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盟约 “娶不娶? ...
-
第二日。
清早,薛恪院中的侍从进屋时,被吓了一跳。
他家向来意气风发、无往不利的郎君,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憔悴。
而且也不知何时起来的,也没换衣裳,一个人坐在阴沉沉的角落里。
侍从开口的时候还有点磕巴:“将、将军,老夫人叫你用过早饭就过去一趟。”
薛恪没张嘴,从嗓子深处哼出一声闷闷的响,表示知道了。
侍从捎了捎脑袋:“将军,这会儿叫早饭么?”
薛恪用手抹了把脸,开口:“先打盆冷水来。”
“我要洗脸。”
薛恪昨夜里根本没睡好。
上门做客的小娘子竟然在自家园子里受了伤,薛府上自然是打起十分精神地照料、善后。
颇大阵仗地将人送去上等的厢房安置,又动用了薛恪带回来的军马去请大夫,随后的抓药、药膳、慰问等等,自是忙活了好半日。
等到薛恪终于从中脱身,踏出西厢院的院门时,一轮明月已经高悬半空了。
好容易回到他自己屋里,洗漱干净把自己扔到床上。
一闭上眼,就是苏蝉那被鲜血染红的雪白足袜,或是那双圆润杏眼里掉落的硕大泪珠,当然,伴随其主人对他的痛骂。
这乱糟糟的一天。
等鸡鸣声响起,薛恪分外清醒着。
他用手搓了把脸,决定还是从床上爬起来。
他味如嚼蜡地胡乱吃了点东西,就出发前去见自己的祖母。
薛老夫人看见他时,那脸上的神情,没比方才的侍从好哪去。
眼看薛恪潦草行了一礼,一屁股就往边上的圈椅里坐。老夫人对身边顾嬷嬷看了一眼,然后开口问他:
“你这是昨夜抓鬼去了?”
好多年了,她还是头一回见薛恪这蔫头耷脑的样子。
与平日里那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简直判若两人。
薛恪神情阴沉,想了想,嘴上终是应了声:“无事。”
说实话。
过来的路上,听见手下的最新汇报时,他是崩溃的。
“昨日偏巧,正是老夫人寿宴,来的宾客太多啦,难免有些话传出去。”
“如今外头正传,苏家小娘子勇敢献身,替将军挡下一箭,为此不惜自己伤了腿。”
“美人救英雄,感人至深呐。”手下一锤定音,给出了最终结论。
薛恪抬眼觑了眼藏不住笑意的自个祖母。
显然这话也已经进了祖母的耳朵。
他张了张口。他是有心想澄清的。
可闭了下眼,眼前就闪过昨日的一幕幕。
算了。
他说不出口。他嫌真相说出来更丢人。
这个“被救命之恩”,他还是担着罢。
上首的薛老夫人打量他,也就是面色不大快活,倒没什么受伤的痕迹,就丢开一边去了。
她乐呵呵地开口,说起昨日苏管家来的事:“苏家献上万金,只为结盟。”
薛恪没吭声,这等大事,老夫人之前就已经派人知会他了。
谁料接下来,上首老太太一拍桌子,爽快道:“我觉得可行。正巧你也该娶妻了,就定下那苏家小娘子,我看很好。”
薛恪一下从椅子里弹起来。
“什么?”
“老太太你胡说什么呢?”
这混蛋小子,一不顺毛就没大没小,一口一个“老太太”叫起来。
早知道当年就该叫他老子抽死他。
薛老夫人脸色沉下来,瞪他:“有什么不好,小姑娘我昨日席上见过,长得颇喜人,性子也乖巧,配你还不绰绰有余?”
“再说了,”老太太搬出昨日的大事来,“人家如今对你可有救命的恩情在,以身相许不是你应该的?”
“捡了个便宜,你就可着偷乐吧。”
薛恪的脸色黑沉。
这老太太说什么糊涂话呢?
乖巧?喜人?薛恪冷笑,他们祖孙俩见过的是同一个人么?
薛恪臭着脸,负隅顽抗:“我不娶。”
“结盟就结盟,”薛恪油盐不进,歪在圈椅里,“非要嫁人进来,就像之前那几家一样,在族中找个适龄的娶了,不就行了。”
混账话气得薛老夫人直抚胸口:“放屁!”
之前那几家多是攀附,或是多方下注,得知薛恪不愿娶妻的消息,多是找个家中庶女送进来,给了薛恪的叔伯或隔房兄弟作妾,也就罢了。
“苏家家主只有这一个嫡亲妹子,”老夫人把桌上的一个不大的木盒拍得直响,“你准备送到哪一房去作妾?”
薛恪只觉头痛。
他人生十九年,头一次痛恨起自己为何是家中最小的。
薛恪被老夫人发出的声响吸引过去,看见了那个不显华贵,却用料考究的小木盒。
那里头摆的是黄金万两。
即便如苏家顶富,这也是多年的结余积攒,不可谓不是大手笔。
薛恪自然明白,苏家抛下蜀中之地,转而来向薛氏献金,此举是为何意。
瞧他面上神色阴晴不定,老夫人叹了一口气,提醒他:
“况且,”薛老夫人沉声,“襄州之事,难道你还想再来上第二回?”
