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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大方 这小娘子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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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薛恪修整一番,找回了精气神。
如常去给祖母问安时,薛老夫人旁敲侧击,得知他昨日一整天都在前院,面露不满。
“如今你的未婚妻子在咱家养伤,你连面都不露?”
老夫人之言传身教,皆承自信阳长公主,又嫁入薛氏门庭,此番对他的礼数很不满意。
薛恪听见“未婚妻子”几个字时,额角又没忍住,跳了一下。
行吧。
不就是礼数,谁不会讲究那套似的。
从薛老夫人院中出来,薛恪闷闷地赶走了身后的侍从,自己一个人一边晃荡,一边往苏蝉暂住的西院中去。
他身负内力,走路时落地声可以控制得很轻,寻常人难以察觉。
因此他拨开一树繁茂的杏花时,看见花园小径上走过来几个小丫头。
那几人却没发现他。
小丫头兴奋极了的嗓音传来:“姐姐,我没唬你吧,这位新来的苏娘子手里大方,我们去帮那边搭把手,都有赏银拿呢。”
另一个爱惜地把银瓜子塞进荷包,道:“不过是帮着搬了两样东西,竟足足给了一两银。苏娘子真是人美心善,这两日留意着些,若是那边还有事,咱们可得跑前头。”
这些小丫头。薛恪暗自拧了眉,看来近日家中规矩真是懈怠了。
先前那个嘴快接话:“这下好了,我听卢嬷嬷说,这个月府上月银又要发迟了,我上月就想买的那匹棉布,总算有着落了。”
“嘘——”另一个瞪她,“妄议府中事,你想死了!”
那一个年纪小的颇有些委屈,压低些嗓子咕哝:“七爷不是在外头可厉害么,怎么咱们府上还缺钱用。”
一个老成些的插话:“傻子。如今这时候,就是外头厉害,才更缺钱用呢。”
几个人边说边在前头拐上了另一条路。
岔路口。
等没了动静之后,薛恪才从杏树后头现出身形。
原本两边眼看就要撞上,他还想拿出主子的气势,教训一顿小丫头来着。
可那话头听着听着,他就有点张不了口了。
薛恪这才想起,今早去薛老夫人那处时,老夫人还特意叫他留一根金子出来。
唉。
薛恪有点说不出来的苦闷。
他叹了一口气,默默转身,换了另一条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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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恪踏进苏蝉暂居的院子时,里头果然正忙得热火朝天。
女主身边的绯绡站在那儿,指挥着一群人七手八脚地,往各处摆东西。
薛恪站在门口瞧着,一时有点懵:昨日入府赴宴,苏蝉难道随行带了这么些东西来?
绯绡眼尖瞧见了站在门边的薛恪,拍了拍裙裾,脸上摆出微笑,迎到跟前。
绯绡行了个福礼,清脆开口:“将军是来瞧我们娘子么?”
薛恪颔首。
绯绡面上就摆出笑来,脚上却一步没让。
“好叫将军知道,昨日娘子受了伤,敷了药后虽止住了血,但娘子夜间一直呼痛,整夜里都没能安睡。”
薛恪面无表情。
昨日那冷箭从对面阵中出,射箭之人功力本就平平,经过他用剑一阻,力道更是卸去大半。
虽然最后出了点意外,但后来大夫也看过了,箭矢只是擦过了小腿,划破了一道皮肉。
瞧这丫头说的。断了腿也不至于如此娇气。
薛恪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还能忍。
那头绯绡还在继续道:“今儿一早,苏叔得了信,立时派人快马赶回锦城,花了足足一锭金,把我们家惯用的大夫带过来了。”
当然,得知娘子不能行路,需留在薛府静养,家中顺路稍些用具来,也是应有的事。
那宴大夫是常给苏家两位主人瞧病的,清楚这位大小姐的毛病,在药方里特意加了几味带止痛效用的。
绯绡笑吟吟道:“再给娘子换了一回药,果然就不呼痛了。”
薛恪明白了。
这丫头的意思是,若不能把她家那娇气娘子侍候舒坦了,他这会儿想来见到人?做梦都没想头。
薛恪想了一下,要不要直接甩手走人。
又深吸了一口气。
薛恪维持住微笑:“既如此,我在此间等候。可以帮我进去通报吗?”
绯绡打量了他一下,勉强点头:“请将军稍候,我进去通禀娘子。”
薛恪耐着性子在院门处站了半天,快有一盏茶功夫,才见绯绡掀帘出来。
她福了福身,笑道:“娘子请将军进去。”
薛恪松了口气,迈步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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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苏蝉伤在腿上,不能行走,只好勉强接受在外间接待薛恪。
薛恪进门时,就见内室的帘子掩得严严实实。
苏蝉收拾得妥帖,坐在窗边榻上。她腿上盖着一层薄毯,露出的上身打扮得如往常一般精致,下巴微微抬着,不甚高兴地睨着他。
薛恪没什么诚意地做了个揖,也没等此间主人发话,径自找了个凳子坐下。
才坐稳,一抬头就对上苏蝉一脸的气呼呼。
这个人!
“你还没向我道歉。”
苏蝉直挺挺地挑明,眼风在他那张厚脸皮上扫过来,又扫过去。
这人害她受了这么大的罪,怎么好意思坐在那儿的。
就应该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他才对!苏蝉气哼哼地想。
薛恪扫见她面上神情,哪能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于是他哼了一声,强调道:
“昨日那时候,我手下的人早赶到了,只是在等我给信号,他们就从四面涌出来。”
薛恪意有所指地望着她道:“要不是你耽误那些功夫,事情早——就料理完了。”
薛恪故意拖长的尾音,成功让苏蝉脸上闪过几分心虚。
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这人昨日孤身一人,原来是装怂!
