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残梦》沐阑

51、第五十一章 爱殇

　　“二叔……”苏绯湘嘶声哭了半晌，忽然想起苏蔚南嘱她要坚强，又渐渐收了哭声，捂住自己的嘴巴，强行忍住悲痛。
　　秦逸轻轻叹息一声，走到她身边，犹豫片刻，伸手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苏绯湘泪眼朦胧地抬眸看了他一眼，那无助神情，几乎引得他伸出手去拭去那张娇容上的泪痕，可手到半空，还是无奈地停了下来。
　　那样倒显得趁人之危了，只怕会惹她讨厌。

　　苏绯湘此刻看向他，想起林豫来，心中更是凄苦难言。无论如何，她始终不敢相信林豫会做出那样的事。
　　相处日久，她坚信他眸里的情她不会看错……林豫待她如何，她心里有数。
　　她那样信任他，甚至在婚前，就已经做出了算是托付身家性命的举动——她翻出九龙图来，交与了他。是自己留下，还是交回望璟阁，全凭他自己定夺。

　　可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对她说：“那是谢无霜，他心里万分美好的女子。若是谢无霜对他有意，若是又喝醉了……难保他不会一时冲动，做出荒唐事来。何况他已经得了九龙图……天机子都对九龙图知道得那样清楚，可见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秘密。万一林豫也是一早就知道九龙图在苏氏，所以才一直对我那样好的呢？也许，他根本不爱我，只是为了九龙图……如今九龙图在手，他自然可以去跟他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
　　苏绯湘忽然觉得心疼得厉害，眼前一片模糊。想起杜嫣死前的话，她悲从中来——这九龙图不过一个死物，却真要毁尽他们苏氏两代人的幸福？

　　陈叔在一旁沉痛道：“小姐，这边我来处理吧，您还是赶紧先去畅心园那边瞧一瞧的好。现在各大世家门派，都等着瞧咱们的笑话呢。”
　　苏绯湘咬了咬唇，应了声，腾地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
　　秦逸神色复杂地跟上，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还未到畅心园，苏绯湘已经被路上形形色色之人的指点和窃窃私语激红了面皮。众人都对她投来或是同情或是幸灾乐祸的眼神，她心中苦涩绝望，却又不能一走了之。她身后跟了几个苏府家臣，秦逸走在最后，面色阴冷，对那些抱着好事态度的眼神一律冷冷回视过去，往往便看得对方生生打个寒噤，移开视线。
　　苏绯湘无意间瞥见，心情更添烦乱。此番秦逸出现得恰是时候，给了她许多慰藉，可是自己的诸多痛苦之事都被他目睹，苏绯湘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堪。

　　苏绯湘一脚踏进畅心园门口，便有一个满面怒色的丫鬟急匆匆跑了过来，见了她，跪下后愤愤不平道：“大小姐，那对奸夫□□……”
　　苏绯湘听得心口发堵，还未答话，秦逸已经冷声道：“他们是什么，还轮不到你来评论。你便是那个发现他们的丫鬟？”
　　那丫鬟被他训了一句，甚是不平，正要回嘴，乍一见秦逸容貌，呆愣了片刻，茫然点头道：“是的，奴婢便是。”
　　苏绯湘看着围观过来的人群，觉得前所未有的烦躁：“究竟什么景象，你且细说来听听。”

　　“奴婢昨个儿是服侍谢掌门的，因她不要人在旁边伺候，早早赶走了奴婢，奴婢晚间便没再前去探看，只今晨到了点准备去唤她起身洗漱。到了门边敲门，里面没有人应，奴婢一急，发现门也闸得不紧，就推了门进去。可这一进去，就看到谢掌门和新姑爷双双躺在床上，竟都是没穿衣裳的形容。两人睡姿交缠在一起，看上去非常亲密……而且……而且……”
　　尽管早上在听到这丫鬟一声尖叫后，已经从别人口中大概知道了事情始末，但听了这丫鬟亲口说出来，围观的人群还是发出了阵阵私语声。那丫鬟顿住了没再往下说，抬眼一看，苏绯湘脸色苍白，摇摇欲坠，更是害怕地住了口。
　　秦逸伸手来扶她，苏绯湘摆摆手，咬牙道：“而且什么？你只管把话说全，我不怪罪你。”
　　那丫鬟见事态早已无法挽回，索性横了心，闭眼道：“畅心园的床铺都是蜜色，奴婢一眼就看见了床上的落红！”
　　围观人群都低呼了一声。

　　这话一说出来，谢无霜和林豫的罪名便算是坐实了。不仅谢无霜从此背上了不贞之名，林豫也会被天下人唾弃。
　　而苏氏，将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新娘在新房内苦等一夜，新郎却与别的女人一夜风流，这话传到江湖上，苏绯湘的一生，也算是就此毁了。
　　苏绯湘需要极力克制住自己的腿软，才能不跌坐下去。她狠狠在自己的腿上拧了一把，提醒自己不能失了苏氏的颜面，稳了稳心神，才开口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那丫鬟应了，正待起身离开，人群却猛地被分开，喘着粗气的林豫出现在了苏绯湘的面前，他身后跟着谢无霜，两人都似是刚刚收拾完，衣裳虽然一丝不苟，发鬓却都有些散乱。
　　苏绯湘浑身一震，眸中立时又有了泪光。

