙和九年磨砺出的杀伐之气,一枪挑翻一个,再一枪扫倒两个。

      方辞礼蹲在山脊上的一块岩石后面,弩机抵着肩窝,瞄准了押运队伍中那个看起来像头领的人。他的呼吸很稳,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有急着放。

      他在等。

      等那个人转身,等他露出后背——那里没有铠甲保护,只有一层薄布。弩箭射进去,一箭穿心。

      那个人转身了。

      方辞礼扣下扳机。弩箭破空而出,带着一声尖锐的啸叫,准确地钉进了那个人的后心。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直接扑倒在地上。

      押运的队伍瞬间乱了。

      但白少恒没有给他们重整旗鼓的机会。银枪所过之处,血光四溅,边关将士跟在他身后,像一道不可阻挡的洪流,将押运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真正的危险在后面。

      两千北域骑兵已经发现了前方的变故。号角声响起,沉闷而悠长,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醒来。马蹄声如雷鸣般由远及近,大地在颤抖。

      景越带着剩余的人,挡在了骑兵和押运队伍之间。

      七百对两千。

      景越站在最前面,刀横在身前。他的刀是一把很普通的陌刀,刀身上有七八道豁口,刀柄上的缠布已经被血和汗浸透了无数次,变成了深褐色。但握在他手里,这把刀就像有了生命——沉甸甸的,冷森森的,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列阵。”景越的声音不大,但在风沙中传得很远。

      士兵在他身后排成排,盾牌在前,长枪在后。这是边关最常见的防御阵型,简单,但有效。

      北域骑兵冲过来了。马蹄扬起的沙尘遮天蔽日,像一堵移动的墙,朝他们压过来。

      “稳住。”景越的声音依然很稳。

      近了。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放!”

      第一排的弩手扣下扳机,几十支弩箭射入骑兵阵中,前排的北域骑兵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下,但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五十步。

      “长枪!”

      第二排的长枪手从盾牌的缝隙中刺出长枪,刺入马腹,战马惨叫着倒地,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摔在地上,立刻被后面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但人太少了。北域骑兵的冲击力太强了,第一波冲击就冲散了前排的盾牌手,阵型出现了缺口。景越挥刀砍翻了冲进来的两个骑兵,血溅了一脸,但他顾不上擦。

      “收拢!收拢阵型!”他吼道。

      士兵们拼命向中间靠拢,但缺口越来越大,北域骑兵像潮水一样从缺口涌进来。景越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刀上的豁口越来越多,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他砍翻了一个骑兵的时候,左臂被一刀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臂流下来,浸透了袖子,但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他已经顾不上疼了。

      “将军!撑不住了!”身后有人喊。

      景越咬着牙,没有回答。他知道撑不住了,但他不能退——身后是白少恒和方辞礼,再往后是边关二十万将士的命。他退了,所有人都得死。

      就在他以为真的要死在这里的时候,一支箭从夜空中飞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准确地钉在了他面前一个骑兵的咽喉上。

      那支箭的箭羽是白色的,尾羽上有一个小小的“楚”字。

      景越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抬起头。

      山脊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排人影。火把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脸——楚临安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张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他身后是陆辰弈,穿着铠甲,手里提着一把长刀,面色沉静如水。

      再往后,是至少两千名装备整齐的士兵。

      楚临安放下弓,从腰间拔出刀——那是一把窄刃直刀,刀身修长,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山脊上走下来,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风卷起他素白的衣袍,在沙尘中猎猎作响。

      陆辰弈跟在他身后,长刀拖在地上,刀刃划过沙石,发出刺剌刺剌的摩擦声。他的表情依然沉稳,但眼底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不是杀意,是决断。

      士兵从山脊上涌下来,像一道铁流,从侧面撞进了北域骑兵的阵中。

      北域骑兵被打懵了。他们没想到这里会有伏兵,更没想到伏兵的指挥官是两个穿着文官官袍的人。

      楚临安的刀法跟他的人一样——冷,快,不留余地。他的刀不是劈出去的,是刺出去的,每一刀都精准地找对手的要害——咽喉、心口、腰侧。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刀都是杀招。

