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同桌.2 是同桌的手 ...
-
周易格回教室就享受到了何为措手不及。
他还没进教室,就隔着半个大厅听见班里闹哄哄一片,他回教室朝后排几个哥们问,他们都在说新同学,周易格半懂不懂朝自己座位走,打眼一看却又见到自己和宁沥中间那个空出来的座位上明晃晃出现了个大活人。
他和宁沥座位前后左右的人像趋光的蛾一样都朝那人靠近,嘴里又都说着什么他听不清的话。
下课铃总算打响,周易格眼见讲台上的班主任朝那新同学走去。他和被人围得几乎里三层外三层的新同学说了两句话后脸上带笑和自己抱着一堆作业试卷的课代表走向自己。
班主任路过周易格,周易格对这情况有点乱,看样子宁沥和这风云人物新同学是回教室了……新同学还坐到了他们中间的空位?
周易格走上前,推开自己位置上坐着的男生,新同学的全脸才被他近距离看清。
“让让,让让……啊,新同学。”周易格坐回自己位置,小臂搭上椅背。他隔着人先朝宁沥看,宁沥缩在里边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宁沥又睡着了。
陈碾有一搭没一搭回自己周围围着一圈好奇人的话。什么…问他来头怎样的,什么…问他和宁沥关系的,什么…问他刚才和英语老师发生啥了的。
“没来头,普通人,复学了。”
“我们是好朋友…不像吗?”
“吵架了,没有意思的能说。”
陈碾余光见自己身边那说话说得最凶的男生被谁挤开了,位置上坐上了另一个人。按衣服颜色来辨,是刚才他和宁沥在外边遇见的宁沥朋友。
叫什么,周易格?
周易格在陈碾回忆他名字的时候说话了,陈碾听见他好像在问自己是不是新同学。对于宁沥原先好友的简单印象让陈碾对他充满了好奇感,于是陈碾对自己一圈围着的人以很自然的态度忽略了,他侧身旁若无人和刚来的周易格聊起天:“听宁沥说,他要和我介绍你。”
陈碾歪头示意,“但他现在睡着了,不敢吵醒他。”
周易格被新同学这专门等他一样的态度再次惊到了:怎么自己一来就不和别人说话了?
周易格没那么多眼睛,可他还是感觉自己看见陈碾身边那圈人因为意识到陈碾不会再和他们说话,而像潮水一样一个个退回了原位。
下课的教室里吵得要翻天,周易格对面的陈碾好像有过对这状况的预演,游刃有余,吐字清晰。
“你好,我叫陈碾…陈旧的陈,碾碎的碾。”
“你是周易格?”
陈碾用眼神与留白等待周易格的回答。
“啊…嗯…我是周易格。”
周易格一只手挠头一只手从椅背挪到半空,他干净健气的少年脸上露出礼貌的社交性笑容。
“你好啊,陈碾,我是周易格。周一的一,容易的易,格外的格。”
周易格在陈碾的注视下又憋出句奉承:“嗯……久闻大名。”
陈碾被周易格这傻不愣登的话冲散了些许不爽,周易格真和宁沥所说“很好相处,缺根弦的那种好”——毕竟有谁能和刚认识的人这么真诚地说什么,久闻大名?
周易格挠头把自己挠回了那个灵光的小伙,他很快注意到陈碾的自然卷、眉上的眉钉、耳垂上的耳钉,并适当起发挥自己优秀的社交能力。
“我靠,兄弟,没想到近看你这么帅。”
周易格指陈碾,又摸摸自己的眉毛和耳垂:“穿这么些孔,不痛?”
陈碾放松地轻笑,摇头:“不痛。”
宁沥趴在学校的课桌上半睡半醒。
在梦里他感觉得到外界上课又下课,他却没力气也没意向想从这虚实参半的虚梦里挣脱……直到这段梦的期限终于长到要进入必定片段。
无数次的经验让宁沥预感到自己再睡下去就将再次堕入噩梦。
黑暗、混沌、压抑、阴雨、水声。
幼小自己的抽噎,父亲的“问心无愧”,母亲的沉默崩溃……
若干种种,下一刻就会朝自己像洪灾铺天盖地席卷,如果再不醒来。
宁沥光是意识到可能,便毛骨悚然:“!”
梦里没有逻辑,他看见救命稻草,原来自己站在一栋空荡荡水泥烂尾楼中央,楼层不设护栏,下方无间迷雾。
宁沥助跑,朝下跳,坠下去。
他是只折翼必死的鸟,相比活着,他选择死亡,毫不犹豫。
咚——咚——咚——咚————!