　　她绝望地看向林豫。只不过一夜时光，为何就觉得两人之间已经隔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苏绯湘隐隐明白，无论如何，当着世人的面有了这一遭，他们已经再难回到从前。泪水不断涌上来，又被她忍回去。

　　林豫神色焦急中带着浓重的歉意，而谢无霜脸上虽有泪痕，看向苏绯湘的眼神却不复之前柔弱无助，反是清明泰然。
　　苏绯湘对上她眼神，心中先升起了一阵阵怒气。她努力按捺住自己内心的波动，别过头去不看面前的两人：“你们倒还有脸来见我。”

　　林豫急道：“绯湘，你先听我解释……”
　　苏绯湘心中一动，又接着冷笑道：“你说，我听着。”
　　林豫看看苏绯湘，又看看谢无霜，忽然觉得要解释也无从解释起。他自问绝没有对谢无霜行非礼之事，可一早醒来两人就是那样的情状……说两人没有发生什么，谁肯信？
　　林豫觉得万分头痛，心中也后悔至极。昨夜他离席时，已经极晚，原是准备到新房去，可半道上却被谢无霜截住。那时谢无霜喝得烂醉，路上又不见个下人丫鬟，他总不好把一个意识已经不清的女子扔在路上，加之谢无霜一直哭着念叨南宫璃，引得林豫十分心软，一念之差，就打算先把她送回房去，再回新房。
　　可到了谢无霜房中，她还是不肯歇停，把林豫当作了南宫璃，说了好些体己话，惹得林豫好不尴尬。这也罢了，在几番哭闹后，她总算是认出了面前的人是林豫，于是道自己要再敬他一杯，喝了才让他走。
　　林豫素来怜惜她，见她如此，干脆就遂了她的意，饮了一杯。他本来酒量不算上乘，宴席上饮了许多，人已经醺醺然。这一杯下去，又说了几句话，他竟然就没了意识。
　　再醒来，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身无片缕的谢无霜。

　　林豫心知必是遭人陷害，但要疑谢无霜，又着实不像。只因谢无霜醒来后惊骇至极，定定看了他几秒，眼神沉痛绝望，反手便捞过案上的剑，引颈自刎。
　　惊诧之情极真，赴死之意又极是决绝，不像是她所为。

　　可又会是谁呢？会是谁想出了这么恶毒的计策？

　　此时却没有功夫再思索那些。林豫两边为难，实不知怎么办才好。他解释得过了，必定会伤害谢无霜，对这个孤女而言，定是雪上加霜，可不解释，难道他跟苏绯湘就这样错过？

　　等了半晌也不见林豫开口，苏绯湘脸上失望之色更浓：“豫哥哥……你其实无法解释的对不对？我知道你一定是酒后难以把持，可，那也说明你对她，是有情的啊……”
　　林豫欲辩不能，张了张口道：“我怎会？我只是……”

　　苏绯湘别过脸去，再不愿看他，却听谢无霜忽然道：“千错万错，都在无霜。无霜不该缠着林少侠到我房中饮酒。事已至此，无霜已酿成大错，任凭二位处置。”
　　围观人群听不到林豫解释，又听谢无霜这样说，更是认定了二人的确酒后乱性。

　　林豫觉得头大。先前亦是，无论他怎样对谢无霜解释他和她并没有发生肌肤之亲，谢无霜都摇头不信。
　　林豫为难道：“无霜，无论我怎样说，你总不信……我们的确没有发生过什么。你亦是无辜，何必非要把这个罪名揽过来？”
　　谢无霜凄楚地看了他一眼，定定道：“林大哥，做人需得有担当。无霜累了你，万般痛悔，只是覆水难收，无霜愿受惩处以洗罪，但愿你与苏姐姐还有挽回之机。”
　　她说得极为恳切，只是人们心中都雪亮——经此一事，苏绯湘若还和林豫做夫妻，南海苏氏的脸面，要往哪里搁？
　　林豫哑口无言，经她这么一说，倒显得他没有担当。

　　苏绯湘猛地抬头看着谢无霜，发现她神情坚毅，眸里是一派坦荡。苏绯湘苦笑着摇头道：“处置你作甚？罢了……你们既是有情人，我放你们凑成一对便是。只是从今以后，琉花剑派与我苏氏，再不会有往来。”
　　她最后几字咬得极重，围观人群都不禁叹息，对苏绯湘这么一个受害者都有了许多同情。
　　苏绯湘容色之名早已远播，兼之家世显赫，又是谢鸾弟子，能娶得她，本是福气，可婚事却被这一出闹剧给搅黄了，今后也不知还有没有人肯娶。

　　林豫浑身一颤，不敢相信地看着苏绯湘：“绯湘，我尚未为你讲清始末，你……”

　　苏绯湘两眼含泪，正视他：“豫哥哥，事已至此，什么理由我都不必再听了。我能做到这般，已是尽力。你可知，我二叔本就病危，听了你们这桩丑事，气急乃至于西去，我心中是何等感受？你我二人，今生缘分已断，从此再不必相见。”
　　听到苏蔚南西去，周围的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林豫虽然知道苏蔚南身体不好，此时听闻噩耗，亦是万分惊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