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雨夜 ...
-
第二十三章雨夜
宗主预估的三天窗口期,第一天晴,第二天阴,第三天傍晚开始下雨。雨不大,但很密。细密的雨丝从铅灰色的云层里落下来,把梧桐叶洗得发亮,把草坪浇得泥泞。
沈惊澜傍晚时拎着一袋活虾和两条鲈鱼来了别墅,说是狐族那边送来的水产,他顺路捎过来。但他放下东西之后没有走,在沙发上坐着,拿遥控器翻了五遍频道也没找到想看的台。我注意到他今天穿的不是平时的休闲装,而是一件狐族的轻甲——玄青色软甲贴身穿着,外罩一件普通外套。手指上多了一枚储物戒指,那是我以前看他上战场时才戴的。
“你也觉得今晚会出事?”我靠在水池边剥虾,虾壳在指尖咔嚓响。
“直觉。”他把遥控器放下,干脆关了电视,“我活了千年,直觉很少错。”
我把剥好的虾仁放进盘子里,洗干净手,拿起搁在刀架旁的黑刀。刀柄上的B.L两个字被我摸得发亮,刀鞘的温度比空气低,贴在身侧有种踏实的沉重感。
“顾明月呢?”
“我让她回学校宿舍了。”顾寒渊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枚合欢宗令牌,“宿舍有学校的护校阵法,比别墅更安全。”
“她肯?”
“不肯。我让宗主的分身去接她的。”他顿了顿,“就是陈阿婆。”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陈阿婆拎着装满糯米团子的竹篮出现在顾明月宿舍楼下,笑眯眯地说“姑娘,你哥让我接你回学校”,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人架走。顾明月大概一路都在抗议,但面对合欢宗宗主的分身,她那点黑客技术不够看。
“安排好了。”顾寒渊走到客厅中央,把令牌放在茶几上。然后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沓符纸,开始布阵。
这次的阵法和上次不同。上次是防御阵——幻阵、困阵、杀阵三重叠加,以别墅为中心向外扩散。这次是感应阵。密密麻麻的符纸被他以灵力激活,飘散到别墅的每一个角落。墙壁、地板、天花板、窗户、门框——每一处都被贴上了拇指大小的金色符纸。符纸贴好之后亮了一瞬,然后隐入建筑材质中消失不见。
“感应阵,”沈惊澜认出来了,“只要有灵力波动跨过院墙,所有符纸会同时触发。”
“不止触发。”顾寒渊捏完最后一个诀,感应阵的金光在整栋别墅的轮廓上闪了一下然后熄灭,“触发的同时会把入侵者的灵力波段传回令牌。我能知道对方是谁、多少人、修为多高。”
他把令牌交到我手里。“拿着。”
“你才是阵主——”
“今天你是阵主。我负责出去打。你负责在阵里判断形势。”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令牌。黑檀木雕成,合欢花的金色徽记在指缝间透出微光。这是我第一次以阵主的身份参与战斗,之前我从来都是跟着他打。
“判断错了怎么办?”
“你不会。”他说完已经转身往门口走,背影很稳,肩背挺直如一把即将出鞘的长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头补了一句,“就算错了,我也信你。”
沈惊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顾寒渊的背影,然后把那件玄青色软甲从外套底下完全拉出来,拉链拉到下巴。狐族的轻甲在灯光下呈现出金属般的暗哑光泽,上面的符文隐隐流动。
“他在把你从被保护的位置移到指挥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他承认你是他的搭档,不是他的软肋。”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大不小,不急不缓。梧桐叶被雨淋得湿透,在风里沉重地摇着。我站在阵法的中枢位置,把所有感官都打开了。听觉——雨声、树叶声、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轮胎压过积水的声音。视觉——窗外每一棵树的轮廓、每一盏路灯的光晕、草坪上被雨打出的小水坑。灵力感知——方圆三百米内所有的灵力波动,沈惊澜的玄青色灵力在客厅里平稳燃烧,顾寒渊的金色灵力在院门口静静地亮着,像一盏不灭的灯。
夜渐渐深了。雨没有停。顾明月发来消息,说安全到宿舍了,陈阿婆给她带了两盒桂花糕和一罐蜂蜜柚子茶。还说陈阿婆在宿舍楼下和宿管阿姨聊了半小时天,把人家聊得认她做了干姐姐。
“陈阿婆是宗主对吧?她是女的吧?宿管阿姨叫她姐姐——宗主她到底多少岁了?”