宁沥睁大眼睛,睫毛不住颤抖。
眼前是一片黑暗,耳畔是尖锐嗡鸣不断,手臂被早压得发僵,脖子酸疼难止,回到现实的这一瞬,他昏沉惊惶又庆幸。
宁沥闷在自己臂弯里哆嗦着大喘气,习惯性开始平复心率和神经。
“……嗯。”
宁沥吐出最后一口浊气,闭上嘴用鼻子重重呼吸,脑海里照常一团乱麻,他闭上眼尽量什么都不去想,慢慢挪动麻木的手臂,让一块块跳动抽搐的手臂肌肉带着没有知觉的手掌一点一点探进口袋。
宁沥手麻得发疼,他在衣袖里用拇指狠狠摁下关节,然后握住兜里的手机。
他就要拿到桌上。
冷而僵的手背覆上了一个温暖而干燥的事物。
它覆着宁沥的手,温和地,坚定地,把宁沥想要抬起来的手和手机一并压了下去。然后很轻柔地,缓缓离开了宁沥的手背……像一片羽毛。
宁沥的手指骨里很疼,几根手指结合在一起,仍木得将握不住一只手机,冷硬的手机在他有汗的手心里下滑了一点。
手背接触空气,表层皮肤重新又冷下来,宁沥回过神,大脑稍稍缺氧,他在无意识屏息。
宁沥迷茫地,迟疑地,慢慢抬起缺氧昏沉的脑袋,动作慢得像树懒。
他坐起来,一只手搁在桌面,一只手搭在腿上,他面前是一堵冒黑圈白圈的书,是自己垒的堡垒。
头很晕,一片糊涂,宁沥手背被阵风一吹,起了一阵小鸡皮疙瘩。
……刚才是,什么东西?
一个温暖,干燥的东西。
头一次,带他从梦魇里温和走出的“幻觉”。
宁沥木着脸,眨眼,头偏了点角度,愣愣地去搜索自己想找的温暖东西。此时课堂声音里占大头的是远方老师的长腔慢调,还有百分之三学生讲小话发出的窸窸窣窣。
后面的百分之三的发出者,指的就是宁沥身边两个凑一起说悄悄话说得热火朝天的人。
周易格坐在最外边,整个人正面完全歪到了座位里,他从各处搬来一堆书给自己堆了面比宁沥还厚的墙搁桌上,弓着背躲书后面躲得很严实。
陈碾前面的桌上干干净净,单单落了只笔,看起来很像是周易格讲激动了甩他桌上的。
这桌面和他两边一个比一个高大的大工程建筑相比突兀非常,简洁得太明显。
这不代表陈碾在老实听课,他敞着两条长腿踩地,背靠在座位里,人从干净桌面后露出来一大半也还敢明目张胆歪头和周易格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有来有回。
宁沥茫然地分析完眼前景象,想要找寻目标的眼在四下搜寻了又一遍,才游移不定地温吞落到陈碾搭在左大腿的那只手上。
这是他视线里唯一有温度的东西。
陈碾的手长得很好看,姿态随性,和他这人一样得泛着散漫的痞气。手指蜷起来仍能看出很修长,指掌关节的骨节凸起,手背有几段青筋和以宁沥不好视力也能辨出的细小疤痕。
宁沥半懵半醒地盯着陈碾的那只手发怔,视线发散又凝聚,手机还被他虚握在掌心,朝下的屏幕被宁沥肌肉抽动的中指指腹摁亮,无人知晓。
……是陈碾的手吗?
宁沥潜意识里想要开口询问,有段时间没动用的嗓子像塞了团棉花,他只张了嘴唇,接近失声。
陈碾结束又一段和周易格长篇大论的洽谈,余光注意到身侧不知何时从睡梦中醒来的宁沥。
陈碾视线平移,发现宁沥坐在位置上朝自己这边转了些头,他睡得额前耳边的软发乱得像洗过又晒干长毛毯上的毛,或和空气拥抱,或服帖在皮肤,还有微红的压痕留在他白得脆弱的侧脸脸颊。
陈碾分神瞄讲台上的老师,老师讲有些疲惫,抱着臂在喝水。
陈碾半边身子歪向宁沥,他问:“醒了?”
宁沥还处在刚睡醒时的神游状态,对于陈碾这突然接近他并没反应过来,大脑还在启动:“……”
讲得正欢的周易格发现和自己有问有答的新兄弟说一半突然离开了聊天状态,身体也转到另一边。他歪脖,避开陈碾的遮挡,往陈碾转的方向偏头,果然看见最里边的睡神宁沥归位,侧过半边脸和陈碾茫然地大眼瞪小眼。
周易格惊疑不定地朝教室前的钟表瞄,离中午打铃吃饭还剩十三分钟:“!”
他压着嗓子,低头过去小声地掺陈碾和宁沥之间的沉浸:“唉?哥,醒得准时啊……还有十三分钟放学吃饭。”
宁沥眼珠转动,瞳仁焦点从陈碾平铺起来的手游移到陈碾线条朦胧的眉眼,又移到周易格天真的脸,他反应了会儿,钝钝地点头。
宁沥闭眼又睁眼,搁在桌上的手抬起毫不客气搓了两把自己的脸又捞捞头发。清醒些,他再度回复面前两个还等他发言的人:“嗯,醒了。”
“聊得不错?”宁沥随口又问。
看他们好像熟得挺快。
周易格当即忘记隐蔽,离开城墙凑上前和陈碾勾肩搭背,他忘情地对着宁沥猛点脑袋,非常积极活跃:“嗯,我靠,哥,这新同学太给力了!我们一路从百草园聊到三味书屋,又从三味书屋侃到秦皇汉武,他简直是我灵魂伴侣!”
陈碾也给回应,他是先问:“睡得好吗?”
接着又说:“别拿手机,还在上课。”
宁沥回过神:“……”
“好。”
……是陈碾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