苏蝉回想起昨日自己那一番操作,不免气虚几分。悄悄看了一眼薛恪,果然发现他面色不甚好看。
完了,这人心眼那么小,昨日顺水推舟挟持她,后面的报复肯定还没完呢。
这会儿毕竟人在屋檐下,苏蝉的气焰就有点下去了。
没再大声嚷嚷,但她心里还是觉得自己挺委屈:她都流了这许多血,总归让他分上一半责任,不算冤枉他吧。
她决定安慰一下自己,就咕哝出一句:
“怎么对救命恩人这样凶巴巴,真是没良心的。”
此时正好有婢女掀帘进来送茶水。薛老夫人昨日就亲自来探望了苏蝉,并且瞧她身边只带了两个丫头,着意吩咐府上安排下人不说,还把自己身边一个得用的大丫头巧月拨过来,暂时供苏蝉使唤。
正巧如今见薛恪来了,想着老夫人先前特地嘱咐了,要培养二人感情,巧月就亲自端了茶盘送进来。
谁知进来就见着这一幕。
榻上坐着的小娘子委委屈屈的,连声量都不敢放大些,咕哝出那样两句话。
薛恪听见动静,一抬眼,就对上巧月吃惊又抨击的目光。
薛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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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恪缓了会神,才清清嗓子,面上镇定对巧月道:“放下茶,去罢。”
目送巧月出了门,薛恪盯着她背影暗想,今晚定不能去老太太那问安了。
他转回身,不满地看向苏蝉:“当着人面,能不能不说那些令人误会的话?”
传出去老太太还以为他怎么着她了。
苏蝉更委屈了,一双眼睁得圆圆的:“我没有在人前说呀。”
明明是她先说话,婢女才进来的嘛。
薛恪气闷,咬牙警告:“往后不许再提‘救命之恩’的事。”
如今听见这几个字他就头疼。
眼看苏蝉还要不服,他抢先道:“真相究竟如何,你知我知。”
苏蝉顿时泄了气。
她闭上嘴,恨恨瞪了对面人一眼。
凶巴巴没礼貌的混蛋!
薛恪把话放完,看她没吭声了,才不管那人飞来的眼刀,兀自端起茶抿了一口。
然后他才想起今日来的正事,清清嗓子,放下茶盏。
开口时还是有点不自然:“定婚的事,祖母已经使人跟你说了吧。”
他来的路上时想得挺好,反正本质是结盟,他要冷面无私地提出来。
结果到了临头,还是有点难为情。
没关系,主要是头一回。薛恪自我安慰。
谁料这事一提,对面小娘子的尾巴又翘起来了。
那白生生的小下巴又抬了起来,苏蝉目光上下把他扫了一遍。
薛恪坐在那儿,明明还比她高出半个头,却莫名生出一种,自己正被悬于市,被买家挑拣斤两的错觉。
苏蝉开口了:“你如今什么官职?”
薛恪答:“二品神龙将军,兼领同州事。”
时下官位都在其次,掌控一地实权,才最要紧。
“带兵往绩如何?”
薛恪笑了:“十五岁首战,解属京之围;十八岁收同州入麾下,去岁平洛阳,援定东都。”
若要论起这些来,他可丝毫不虚于人。
他对着暂且收声的小娘子,咧开嘴笑:“如何?还满意否?”
苏蝉顽强地抬着下巴,勉强点头:“凑合吧。”
嘁。
硬撑罢了。薛恪决定不跟她计较。
他想起了什么:“哦,等你兄长到了,此事再和他仔细商议。”
媒妁之言,按礼来说,总归还是要看家中长辈的意思。
谁料对面的小娘子瞥他一眼,哼道:“用不着。我同意了,阿兄也会同意的。”
薛恪干巴巴应了声:“哦。”
然后他又找不到话说了。
一丝后知后觉的羞涩开始从脚底往上爬。
等等,这小娘子屋里熏的什么香,怎么直往他鼻里钻……
忽然,苏蝉撑着身子坐得更直,眼神直直盯着他。
薛恪浑身一紧。
苏蝉很不甘心地开口:“不行。你站起来,让我瞧一瞧。”
薛恪莫名:“瞧什么?”
苏蝉哼了声,她想起她娘亲以前的叮嘱,“我娘说了,挑夫婿呢,不仅要在外头中用,在家里也得中用才行。”
薛恪被她什么“外头里头”之论弄得莫名,倒是依言站了起来。
苏蝉就把他颀长的身材扫过一遍。
这人生得不丑,高眉之下是一对不老实的桃花眼,鼻梁高挺,薄唇含笑。
唔,脸蛋还不算碍眼,以后在屋里对着他不容易生气。
再往下,略过微微滚动的喉结,宽肩窄腰,长腿下隐隐是蛰伏的力量。至于力气么,苏蝉回想起这人“挟持”她的那会,她差点以为自己肋下要被压断了。
唔,那应该也还行,以后支使他帮她干活时有力气,应该还是挺中用的。
苏蝉总结一下,感觉还算满意。
而薛恪只觉浑身像被电过了一遍。
他站了片刻后,哑声开口:“看完没?”
苏蝉自然地应了一声:“看完了。”
薛恪再坐下时,只觉手脚有点发硬,似乎不像自己的了。
他瞥了苏蝉一眼,发现对方神态自若,一点也不像他,脸上连一丝红晕都无。
薛恪心下有点不是滋味。
不愧是之前就有过未婚夫的小娘子,真是放得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