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六十七章 结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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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豫和苏绯湘回到杭州时，杭州城已经不复往日秀美，不断从各地涌入的乱民让这座城显得拥挤而混乱。
他们在城外遇到了卓绿萦。
林豫和苏绯湘看到她时，卓绿萦一身素白，正在杭州城外为伤病的流民救治。忙碌过后，她抬眼看到了正注视自己的林豫和苏绯湘，愣了片刻才露出了微微的笑容：“林豫哥哥，苏姐姐，是你们。”
苏绯湘看着卓绿萦明显消瘦了许多的脸颊，心中微微一痛，走上前去拉住了她的手，叹了口气：“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吧。”
卓绿萦在西湖边上酒楼的雅座坐定，有些失神地打量窗外的景色。她一路南下，刚到此处，还没来得及进城看看。
卓绿萦开口时声音里有浓浓的苦涩：“蝶姨说江南是集天下灵秀之地，其中又以杭州为最，看来果真不假。”
苏绯湘和林豫对视一眼，暗自喟叹。来这里的路上，他们遇到了秦逸带领的军队，已经知道了冥蝶山庄的事。
那样一个神秘宏丽的山庄，在一夕之间竟然就成为了灰烬。
淮水边上，秦逸乍见他们两人时，倒没有显出极度的惊讶来。三人对望时，想起过去的日子，只不过数月，竟然恍如隔世。种种变故，到底还是在他们之间划下了深深的隔阂，在他们各自的心上，也留下了不可愈合的伤痕。
但事到如今，似乎也没有争斗下去的必要。
林豫先开口：“你终究是走上了这条路……如今却是在哪位将军麾下？”
“高骈。”
林苏二人闻言心中都是一松。
过了良久，秦逸眸子黯了黯，出言邀请林苏二人到营中一坐。
虽然算不上尽弃前嫌，但在营中坐下来时，三个人都显得相当平静。
秦逸看着他们，忽然苦笑道：“我找到了密纹图，却没能拿到，它已经毁了。我费尽心思，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今九龙图在我手上，绯湘若是要，便拿去吧……二哥，绯湘，我对不住你们的地方，在这里只能赔个不是了。你们今后在海外，好好珍重。”
苏绯湘愕然：“密纹图？在哪里？”
秦逸沉声道：“冥蝶山庄。”
林苏二人都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却听秦逸道：“那庄主李缘蝶，其实是懿宗皇帝的妹妹，当年的永福公主。懿宗把密纹图托付给郭淑妃，带到了冥蝶山庄。”
苏绯湘十分震惊，良久才喃喃道：“竟然会是这样……可你说没有拿到，密纹图又毁了，是怎么回事？”
秦逸于是和盘托出了他的计划，林苏二人也越听越惊。待得知卓紫舒下药时，苏绯湘的心猛地一跳，回想起那段日子以来卓紫舒的不正常，忽然明白过来。
林豫则对秦逸要卓紫舒给慕容风扬下蛊感到不可思议和愤怒：“你竟连大哥也下手？”
秦逸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情蛊只会改变他心中关于感情的一切想法，让他喜欢上卓紫舒，想起李缘蝶时便如路人，不会再有任何别的影响。虽然是我私心作为，但你难道觉得，让他数十年如一日沉迷在对那个女人的痴念中，就是一件好事？”
秦逸皱皱眉：“如今倒是不知道他们怎样了。你们若去望璟阁，看看大哥是否有恙。情蛊无解，对他来说也许正是好事。若让他知道了李缘蝶的死讯，他能做出什么来，才无法预料。”
林豫语塞，只好听秦逸继续说下去。
原来那一日秦逸根本没有如计划中的找到缘蝶，向她要出密纹图。
那个传说中的卓绝女子，一袭白衣一柄长剑，披着散乱的头发，来到大军之前，以极其闲适的姿态扫视了漫山遍野的军队一眼，轻叹了一声，又决绝地转身离去。
她在身后放了一大把火。这把火烧尽了整个山庄，也让密纹图，和她自己一起，都成为了灰烬。
