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低处》冬年小也

6、蓝调时刻 我跨越了千

　　挂断电话后，我盯着手机上的那串数字又看了一会。
　　然后我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
　　备注栏是空的。
　　但我知道是他的。
　　他的微信名很简单——Kuo。头像像是随手一拍，是张风景照。
　　日落后的蓝调时刻。
　　我点开他的头像放大看了看。是片深蓝的天，介于黄昏与黑夜之间的一抹蓝，白昼还未消逝，黑夜便先降临。照片里没有云，没有建筑，只有纯粹的蓝，慢慢变深。只有中间那一小片几乎透明的橘色还没完全散尽，整张照片像一卷老胶卷刚显影出来，还没定影就停了，所有颜色都停在半路上。
　　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保存了下来。
　　忽然想起来还没通过好友申请，我连忙点下通过。
　　太不真实了，从我十七岁少女时期的那年到现在，我又再一次和他的轨迹重叠了。
　　通过之后，对话框是空的。
　　没有老套的打招呼，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先发什么，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手机。
　　然后屏幕上方弹出一行字——“对方正在输入……”
　　那行字出现了，消失了。
　　又出现了，又消失了。
　　最后他只发来两个字：
　　“是我。”
　　我知道是你。
　　或许他有很多想要发给我的话，屏幕上的字仍旧断断续续的出现和消失。可最后他还是没发出去。
　　我也知道。
　　我不知道何时脸上染了淡淡的笑意，我望向了窗外，只见恰如他头像的那抹蔚蓝的天。
　　所以我发了消息给他：
　　“我想见你一面。”
　　这是我第二次和他说了这句话。
　　对面似乎也恍了神，过了会才发来：
　　“随时，我都在。”
　　“无论天南海北，我都会来见你。”
　　我不知道他此时在哪，又或者不在南城，可我还是想见他。我鬼使神差给他发去了消息：
　　“如果是现在呢？”
　　“等我。我马上到。”
　　我不知道他所谓的马上到是什么时候，我也不急，我只想等着他，再次见他一面。
　　他一定会来的，我相信他。
　　我稍微收拾了一下自己，我开始懊悔自从那天收到了他的快递后我似乎就没有几天好好睡过觉，梦里几乎被他的身影全部占据。眼下有着淡淡的乌青，我稍微拿了不常用的化妆品遮去，换了许久不穿的白裙。
　　我只想用我最好的一面去见他。
　　从17岁到28岁的第二天，我跨越了11年，跨越了千山万水。
　　现在我终于等到了。
　　所以在我接到他的电话时，我无疑是激动的。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带着浅淡的笑意，他说他到了。
　　我不知道他所说的“到了”指的是哪里，然后只听到他说的那句话：
　　“或许我在你家楼下。”
　　我愣了一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白衬衫，深色裤子，抬头看着这栋楼。隔着几层楼的玻璃，我认出他了。他好像也看到窗帘动了，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就只是站在那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和我十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他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放下手机，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又折返回来，把那台相机拿上了。
　　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在楼道里很响，心跳也是。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夏天傍晚特有的温度和气味，混着草和灰尘的，但很好闻，像高中放学的时候走在路上闻到的空气。
　　他转了过来。我站在台阶上，他在台阶下面。我们之间隔了三层台阶的距离。路灯在他身后，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他看起来比高中时高了，也可能只是错觉，可能是他站的离我稍微远了一点。肩膀把衬衫撑起来了，比以前结实了。头发比以前短了，干净利落，额前不再翘着那些压不平的碎发。但那双眼还是那样——单眼皮，眼尾微微垂着，看人的时候平平静静的，像一潭不动的水。
　　我看清了他的脸之后，忽然觉得十一年其实也不算太长。也就够一个人从瘦高的少年长成能扛得住一切的男人，也就够一个人从南城到北边再回来。他站在我面前，手里什么都没拿，像是赶了很久的路，但东西都在身后了。他就把自己带到了。
　　他先开了口。
　　声音和电话里一样，轻轻的，稳稳的，总给人一种安全感。
　　“季南意。”
　　“是我。”
　　声音不知何时沾染上了哭腔。
　　我顾不上任何，我只想投入只属于他的怀抱。所以我就这样做了。
　　他的怀抱很温暖，只要有他在，我的一切都会安心。
　　我从复杂的情绪里逃出，终于松开了他。我怕自己的一时冲动影响到了他，所以我抬头看了看他。
　　他只是带着笑意看着我。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了我的脚边。我踩住了他的影子，像踩住了一整个夏天。
　　我们就这样静静走在这条路上。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傍晚的天从浅蓝慢慢变成了淡橘色，又一点一点沉向蓝调。路灯亮了一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交替落在前面和后面。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们的影子有时候会叠在一起，像被某只手轻轻碰了一下，又分开了。可能是他故意走慢了半步，也可能是我故意走快了半步。
　　我们谁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