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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中影,指尖疤   紫禁城 ...

  •   紫禁城的雪,总是比别处落得更沉。
      苏微婉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青色素衣,将冻得发红的指尖缩进袖管。檐角的冰棱垂成剔透的帘,映着她身后那座巍峨的画库——文华殿西配殿,藏着大胤朝数百年的丹青秘宝,也藏着她三年来的执念。
      “苏待诏,磨蹭什么?这批前朝画轴若是冻坏了,仔细你的皮!”
      管事太监尖利的嗓音刺破雪幕,苏微婉连忙低头应“是”,推着沉重的木车往里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极了三年前那个夜晚,姐姐苏清晏被带走时,玉佩坠地的脆响。
      她的左手下意识蜷起,食指第二关节那道月牙形的疤痕,在寒意中隐隐作痛。
      那是三年前上元节,姐姐在画舫上被不明人士掳走,她扑上去拉扯时,被对方袖中的暗器划伤的。血珠滴在姐姐掉落的白玉兰簪上,晕开一小朵凄艳的花。
      后来,苏家被冠上“通敌”的罪名满门抄斩,唯有她因年幼,又被一位老画师保下,沦为罪奴。直到三个月前,宫中招低阶画师整理旧画,她才以一手出神入化的仿画技艺,换得这身“待诏”的身份,踏入这座囚禁了无数秘密的宫城。
      画库内暖意融融,弥漫着松烟墨与陈年纸张的气息。十几个画师正围着一堆蒙尘的画轴忙碌,苏微婉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那堆被黄绸盖着的物件——那里,放着传说中藏有先皇秘宝的《春山宴》。
      关于这幅画的流言,近三个月愈演愈烈。
      先是吏部尚书家的三小姐失踪,现场只留下一缕红得诡异的颜料;接着是镇国公的千金,在自家花园里凭空消失,同样留了一抹红;三天前,连当今太子的侧妃表妹,都在回娘家省亲的路上没了踪迹,地上那抹红,与前两起如出一辙。
      京中流言四起,说那是“画中女鬼”在摄魂,而那女鬼,正是三年前失踪的苏家大小姐,苏清晏。
      苏微婉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不信。姐姐那么温柔的人,连踩死只蚂蚁都要难过半天,怎么可能害人?
      “听说了吗?萧指挥使今个儿要亲自来查画库。”
      “就是那个‘萧阎王’?他来查什么?”
      “还能是什么?那三桩失踪案,据说都跟咱们画院的颜料有关……”
      议论声渐起,苏微婉的心猛地一沉。她比谁都清楚,那种红色颜料叫“醉胭脂”,是苏家独门秘方,以胭脂花汁混合朱砂炼制,色泽经久不褪。苏家败落后,这方子早就随着画圣的笔一起,埋进了黄土里。
      除非……有人从姐姐那里得到了方子。或者,姐姐根本就还活着。
      正思忖着,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靴底踏在金砖上,沉稳得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画师们瞬间噤声,纷纷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微婉也跟着低头,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抹绯色。
      是锦衣卫的绯色官袍。
      为首那人走得极稳,玄色玉带束着挺拔的腰身,袍角扫过地面时,带起一阵淡淡的冷香,像是雪后松林的气息。他停在那堆盖着黄绸的画轴前,声音冷得像冰:
      “《春山宴》在哪?”
      管事太监连忙上前,弓着腰掀开黄绸:“回指挥使,就是这幅。”
      画轴被小心翼翼地展开,绢本有些泛黄,画的是春日宴饮图,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亭台楼阁间,仕女们或抚琴,或弈棋,姿态栩栩如生。苏微婉的呼吸骤然停滞——
      在画的右下角,靠近水岸的地方,一个穿月白襦裙的仕女正背对着众人,伸手去够水面上的落花。那发间斜插的白玉兰簪,那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与姐姐失踪那天的打扮,分毫不差!
      更让她心头剧震的是,那仕女的左手垂在身侧,食指上,赫然有一道极淡的月牙形印记!
      “姐姐……”她失声低喃,声音细若蚊蚋,却在寂静的画库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包括那位锦衣卫指挥使。
      苏微婉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寒潭深不见底,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的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左眼眼尾那颗泪痣,在冷冽中添了几分妖异。
      是他。
      三年前,姐姐的及笄礼上,曾有一位少年将军前来赴宴,穿的就是锦衣卫的飞鱼服。那时他还不是指挥使,只是个意气风发的千户,却已锋芒毕露。姐姐偷偷告诉她,那是萧玦,是父皇为她属意的未婚夫。
      后来苏家出事,他似乎也被牵连,沉寂了许久,再出现时,便成了人人畏惧的“萧阎王”。
      萧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她的左手食指上。
      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你认识画中人?”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苏微婉心脏狂跳,指尖冰凉。她不能承认,至少现在不能。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垂下眼帘,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道:“回……回大人,奴婢不认识。只是觉得这仕女的姿态……很像奴婢一位故人。”
      “哦?”萧玦挑眉,向前走了两步,绯色的袍角几乎擦过她的木车,“什么样的故人?”
      他靠得太近,那股冷冽的松香仿佛钻进了她的骨髓。苏微婉能看到他腰间悬挂的玉佩,青白色,上面刻着半个模糊的“晏”字——那是当年皇家赐婚的信物,本该是一对,另半块,在姐姐手里。
      她的指甲掐得掌心生疼,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是……是奴婢家乡的一位姐姐,三年前……病逝了。”
      “病逝?”萧玦的目光像刀,刮过她的脸,“苏待诏倒是重情。”他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只是这《春山宴》乃前朝孤本,画中人物皆是虚构。苏待诏将虚构之人认作故人,莫非……眼神不太好?”
      这话带着明显的嘲讽,苏微婉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在警告她,不要对这幅画好奇。
      为什么?
      他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
      就在这时,萧玦身后的锦衣卫低声道:“大人,验过了,画轴里没有异常。”
      萧玦收回目光,冷冷道:“把《春山宴》封存,任何人不得擅自触碰。违者,按通敌论处。”
      “是!”
      锦衣卫上前收画,苏微婉看着那抹月白的身影被重新卷进画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必须再看看那幅画,必须确认那是不是姐姐!
      画轴被抬走时,经过她身边,萧玦的脚步顿了顿。他没有看她,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宫墙里的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苏待诏,好自为之。”
      话音落,绯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满室若有似无的松香,和苏微婉指尖那道越来越烫的疤痕。
      好自为之?
      她做不到。
      为了姐姐,这宫墙里的刀山火海,她闯定了。
      雪还在下,落在画库的窗棂上,无声无息,却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席卷深宫的风暴,已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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