那场大火整整烧了三日。大火熄灭过后，秦逸带着士兵们在废墟里翻检，唯一的收获只是两把剑。
两柄虽经烈火却丝毫无损的神兵。
说到这里，秦逸转身拿出了淡月剑和碧霄剑，递给苏绯湘和林豫：“这两柄剑，如今的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就交给你们处置吧。”
苏绯湘还沉浸在他所描述的一切里，想起那个剑法惊世的女子，想起那个秀美如江南园林的山庄，心中有无限惋惜和惆怅。
到最后三人一时无话，相对静坐。
临别时秦逸忽然道：“对了，我如今……改了名字，从今往后，我叫做秦彦。今后你们若听到这个名字，那便是我了。”
林豫点点头，眼神复杂：“好。彦乃人中俊杰……你一向目标明确，但愿今后有所大成。”
苏绯湘翻身上马，回头碰上秦逸幽暗视线时愣了愣。
这个人，他曾经爱过她，也曾经处心积虑算计她，但终于，还是要成为她生命里永远的过客了。
秦逸目送他们远去，觉得那一段鲜衣怒马，笑傲江湖的岁月终于是彻底从他生命里割裂了开去，成为了彼岸不可企及的风景。他此后戎马一生，虽无数次回忆起当年“挽澜三剑”携手并肩闯天下的年华，也曾深深怀念，却从未后悔过。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至死不悔。
苏绯湘抽回思绪时，面前卓绿萦苍白的小脸上已经挂上了两道泪痕。心疼这个女孩子，苏绯湘问道：“绿萦，你如今怎么是一个人？你师傅，还有仙子她们呢？”
卓绿萦哽咽着摇摇头：“不知道。从暗道出来后我跟姐姐就和其他人失散了，再后来我和姐姐彻底决裂，我就是一个人了。不过没关系，师傅她们都很有本事，一定都能过上自己的好日子，我也这么大了，不再需要师傅们的保护了，我一个人，也可以很好。”
林豫皱眉，叹气道：“你一个孤身女孩子，世道又这样乱，怎能到处乱闯？卓紫舒再是不对，她也是你亲生姐姐，总不会害你，你呀……”
卓绿萦脸上一板，道：“就因为她是我亲姐姐，一切就更不能原谅。在我眼里，就是姐姐，毁了我们的家和亲人。”
林豫摇头道：“你若坚持要一个人也未必不可，但卓紫舒毕竟是你最后的亲人，若遇到什么，不要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姐姐。她现今当是在望璟阁，你真不去看看她？我想庄主出了那样的事，她定然也是不愿意看到的，你……事到如今，何必再……”
他话没说完，卓绿萦就摇摇头道：“我知道姐姐她也很伤心。但我现在……真的没办法再面对她。一看到姐姐，我就会想起蝶姨最后看我们的眼神。也许，等我心情完全平复了，我会再去找她吧……”
林豫点点头，不再多言。
苏绯湘柔声道：“那么绿萦，你今后有何打算？”
卓绿萦不假思索，答道：“我要一边游历，一边治病救人。”
她低低道：“虽然蝶姨没有说过，但我知道她一直是很高兴我行医救人的。这么多年，她一直念叨说自己杀孽太重，每回提起便郁郁寡欢。她也经常让师傅她们施舍穷人。我能做点善事，蝶姨泉下有知，定会非常高兴。”
苏绯湘眼圈一红，深深为这纯善的少女而感动，伸出手去揽住了卓绿萦的肩，轻轻拍了拍。
卓绿萦垂下头擦了擦泪，片刻后恢复了情绪，又与苏绯湘和林豫聊了几句，便要离开。
苏绯湘和林豫无奈，只好看着她一个人离开。
休息片刻后，林苏二人来到了望璟阁。
慕容风扬迎出来时，林苏二人都是一愣。只见两月前还形容憔悴的慕容风扬如今像是换了个人，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见了林豫和苏绯湘，他热切地将他们迎进厅中，坐下与他们攀谈。林苏二人心中都暗暗纳罕，强自按下心中的疑惑，凝神打量慕容风扬。
听到慕容浩英的死讯，慕容风扬脸上的神情终于慢慢沉淀了下来，化作怅然。
他沉声道：“我知道阁主去时便带着这个心思……他求仁得仁，也算死得其所。”
三人一时都有些惆怅，冷不防慕容风扬忽然又问道：“是了，二弟，你当真要离开中土？准备何时离开？”
林豫点点头：“今日便是来与你告别。我们这便要南下，购船出海。”
慕容风扬颇为遗憾地叹道：“你这一去，也不知何时能再见面……如今阁里杂事甚多，我抽不开身，否则定去送你。是了，如今可有三弟的消息？”
