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最后赌一把 不能让梦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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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亭按照叶非发来的新地址，让Frank开车穿越了小半个巴黎。
窗外的风景开始发生变化，奥斯曼风格的整齐建筑逐渐被更朴素更现代的楼房取代，街边的店铺招牌从法语变成了法语和阿拉伯语混杂，人行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带着一种与巴黎市中心截然不同的生活气息。
方亭在导航的指引下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然后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停了下来。Frank亲了一下他，表示自己会在车里等他出来。
这里已经是蒙特勒伊了，位于巴黎东郊、与九十三省接壤的一个小镇。这几年因为租金低廉、空间宽敞，吸引了不少艺术家和独立设计师搬到这里来，有人把它叫作新布鲁克林。
但不管名字多么好听，跨出巴黎市界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设计师财务状况最诚实的写照。
这里是叶非的临时工作室，没有朝北的大窗，只有一面普通的窗户，窗外是隔壁建筑的红砖墙。采光不算差，但和原来那间工作室相比，显得局促了许多。
叶非把方亭带到已经做好的样衣前，这里挂着十几件完成度极高的服装，黑色、深红、暗金、焦褐，整个色系像是从一场刚刚熄灭的大火中提取出来的颜色。
打头的是一件男士外套，面料上布满了细密的烧灼痕迹，但这并不是真的被火烧过了，而是通过刺绣和染色工艺模仿出来的效果。衣摆处点缀着几朵手工制作的玫瑰，花瓣的边缘是焦黑色的，向内逐渐过渡到深红，再到花心处一抹几不可见的金红色，像是火焰熄灭前最后一刹那的挣扎。
方亭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玫瑰的花瓣。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件是一条女士长裙，裙身上绣着一顶皇冠的图案，但皇冠的轮廓是残缺的，金色的丝线在某些地方断开了，露出了底下深色的底布，像是鎏金在岁月和烈火中剥落殆尽。
方亭一件一件地看过去，被叶非天马行空的浪漫想象和展现出来的成品惊讶得连连赞叹。
叶非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手里握着一把剪刀，指节上贴着一块创可贴。他看起来很疲惫，但满眼都是光。
“这组设计就是傲慢的凡尔赛？”
“嗯，也叫废墟上的花。”叶非点点头：“时间实在太赶了，不然我可以把细节做得更好。”
那排衣架的末端，最后一件衣服被单独挂在一个防尘罩里。
叶非放下剪刀，走到那件衣服面前，拉开了防尘罩的拉链。
方亭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套连体裤装，从肩线到裤脚一气呵成，但它的华丽程度远远超出了方亭的预期。
上半身是结构精巧的礼服式剪裁，肩线挺括，腰线收窄，领口借鉴了中式立领的元素，但经过了西方式的简化处理，呈现出一种既古典又现代的矛盾美感。
面料是深黑色的，但在光线下会浮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光泽，像是炭火熄灭后余烬中最后的那一抹温度。
然而真正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遍布全身的装饰。
从肩线开始，细密的黑色水晶沿着领口的边缘蜿蜒而下，像是夜空中被风吹散的星屑。这些水晶全部是手工缝制，在光线下会随着穿着者的每一个微小动作产生流动般的光泽变化，仿佛有一层液态的星光覆盖在黑色的面料之上。
腰线被刻意提高，收得极窄，最大限度地拉长了穿着者的上半身比例。
但这套服装最惊人的设计在背后。
从肩胛骨的位置开始，一道由深红色丝线和黑色水晶交织而成的刺绣图案沿着脊柱的方向向下延伸，像是一道从火焰中心蔓延出来的裂纹。
它既刚硬又柔软，既古典又先锋，既男性化又女性化，像是一个人在两种性别之间的边界上站定，拒绝被归类。
叶非这次是背水一战，像是一个把全部筹码都押在了这一注上的赌徒。
方亭瞪大了眼睛：“这是给我的？”
叶非笑了笑：“压轴。”
方亭脱换上那套服装，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整个惊呆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是他，又不是他。那套衣服像是一层全新的皮肤，改变了他整个人的气场，看起来艳冶又锋利。
“叶非，你的设计一定会让所有人闭嘴的。”
叶非笑了笑：“但愿。”
方亭转过身来，目光认真：“你给我的经纪公司发确认邀请函了吗？我想尽快确认下来。”
叶非有点恍惚：“发了，只是一直没收到回复。”
“没关系，估计是克里斯太忙了。”方亭拍了拍叶非肩膀，“我回去后帮你问问。”
两人又聊了一下关于大秀那天的细节，方亭这才换回自己的衣服回家。
方亭从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截。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发现Frank正靠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幽怨。
“你在里面聊了一个多小时。”
方亭系好安全带，然后若无其事地坐直：“聊得忘了时间。”
Frank发动了引擎，准备开回巴黎：“他的设计怎么样？”