“三千多岁吧。”
“三千多岁的人易容成七十岁老太太,管五十岁的宿管阿姨叫姐姐。好,不愧是我嗑的CP的宗主。”
我把手机收起来,重新闭上眼睛,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灵识上。耳麦里静默了很长时间。雨声细细密密地敲在屋顶上,像无数根细针轻轻扎着鼓膜。
然后,感应阵响了。
不是一道符纸响,是所有符纸同时响。金色的光芒在别墅的每一面墙壁上同时亮起,一瞬间把整个客厅照得如同白昼。玄关上的风铃无风自鸣。我手中的令牌变得滚烫,屏幕上密密麻麻地列出了入侵者的信息。十个。灵力波段全部偏暗红色,典型的禁术改造痕迹。领头的不是柳渊——灵力指数比柳渊低,但比玄清高。是余成舟。
“余成舟亲自来了。”我对着耳麦说,“带了九个人。十个人分成三路——正门四人,后院三人,天台三人。他们在试图包围别墅。”
“收到。”顾寒渊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背后是雨声和风声,“我守正门。后院交给沈惊澜。”
“天台呢?”
“天台有你。”
我握紧令牌,走上楼梯。二楼走廊很安静,雨敲在天窗上的声音比楼下更响。天窗不大,只能容一人钻出。我打开窗,雨丝立刻扑进来,带着冰冷的湿意。我翻身跃上屋顶。
屋顶是斜的,被雨水淋得湿滑。瓦片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我蹲在屋脊上,九条尾巴在雨中展开。雨滴打在尾巴毛上,顺着毛尖滑落,把白色的毛发淋成一绺一绺的。三个人影从不同方向落在屋顶边缘,都是穿着暗色劲装的修士,手上各持一柄造型诡异的弯刀,刀锋上裹着暗红色的灵力。
没有废话。第一个人冲上来,弯刀由上往下劈。我用刀鞘格住,右手同时出刀——不是砍,是刺。刀尖精准地穿过他招式之间的空隙,刺中他握刀的手腕。他闷哼一声弯刀脱手,在湿滑的屋瓦上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第二个人趁我收刀未稳从侧面扑过来。我的尾巴同时甩过去,两条缠住他的弯刀,一条抽在他膝盖上。膝盖被抽中的瞬间他重心失衡,整个人滚倒在斜屋顶上,一路滑下去撞到屋檐才停住。
第三个人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在后退。手里捏着一个传音符,嘴唇翕动——他在给柳渊通风报信。我隔空甩出三道灵力,打掉他手中的传音符。他愣了一下,随即从袖中又掏出一枚——那是备用。来不及了,他捏碎了备用符。一抹暗红色的光遁入夜空,方向是东南。
“柳渊在东南方向。他收到消息了。”我对着耳麦说。
“正门四个已清。”顾寒渊的声音平稳如常,但呼吸比平时略快。这是已经击倒了四个人,没有受伤,但消耗不小。
“后院三个也清了。”沈惊澜紧随其后,“有一个想跑,被我绑在梧桐树上了。”
“天台三个也清。余成舟没有亲自出手,他派了弟子来试探——他本人应该还在东南方向,和柳渊在一起。”
短暂的静默。然后顾寒渊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我之前从未听过的冷冽。
“不是试探。是拖延。”
“拖延什么?”