林豫当下又将之前与秦逸相遇的事说了一遍，慕容风扬颔首道：“高骈也算是当世难得的大将，三弟能得他赏识，自是不错。三弟历来的志向便是出将入相，今后也怕是就此别于江湖了。”
两兄弟继续聊着，苏绯湘却在一旁越来越疑惑。
听慕容风扬说话并无异常，记忆也没有任何问题，但跟从前相比，确实有什么不一样了。
苏绯湘还在托腮沉吟，卓紫舒却盈盈出现在了厅中，终于让苏绯湘明白了慕容风扬什么地方不对劲。
卓紫舒站在厅中，乍见苏绯湘和林豫时，吃惊不小，似是不敢与他们对视，低声招呼过后便匆匆移开视线，想要告辞。
慕容风扬却没让她走，反而走上前去，极亲昵地揽住了她的肩，柔声道：“又没休息好？看你又憔悴了。”
卓紫舒脸上的笑极为僵硬，她摇摇头道：“我没事。”
慕容风扬温柔凝视她片刻，转过头对林豫和苏绯湘笑道：“若非你们要急着离开，留下来喝我的喜酒也不错。”
苏绯湘已经被面前的一幕震得说不出话来，转头看林豫，也是一样的反应。
那一刻她心里转过很多念头，忽然觉得秦逸说得也对。
这样的慕容风扬……并没有什么不好。从前的他，给人的感觉总是过于冷厉，而如今却变成了和煦。
情蛊虽然让他忘却了他最爱的人，带来的改变，看起来却并不坏。
苏绯湘冷眼旁观，见卓紫舒虽然强颜欢笑，人也消瘦了很多，不由暗叹。
就这样吧……人的一生，福祸相依，谁又说得清呢？
过后有人报上急事，慕容风扬去处理公务，卓紫舒送林豫和苏绯湘出门。
犹豫片刻，林豫道：“紫舒姑娘，我们来这里之前，遇到了绿萦姑娘。”
卓紫舒身子一震，回过头来颤声道：“她……怎么说？她是不是还不愿意原谅我……”
林豫点点头，又道：“我已经劝过她了。她说等心情平复了，就来望璟阁找你。毕竟是亲姐妹，没有什么永远的仇。你放心。”
卓紫舒摇摇头，哽声道：“不……她一定恨死我了，其实，我也恨死了自己……”
此刻近距离打量卓紫舒，苏绯湘才看到她两颊都深深陷了下去，越发显得瘦骨嶙峋，眼睛有些红肿，眼皮下也有一大块青黑。
苏绯湘不由劝道：“别难过了。事到如今，你好好待慕容大哥，绿萦的事，总有一天会解决的。”
卓紫舒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过了片刻，她又幽幽道：“其实我……每回看到他对我笑，他对我这么好，我并不感到幸福，反而极其不安。情蛊无解，可正是这样，我却越发仓皇。我这一切，都是蝶姨的命换来的……光是这样一想，我都无法原谅自己。”
苏绯湘叹了口气，也不知该说什么，忽然想起秦逸给他们的剑，拿出了淡月剑和碧霄剑，递给卓紫舒：“这两把剑我们留着也没用，你留着吧。”
卓紫舒见了淡月剑，泪水夺眶而出，她把淡月剑抱在怀里，流泪凝视半响，怔怔道：“其实哪有那么容易忘……蝶姨嘱我把轻云剑给风扬，他明明已经忘了……可对着那把剑，竟然会流泪出来。”
苏绯湘和林豫面面相觑。
情蛊虽然抹去了他对那个人的执念，却依然无法夺去他内心深处的眷恋啊。
站在望璟阁门口，苏绯湘最后一次回望这巍峨的府邸，百感交集。她和林豫携手与卓紫舒作别，出发南下。
咸通十四年三月，苏绯湘和林豫自南海出发，前往海外。
苏绯湘倚在林豫身边，静静看着越来越远的陆地，天高地远，令她有一种放下一切的释然。虽有离开故土的不舍，但……这世上一定还有很多值得一去的地方在等着她。
刀光剑影的江湖，凤凰花盛开的故乡，烟波浩渺的江南，万里冰封的昆仑，潮湿诡谲的南疆……都成了梦里的过往。而她握紧身边人的手臂，抬头一笑，心中再无阴霾。
咸通十四年七月戊寅，懿宗薨。第五子李儇即位，是为僖宗。他即位不久即爆发黄巢起义，此后中和元年，起义军攻陷长安，大唐王朝彻底分崩离析。
那个万国衣冠拜冕旒的大唐，那个白衣相士铁甲将军风华绝世的时期，那个紫气东来占尽天下风流的朝代……终是远去了。
从此再没有一个朝代能够让这片锦绣山河绽放出那样的色彩，只留下残缺的碎片，千年来出现在梦里，斑斓璀璨，始终如新。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结局（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