      他杀进北域骑兵阵中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七岁那年,养父楚衡站在他面前,将他手里的木剑拿走,放在桌上。

      “你不能学刀。”楚衡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你父亲死在战场上,你不能走他的老路。”

      “为什么?”七岁的楚临安问。

      “因为我不希望你死。”

      楚临安当时不懂。他只是觉得委屈——他喜欢刀,喜欢那种握在手里的沉甸甸的感觉,喜欢刀锋划过空气时的声音。他偷偷练了很多年,在国子监的时候,借着跟谢卿衣对练的名义,把刀法学了个遍。温宁清知道,但从来不说。摄政王也知道,也从来不说。

      后来楚衡病死了。临死之前,他把楚临安叫到身前,握着他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如果你想学,就学吧。但答应我,不要死在战场上。”

      楚临安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养父的手,直到那只手彻底冷下去。

      现在,他站在边关的风沙里,手里的刀正在滴血。他忽然很想告诉楚衡——你看,我没有死在战场上。我活得好好的。

      他砍翻了面前骑兵,抬起头,看见景越在不远处,浑身是血,正靠在刀上喘气。

      “景将军。”楚临安走过去,“来得不算晚吧?”

      景越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楚大人的刀法,有所长进。”

      “多谢。”

      “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楚临安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展开来,上面是林修仪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

      “怀清飞鸽传书。”楚临安说,“他说赵怀山把真弩机藏在了自家老宅,北域人拿到的那一批是假的。你们追的这批,是诱饵。”

      景越的瞳孔微微收缩:“诱饵?”

      “对。那个人知道你会来追,故意放了一批假弩机当诱饵,想在这里把你们一网打尽。”楚临安将纸条收好,“怀清在京城查到了赵怀山老宅的线索,让我们不要管这批假的,直接来救人。”

      景越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左臂一道口子,右腿一道口子,后背不知道被什么划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他带来的人,至少折了三分之一。

      “怀清还说,”楚临安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你们做得对。如果不是你们拖住了这批北域骑兵,他也没时间查到赵怀山老宅的位置。这批诱饵虽然危险,但替他们争取了最宝贵的时间。”

      景越抬起头,看着楚临安。

      “林修仪在京城?”

      “嗯。他身体还没好全,但脑子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好使。”楚临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很少见的、近乎温柔的表情,但只出现了一瞬就消失了。

      ———

      远处的喊杀声渐渐小了。陆辰弈带的人已经将北域骑兵的阵型彻底冲散,剩下的骑兵开始溃逃。谢卿衣和陆砚驰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包抄上来,截住了北域骑兵的退路。

      谢卿衣的剑法跟楚临安完全不同。楚临安的刀是冷的,谢卿衣的剑是热的——灵动、飘逸、轻盈,从虚无中来又悄无声息的消逝但也是刀,他在北域骑兵的阵中穿梭,剑光所过之处,血花飞溅。

      陆砚驰跟在他身后,用的是一把短刀,刀法刁钻狠辣,专攻下盘。他平时嘻嘻哈哈的,但打起架来完全变了个人——沉默、专注、每一刀都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精准。

      “楚大人!”陆砚驰在人群中看见了楚临安,大声喊道,“你刀法不错啊!”

      楚临安没有理他。

      “回头教教我呗!”陆砚驰又喊。

      楚临安还是没有理他。

      陆砚驰笑了一下,转身又砍翻了一个北域骑兵。

      ———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北域骑兵死伤过半,剩下的溃逃回了大营。押运的队伍全军覆没,假弩机被全部销毁。白少恒的人伤亡不大,但景越的五十人只剩下不到三十个还能站着的。

      方辞礼从山脊上跑下来,手里还提着那把弩。他跑到景越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他左臂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脸色一沉。

      “你受伤了。”

      “皮外伤。”景越说。

      方辞礼没有理他,直接撕开他左臂的袖子,露出那道长长的口子。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肘弯一直划到手腕,血还在往外渗。