“拖延我们待在这里的时间。他知道我们不会离开别墅——因为我们以为他要攻别墅。实际上他真正要攻的不是别墅。”
我的手指抓紧了令牌,掌心凉了一片。“是禁地。他想趁合欢宗精锐都在外面搜捕他的时候,反向潜入禁地取圣子印。”
“对。他的十个弟子是弃子。用来拖住我们。”
难怪余成舟没有亲自出手。难怪这些弟子的修为普遍不如之前的玄清三人。不是柳渊缺人手——是他把精锐都留在了自己身边。这十个人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攻下别墅,只要能拖住我们半个时辰,就够柳渊潜入合欢宗禁地取走圣子印。
我正准备说话,耳麦里忽然切进一个不属于我们三个人的声音。苍老的、温和的,带着一点糯米团子的甜香。
“不用赶了。我在这边。”
陈阿婆。宗主。她没有待在别墅隔壁假装邻居,也没有在学校宿舍陪顾明月。她早就在合欢宗山门外等着了。她亲手送来的糯米团子和桂花糕,不只是探望,也是暗示——放心,后面有我。
“宗主。”顾寒渊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意料之外。
“余成舟那小子以为他那个内应帮他保留了长老级权限,我就不会发现?三十年前我就发现了好吗,只是一直没封,就等着今天。他把我的徒孙害得魂飞魄散——现在轮到他还了。”
我站在雨里,手里握着已经发烫的令牌,忽然想起前代炉鼎在山洞里说的话——“当年那个圣子渡劫失败了,不是飞升。”宗主的徒孙,说的就是那个魂飞魄散的前代圣子。三千年来她亲手送走了多少代圣子,又亲眼看着其中一个人因为不愿伤害爱人而魂飞魄散。三十年,她养着一个谁都不知道的计划,等着今天。
“那柳渊呢?”我问。
“已经拿下了。他那个禁术修炼得确实厉害,但在合欢宗山门前跟宗主硬碰硬还是不自量力。哦对了——那个什么噬灵蛊母也被封了。封印是我亲手加的,比三十年前那版强了至少三倍,再过三千年也不会被人破开。”
屋顶上的雨忽然没那么冷了。柳渊抓住了。蛊母被封了。前代炉鼎的仇,前代圣子的魂飞魄散,三十年的等待——在今晚这场雨里,全部画上了句号。而我眼前浮现出那个山洞里的女人灰色的眼珠,和她手腕上那枚已经黯淡的同心契印记。
“前辈,柳渊抓住了,那她知道了吗?”
“你是说禁地里那位?我亲自去告诉她。她有权知道。”陈阿婆的声音轻了下去。
我收起刀,从屋顶跳下来。雨还在下,打在身上凉丝丝的,但心里某块悬了很多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顾寒渊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握着那把同样湿漉漉的黑刀,衣服下摆在滴水。他看到我下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确认我没有受伤,然后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落在窗外被雨雾笼罩的夜色里。
“结束了。”他说。
“结束了。”我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门外的雨幕被灯光照成一张金色的网,梧桐叶被雨打落了一地,铺在院子的石板路上,像一层湿漉漉的锦缎。
沈惊澜从后院回来,把那几个被绑在树上的弟子全解下来交给了合欢宗分部的人。他一边收软甲一边往外走。
“我回去了。活虾别放太久,鲈鱼今晚蒸了。对了白黎——你尾巴淋湿了,记得擦干,不然明天打结。”
我在他背后喊了一声:“知道了!”他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安静下来的客厅里,只剩雨声和我们两个人。顾寒渊把湿透的黑衬衫脱下来,露出肩膀上那道已经结痂的旧伤。伤口边缘已经长出了粉色的新肉,再过几天连痂都会脱落。他把毛巾搭在肩上,转头看我正盯着他的伤口。
“不疼了。”
“我知道。”
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毛巾,帮他擦后背上的水珠。他的后背很宽,肌理分明,肩胛骨的弧度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毛巾擦到腰侧时,他转过身。我们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呼吸可闻。他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细的水珠,不知是雨还是汗。
“白黎。”
“嗯。”
“今天你守天台的时候,我在下面感知到你的灵力波动。很稳。从头到尾没有抖过。”
“我的尾巴也没抖。”
“我知道。”他抬手,把我额前一缕湿透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太阳穴,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今天的你,和第一次双修时的你——判若两人。”
我把毛巾挂在他脖子上。“那次是第一次。这次是很多次了。人总会进步的。”
“不只是进步。”他说,声音低了几分,“那天晚上你问我是不是觉得你特别蠢。我说不是,是真的。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的手指从耳际滑到下颌,拇指轻轻按住我的嘴唇。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从密集的雨丝变成了零星的雨点,滴滴答答地敲在梧桐叶上。我微微偏头,嘴唇擦过他的虎口,落在那道细小的旧刀痕上。
“我知道。”我说。
他低下头,吻住我。这个吻不激烈,不急切,不像上次在院子里我揪着他衣领咬上去时那么慌乱。它很稳,很深,像一场下了很久很久的雨终于渗进了干涸的土壤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