方亭立刻来了精神：“简直是天马行空，等大秀出来后你一定也会跟我一样大吃一惊的。”
“是嘛，那就希望他顺利……”Frank貌似意有所指，但方亭没有听出来。
第二天一早，方亭出现在了经纪公司的办公室里。
克里斯正坐在办公桌后，看到方亭走进来，挑了一下眉毛：“今天没有安排，你怎么来了？”
方亭没有寒暄，直奔主题：“克里斯，叶非工作室发来的那封合作确认函，你收到了吗？”
克里斯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收到了。”
方亭等了几秒，发现他没有下文：“那你回复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克里斯看着他，冷淡回道：“因为我不需要回复。”
方亭皱了一下眉头：“什么意思？”
克里斯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意思就是，整个巴黎没有模特会去走叶非的独立秀。”
方亭愣住了。
克里斯继续说：“高定协会跟所有模特经纪公司都打了招呼，大意就是哪家经纪公司跟叶非合作，那么接下来这家经纪公司就会被移出官方日程的合作名单。”
方亭看着克里斯的脸，在脑子里把这句话反复咀嚼了几遍：“所以他们是在封杀他。”
克里斯没有否认：“你可以这么理解。”
“但我已经答应了叶非，我会是他那场秀压轴的模特。”
克里斯抬起头，“你要是去走叶非的秀，那就意味着你不能走香奈儿的高定秀。你愿意赌上这样的职业生涯吗？”
克里斯继续说：“香奈儿高定秀是你来巴黎之后拿到的最重要的机会。走了这场秀，你的身价会翻一倍。各大品牌都会看到你，成衣代言、杂志封面、国际时装周……这些都会跟着来。但如果你放弃香奈儿去走叶非的独立秀，高定协会会把你的名字记在那张名单上。你以后想再走官方日程的高定秀，会比现在难十倍。”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方亭的眼睛：“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告诉你这个行业的规则。你可以不喜欢这个规则，但你得知道它存在。”
方亭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紧。
克里斯的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他知道克里斯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香奈儿高定秀是他来巴黎之后拿到的最重要的机会，他的职业生涯会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而叶非的独立秀，是一场被整个官方体系封杀的，不被承认且随时可能夭折的冒险。
选前者，是理智。选后者，是冲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想起叶非站在那排衣架旁边，满眼都是光的样子，那是和自己一样，在巴黎拼命追赶梦想的人。
最后方亭抬起头来，对着克里斯说了一句：“我决定要走叶非的秀。”
克里斯微微皱了皱眉。
方亭继续说道：“我不想让叶非的梦想坠落，这或许是他留在巴黎的最后一次机会。”
克里斯问：“为什么？”
“因为他的设计精彩绝伦，我穿过那套压轴的衣服，我知道那是什么水平。”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抬高了一点：“而且不只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他的作品集在网上有这么多人关注，时尚博主都在自发转发，很多买手在主动联系他。那些人没有被高定协会打过招呼，他们不在乎官方日程怎么写，他们只看作品。如果他的设计真的不行，那些人不会浪费时间去分析和争论。”
方亭看着克里斯，目光没有闪躲：“所以我不认为他一定会输。高定协会可以封杀他的日程，但他们封杀不了他的作品。而我不想等到十年后回头看的时候，发现自己当初没有站在他一边。”
克里斯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计算什么。
“高定协会可以封杀他的日程，但他们的确封杀不了他的作品被看到。而一旦被看到了，就会有订单。一旦有订单，高定协会的封/杀令就会变成一张废纸。因为他们可以控制谁上官方日程，但他们控制不了谁花钱买衣服。方亭，也许你说的对。”
克里斯放下咖啡杯，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突然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知道我做这一行多少年了？”
方亭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回答：“十几年吧。”
“十九年。我见过很多有天赋的设计师，也见过很多有天赋的模特，但大多数人都没能走出来。倒不是不够好，可能是因为时机不对，又或者站错了队。但也有少数人，他们就是能让别人看走眼。”
他突然站起来，看着窗外说道：“高定协会那帮人太傲慢了。他们坐在那张桌子上太久了，久到忘记了他们当年也是从桌子下面爬上来的。”
克里斯伸手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按了几个键，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艾米，麻烦把叶非工作室的邮件找出来。”
他放下话筒，看着方亭：“你去告诉他，他的秀有模特了。这场赌注，希望他不会让我们输。”
这是克里斯经过深思做出的决策，他看到了叶非的商业潜力，所以他决定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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