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 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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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是夜里。苏绯湘睁开眼来，发现身子微微一动就全身疼，左腿上尤其疼得钻心。察觉到化形蛊已经解开，她心中一哽，转头打量，发现自己似是在一家客栈的房间里，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深秋的寒意一点点渗进了她的心底。
林豫在离她不远的桌上趴着休息。他听到响动，转过头来看到苏绯湘醒了，脸上一亮，急忙走过来为她掖了掖被角，轻声道：“你可算是醒了。你身上到处都是伤，先别急着动，躺着休息吧。”
苏绯湘看到他眼睛下浓重的青色，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不由胸中又是一窒。她带着哭音开口道：“阿朵呢？”
知道她有此一问，林豫脸色一黯：“风扬兄带她回村子去了，刚出发不久。落叶归根，总不能将她葬在这里。”
苏绯湘闻言眼里渐渐涌起了泪水：“是啊……本来，我这会也该在村子里的。阿朵说，她一回去，武阿古就会娶她，我还跟阿朵说了，我要看她当新娘子的时候，最漂亮的样子。”
林豫听得不忍，别开脸去，叹道：“都是我们不好。若是一开始就没把阿朵姑娘卷进来，该有多好？”
苏绯湘摇摇头：“不，都怪我。我不该对那些大唐的士兵们始终心怀仁慈。要不然也不会那么晚才赶到阿朵身边。他们……他们连阿朵都杀！早知如此，我……我一定不放过他们！”她攥紧了拳头，觉得心中极痛。
林豫深深看着她，道：“可是绯湘你忘了，你一开始是为什么站到战场上，你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
苏绯湘愣住。
是啊……她是为了什么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保护她的族人——大唐的子民，大唐的士兵们吗？
苏绯湘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原本想要守护的，却毁掉了她如今想要守护的。
苏绯湘深深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力量是那么地微小。她的能力，连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都做不到，当初怎么会那样豪情壮志地妄想以一己之力挽回这风雨飘摇的山河？
事到如今，苏绯湘不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但阿朵的死，无疑成为了她终身都无法释怀的事。
那样美丽动人的阿朵，那样善解人意的阿朵，那样温柔可爱的阿朵，都不会再有了。这世上不会再有那样一个美好的女孩子，每晚都对着天边遥想她的心上人，祈祷他们能够尽快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而今，那个远方的少年还在等待他的心上人归来吧？他定然已经通知了左邻右舍，已经买好了喜宴需要的东西，已经作好了一切准备……只等待新娘的到来。
可他的新娘却再也回不去了。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而他们二人的结局，竟已注定只能阴阳永隔，徒剩相思。
苏绯湘泣不成声。林豫轻轻拍着她的肩，轻声道：“绯湘，你这次受伤很重，不要伤心太过，否则很难痊愈。”
她这才想起自己左腿上足足中了三箭，心下一凉，抽噎道：“我的腿怎么样？会不会……”她的心直往下沉，“会不会我再也站不起来了？”
再也站不起来……苏绯湘觉得如坠冰窟。那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林豫道：“放心，你福大命大，那三箭都没中射中筋骨，痊愈后不会影响到行走，也不会对你使刀有妨碍。”
苏绯湘稍稍安定，念及阿朵，又是一阵心酸，哽咽道：“都是我的刀法不够好……若是我能够有慕容大哥那样的功夫，阿朵也许就不会……”
她眼神渐渐变得坚毅：“伤好后，我一定会好好练刀！”
林豫看她振作，唇边也有欣慰的笑意：“好。绯湘定然会非常厉害的。”
苏绯湘哭过这一通，又说了这些话，疲惫再一次涌了上来，她闭眼沉沉睡去。
林豫凝视着她的睡颜，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站到窗边去，握紧了手下的窗棂，几要将它捏碎。