      方辞礼从随身携带的药箱里取出针线和药粉,蹲下来,开始缝伤口。他的手指很稳,针脚很密,每一针都扎得又快又准。景越咬着牙,一声没吭。

      楚临安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方辞礼也是这样给国子监的学生缝伤口的。那时候他是射圃的常客,每次有人受伤,都是他处理。温宁清说他天生就是当大夫的料——手稳,心细,见不得血但从不退缩。

      “好了。”方辞礼剪断线头,在伤口上撒了一层药粉,用纱布包好,“三天之内不能动这条胳膊。”

      景越活动了一下手指:“还行。”

      “我说不能动就是不能动。”方辞礼的语气少见地强硬,“你要是再乱动,这条胳膊废了别来找我。”

      景越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方辞礼看懂了——他在说“好”。

      陆辰弈走过来,铠甲上沾满了血,但他的表情依然沉稳,像是刚从兵部值房走出来,而不是从战场上走下来。

      “伤亡统计出来了。”陆辰弈说,“我们这边,战死三十七人,重伤五十二人,轻伤不计。北域那边,至少死了五百,伤的不算。”

      “还是让他们跑了不少。”楚临安皱眉。

      “够了。”陆辰弈说,“这一战的目的不是全歼,是截住这批假弩机,救出景越他们。目的达到了。”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景越。

      “京城来的。林修仪说,赵怀山老宅的位置已经查到了,真弩机就藏在老宅的地窖里。那个人还没有发现——或者说,他还没有来得及去找。”

      景越接过信,展开来。信上只有一行字:

      “弩机在赵家老宅,速归。——怀清”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但每一个字都很稳,笔画没有一丝颤抖——林修仪的手很稳,即使是在飞鸽传书这样仓促的场合,他的字依然是工整的。

      景越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回京。”他说。

      ———

      月光下,队伍开始收拢。伤兵被抬上担架,战死者的遗体被仔细地收殓,准备带回京城安葬。楚临安站在山脊上,看着远处北域大营的方向,手里还握着那把刀。

      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冷光。

      “楚大人。”陆砚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壶水,递过来,“喝口水。”

      楚临安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丝铁锈的味道——大概是水壶里装过别的东西,没有洗干净。

      “你今晚杀了不少人。”陆砚驰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晚的月色不错。

      “嗯。”

      “感觉怎么样?”

      楚临安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容照得有些苍白。

      “还好。”他说。

      陆砚驰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楚大人,你小时候想过当将军吗?”

      楚临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七岁那年,被楚衡拿走的那把木剑。想起了江疏——那个他还没有来得及再叫一声“父亲”的人,那个死在战场上的人。想起了温宁清教他读书时,偶尔会对着窗外发呆,眼底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对故友的哀悼。

      “想过。”楚临安说。

      “后来呢?”

      “后来不让学了。”

      “谁不让?”

      楚临安没有回答。他将水壶递还给陆砚驰,转身走下了山脊。

      陆砚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水壶,看着楚临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忽然觉得,楚临安这个人,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

      远处的营地里,篝火已经燃起来了。方辞礼在给伤兵处理伤口,景越在旁边帮忙递药和纱布。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白少恒坐在火堆旁,银枪放在膝盖上,正在用布擦拭枪尖上的血迹。他的表情很冷,但擦枪的动作温柔至极。

      谢卿衣和陆辰弈坐在一起,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谢卿衣的剑搁在脚边,剑鞘上沾满了灰,他懒得擦。陆辰弈的长刀插在身旁的沙土里,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你今晚不该来的。”谢卿衣忽然说。

      “为什么?”

      “你是亲王。万一出了什么事——”

      “我出了什么事,有砚驰。”陆辰弈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没有第二个谢卿衣。”

      谢卿衣的耳朵尖猛地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把脸转向了火堆,假装被烟熏了眼睛。

      陆砚驰从山脊上走下来,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谢卿衣红透的耳朵尖,又看了一眼陆辰弈若无其事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声。

      “哥,”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陆辰弈看了他一眼:“闭嘴。”

      陆砚驰耸了耸肩,走到火堆的另一边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葡萄——天知道他这葡萄是从哪里来的——塞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