提起此次提前回来的缘由,薛恪心中沉甸甸的。
当然不想。若就此善罢甘休,那他薛恪不如回河西种地算了。
“襄州之事,孙儿定会想法子解决的。”薛恪肃着脸道。
他于上月出兵,顺利拿回了襄州之地。襄州之兵队常年戍边,颇有悍风,只是前刺史太过无能。因此薛恪想着先将军队收编也好。
怎料折子递到东都,末帝给他的回话是:
“襄州去岁歉收,朕惜民生,本该将兵丁还于田耕。”
“然将军神勇常在,朕思虑良久,就依将军所请。襄州之余事,全赖将军处置,军饷所需,可自由从库中支出,不必另行具折。”
薛恪收到这封通情体贴的谕旨时,黑着脸合上,往桌岸上一掷,嘴里骂了一声。
军师范先生观他面色,捡起来一瞧,也是面色难看。
范立冷笑:“东都那边,倒真说得出口。”
襄州本处西境,并非善耕之地,去岁已是歉收,那前刺史逃走时更是把府库卷得干净。
范立皱眉道:“今岁春耕已过,要等收上粮银,少说要几个月以后。”
要真按末帝之言,把兵士尽数还耕,今春已经赶不上不说,襄州地界西临月氏,自卸臂膀,老百姓还能有安生种地的日子么?
薛恪阴着脸点明:“哼,不过是想我不好过罢了。”
末帝这是明晃晃刁难他:若要收编军队,增加的数万兵饷,要他自己想法子变出来;若养不起,就得放归兵丁,襄州边境常受滋扰,薛恪就只能派自己驻扎同州的精兵去抵御,更是左右难支。
“这是要把我拖死啊。”
范立张张口,一直藏在心里没敢说出来的话,被薛恪直接戳出来。
他提醒:“这道谕旨里,还没有加将军为襄州统管的明言。”
薛恪气笑了:“自然,这是先等着我拉磨,把萝卜吊得高高的呢。”
范立思忖着:“将军,那这事,咱们还接么?”
薛恪瞥他一眼,语气古怪:“接?拿什么接?”
范立微愣间,薛恪身边的副将司言,默默开口:“军师,咱们可没钱。”
襄州十万兵马,去掉跑了的,剩下中挑一挑精干的,少说也还有三五万。
此时哪里来那么大一笔钱,养得起这些人?
范立蹙眉沉思着对策时,薛恪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开口:“老子不干了。”
屋内众将士都抬头看他。
薛恪淡淡道:“老太太不是要过寿了?”
“上表东都,我要回家尽孝去。”
-
数日之前的事尚还历历在目。
薛恪心中很清楚,若当时他有充裕银钱在手,哪用得着和东都那边掰扯半天?
他连折子都不会给那边上。
薛恪哼了一声。
如今受这窝囊气,在老家瘫着。
“喏。”薛老夫人拍了拍,身边顾嬷嬷早把那木匣捧到薛恪跟前。
“娶不娶?”
老太太最后问他一句。
薛恪望着面前万两金。
“娶就娶。”他咬牙应下。
-
薛恪一手捏着那个小木匣,回了自己前院。
进了书房里,范立和司言二人都已经在内候着了。瞧见薛恪进来时神色不算好看,二人皆屏息低头。
薛恪路过时,把匣子丢给司言怀中。
司言打开来,范立也伸头去望,看清时皆是面上一喜。
司言高兴地捧着匣子,准备送出去。军费之事,平时都有专司盘账的参将料理。
薛恪眼中沉沉,叮嘱他:“告诉他们,省着点花。”
司言浑然不觉其他,乐呵呵地应了声,就往外去了。
留下范立在内,原还有事情要禀报薛恪,却留意到他仍然沉着的脸色,腹中绕了一圈,若有所悟,小心开口道:
“将军欲娶苏氏女耶?”
薛恪瞥他一眼,没出声应。
但也没否认。
薛恪撩袍坐下来。
他面前就是桌案,其上惯常摆着舆图。薛恪就坐在那儿,眼底沉沉地望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此次跟随薛恪回梧县,数日间,范立也没闲着。关于这位昨日在府上闹出大事的主人公,他自是也打听清楚了。
再观少年面色,范立微微一笑,已将这位年少主公的心思猜透大半,于是道:
“将军何必烦扰。”
“只是此时权宜之计而已。”迎上薛恪投来的目光,范立笑道,“待将军登极之时,果真不顺心意,一妇人而已,将其贬去,不过指间一动罢了。”
当下之时,要成大事,轻重缓急,切忌混淆啊。
大概是开解之言有了效果,薛恪面上神色逐渐有了好转。
范立就提起今日他来所为之事:
“将军,同州那边传信,”他对着薛恪一笑,“将军回来不过两日,东都来口谕,颇言襄州苦难,将军举足轻重云云,苦劝将军速回同州。”
薛恪冷哼:“看来,这是还没找到冤大头接手了。”
范立笑眯眯道:“朝中良将难寻。”何况真有脑子的,谁有闲钱去接这个烂摊子?谁又愿意同薛恪作对呢?
至于末帝能不能找到一个冤大头,只能看运道了。
薛恪想了想,嘴角露出一丝笑来。
“先生替我写封折子,”他眯了下眼,“就说某年纪已到,迟迟未有家眷,这次回来才知,此事颇令家中祖母烦忧。”
“先帝推崇以孝治天下,某不敢不从。”薛恪冷笑一声,“就说,我要在这里筹备亲事,得等到成亲之后,才能赶回同州。”
范立顺着他的话一想,差点没憋住笑出声。
神武偏又多谋,东都怎奈何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