这一次的事，对他的冲击同样很大。他跟随天机老人，比之一般的江湖人本就多了份对江山社稷的关心，心忧天下。而今亲眼看到南诏的军队竟然能在领军之将死去的情况下都奇迹般的反败为胜，而大唐军队羸弱至占尽优势的情况下仍能惨败的境地，心中不由对业已飘摇的李姓江山多存了分怀疑。
而阿朵，则带给他更多的伤感和思索。其实不止是苏绯湘，在阿朵遇险时，他自己也忘记了来到此处最初的目的，开始对大唐的将士横剑屠戮。可实际上，那些死在刀下的大唐士兵才是他们最初想要护卫的人。
那么，他们自以为是的忠心爱国，竟然仅仅只是肤浅至完全落后于私情的么？
之前他以为，战场上只有我族与异族之分，此刻却恍然明白，被感情亲疏驱使的他们，完全无法适应这样残酷的战场。
林豫叹了口气。
还有苏绯湘。那时他看到她冲进剑雨中，心跳几乎停止。于武学一道上，林豫起步得晚，虽然这些年也尽心尽力地学，但天机老人一直告诉他武功并不是最重要的东西，所授范围极广，分心学习其他的后果就是林豫如今虽然也算江湖上一流高手，但跟慕容风扬这样的天才比起来，他差了不止一点。
苏绯湘腾身跃起的那一刻，若是慕容风扬在，定然能保她毫发无伤，说不定连阿朵也不会死。
林豫这样想着，一面悔恨自己为何托大，没让慕容风扬一开始就跟他们同去，一面又深深为自己而感到惭愧。
绯湘。绯湘。他不想再看到那张脸上有任何悲伤的表情。给他时间，他定能成为能绝对护她周全，也让她永远欢笑的人。
林豫暗暗下定了决心。这世上唯有一个地方能达成他的愿望。
望璟阁。
苏绯湘在客栈里养伤，每日里林豫对她悉心照顾，又费尽了心思讲些各处奇闻来转移她的注意，希望她能够不再时刻黯然。
苏绯湘的伤好了七成时，慕容风扬回来了。
他在天明时分出现在客栈里，身上衣衫蒙上了灰尘。连日赶路之下，连他亦是满怀的疲惫。林豫将他引至房中休息，他喝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道：“阿朵已经下葬了。按照族中传统，将她葬在了竹林之下，全村人都参加了葬礼。新的神女将村子治理得井井有条，村子里没有什么麻烦。”
苏绯湘垂眼道：“武阿古怎么样？”
她一直担心那个少年的反应。他若是殉情，又若是冲动地跑去找大唐的士兵报仇，那又会怎样？
阿朵泉下有知，定然十分难过。
慕容风扬沉默了。他知道那个少年。
当日阿朵的尸身送到时，有个少年第一瞬就冲了上来，紧紧抱住她的身体，爆发出一声类似野兽哀鸣似的吼叫。
阿朵死后，新的神女担下了为慕容风扬和村民们交流的任务。慕容风扬为他们解释了阿朵的死，隐去了阿朵是被大唐军士所杀的事实，只说阿朵死于乱军。村民们虽然悲伤，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有那个少年，从始至终，都用令人不寒而栗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是极恨自己的吧。慕容风扬黯然地想。
若不是他们的来到，液那朵永远都是村里的神女，少年虽然不能和心爱的人成亲，却能永远看到她宁静地生活在村子里，侍奉神灵，带给村子喜乐安平。
而他们的突然来到，带给了这个少年极大的希望——他终于有机会可以和液那朵在一起，一诉相思之情。甚至在她归来后，他会拥有从前不敢奢望的幸福。
她会成为他的新娘，他会许给她一生的爱。
可就在他看到幸福的曙光时慕容风扬又带来了对他来说不啻晴天霹雳的噩耗。捧起她毫无声息的身体时，武阿古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杀了眼前这个可恨的中原男人。
南诏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遥远的敌人。南诏与大唐交战正酣，谁知道还会不会想起他们这个小小的村落？
即便南诏真的破了结界攻进来，他也能拼尽每一分力气，保护她的阿朵。而不是像这些中原人——
既然没有能力保护她，为什么要带走她！既然要带走他的阿朵，就应该还他一个生动如初，灵动依旧的阿朵！
可是他没有对慕容风扬动手。他没有那个能力，村里的人们也不会允许。
他所有的恨都在眼睛里，写得明明白白。
若能重来，只愿生生世世，都不要再遇到这样的人。中原的人才是真正的恶魔，他们撕碎了他所有的梦。
慕容风扬半晌才道：“他很难过。但我走时，他已经振作了许多。经此一事，村民们都对南诏更加痛恨。”
他咽下了剩下的话。
村民们，恐怕也对中原，有了更深的恐惧吧。
苏绯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好……若是阿朵还活着，她定然也不希望武阿古为了她做出什么冲动的事。阿朵那样爱他，要是他能好好活下去，她泉下有知，一定很欣慰。”
慕容风扬不再说话，视线转向了窗外。他忽然想到了那个人。她爱的那人，还在终日沉睡吧？比起爱人已然身死，她那样数十年如一年地守候一个不知道能否醒来的人，又该是怎样一种伤痛无望的心情？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