      “楚大人呢?”他含糊不清地问。

      “在上面。”谢卿衣朝山脊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陆砚驰看了一眼山脊,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葡萄,站起身,往山脊的方向走去。

      谢卿衣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小子,黏上明诗了。”

      陆辰弈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边的毯子递过去,盖在谢卿衣的腿上。夜里的边关很冷,温差大得离谱,谢卿衣穿得单薄,已经缩了好几次肩膀了。

      谢卿衣低头看着腿上的毯子,沉默了很久。

      “谢谢。”他说,声音很小。

      陆辰弈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搭在了毯子上,隔着毯子,握住了谢卿衣冰凉的手指。

      谢卿衣没有挣开。

      ———

      山脊上,楚临安还站在那里。

      陆砚驰走上来的时候,他正看着北域大营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大人。”陆砚驰走到他身边,将一颗葡萄递过去,“吃吗?”

      楚临安低头看了看那颗葡萄,接过来,但没有吃,只是握在手心里。

      “你不吃?”陆砚驰问。

      “回去再吃。”楚临安说。

      “为什么?”

      楚临安没有回答。他将葡萄收进袖中,转身往营地走去。

      陆砚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想起林修仪说过的一句话——“明诗这个人,看起来冷,其实比谁都念旧。”

      陆砚驰当时不太信。现在他信了。

      一颗葡萄都要带回京城再吃,不是念旧是什么?

      ———

      三天后,他们回到了汵都。

      林修仪在城门口等他们。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肩上还缠着纱布,但气色比走之前好了很多。

      楚临安从马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有说话。

      “你瘦了。”林修仪终于开口。

      “你也是。”楚临安说。

      林修仪笑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

      “赵怀山老宅的地窖里,确实藏着那批真弩机。一共三百架,一架不少。”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已经让人清点过了,全部完好。粮草也在,藏在隔壁的粮仓里,没有被发现。”

      楚临安接过信,没有看,只是握在手心里。

      “辛苦你了。”他说。

      “不辛苦。”林修仪说,“就是费脑子。”

      楚临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将信收入怀中。

      ———

      远处,谢卿衣正在跟陆辰弈说话。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谢卿衣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陆辰弈的表情倒是始终如一——沉稳、平静,像一座不会倒的山。

      陆砚驰靠在城墙上,手里拿着一串葡萄,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他的目光追着楚临安的背影,直到那个人消失在城门洞里,才收回来。

      “看什么呢?”方辞礼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药箱。

      “看人。”陆砚驰说。

      方辞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药箱里取出一瓶药膏,递过去。

      “给你的。你手上的伤该换药了。”

      陆砚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处有一道口子,是昨天砍人的时候刀柄震裂的。他自己都快忘了,但方辞礼记得。

      “谢了。”陆砚驰接过药膏,塞进袖子里。

      方辞礼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景越。

      景越正靠在一棵槐树下闭目养神。他左臂上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白色的纱布在青色的衣袖下若隐若现。

      方辞礼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景越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

      夕阳西下的时候,所有人终于都进了城。

      林修仪走在最后面。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在保存最后一点力气。楚临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放慢了脚步,陪着他一起走。

      “明诗。”林修仪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那个人接下来会怎么做?”

      楚临安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前方渐渐暗下来的街道。

      “他会反击。”楚临安说,“我们动了他在边关的棋子,他不会善罢甘休。”

      林修仪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我们要比他更快。”林修仪抬起头,看着楚临安的眼睛,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近乎锋利的东西,“赵怀山留下的册子里,有三个名字。我们只查到了第一个——接替他的人。还有两个,藏得更深。”

      楚临安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累。明明身体还没好全,明明应该躺在床上喝药养伤,但他脑子里永远在转,永远在想下一步、下下一步、下下下一步。

      “怀清。”楚临安说。

      “嗯。”

      “回去之后,你先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做。”

      林修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汵都的夜色里。身后,城门在暮色中缓缓关闭,将边关的风沙和血腥都关在了外面。

      城里很安静。槐花开了,香气在夜风中弥漫,甜丝丝的,像一场不会醒来的梦。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梦很快就会醒。

      因为那个人还在暗处,看着他们。

      而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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