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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黑色 耳语的 摇篮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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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empter or the tempted, who sins most
「诱惑他人的与被诱惑的人,谁的罪恶较多?」──莎士比亚
──好可怜啊,才七岁父母就死了。
──那个连环车祸新闻都在报导呢,还登了报纸头版,毕竟死了二十几人呐。
──我看到新闻拍的画面很多车都起火爆炸,根本和电影爆破场景一样,光想到就觉得恐怖。
──是啊,那孩子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低头播弄手上冥纸折成的莲花,纪枢律挂着微笑,默默听着那些叫做「亲戚」的大人们的谈话。
──说真的,那孩子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嗯…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小声点!会给那孩子听到的。
──可是啊,那孩子在丧礼中一直笑着,让人心里毛毛的…
在大人们决定要由谁把纪枢律带回家抚养的晚上,纪枢律微笑着聆听楼下这群亲戚互相争论该由谁照顾自己,但他很清楚那群亲戚看自己的眼神,他不过是带着丰厚遗产的附属品。
──二嫂也真可怜,妈一直坚持大哥的孩子的监护权不给那女人的妹妹。
──就是说,一想到要轮流带那孩子回去就整个毛骨悚然。
──我儿子怕他怕得要死,真希望那孩子在那场车祸就跟着大哥去了,为什么他还活着呢?
──看在那份钱上,反正只要等他上国中让他住校就行了。
待在房间内的纪枢律微笑地将一张张考试卷折成纸飞机射出,纸飞机撞上了墙壁,然后坠落。
【家教】Gun\\\'s & Roses -黑色耳语的摇篮曲
睁开双眼时纪枢律只觉得眼前一片朦胧。
他试着眨了眨眼睛想要看清楚前方的景物,然而这个举动并没有任何帮助,视线所及之处像是透过毛玻璃观看似地不真切。
模糊。
现在纪枢律所感觉到的一切如同处在大雾般模糊。不只是双眼所见,对外的感知也比平常还要迟钝,脑袋也整个昏沉沉的,这和感冒高烧时简直一模一样。
事实上,他的确正在发烧,但原因不是感冒。
是那个玫瑰花香。
自幼时那场让父母及二十多人身亡的惨烈车祸后纪枢律就对花香产生过敏,严重时甚至会高烧不断、全身痉挛,有次甚至还休克差点送命。但这些都不是令纪枢律困扰的部分,真正使他感到稍微麻烦的是幻听。
纪枢律的过敏症状中还包含幻听,他听见的并非是从脑子里传出的声音,而是从外界传来的。这些声音都是纪枢律年幼时所经历、听到的对话,全部无一例外地充满对纪枢律毫不掩饰的厌恶。
──老公!我快受不了那孩子了!光是想到那孩子在家里走动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妳也别这样大声嚷嚷,要是给他听见怎么办。
声音搭乘深深烙印在心底的记忆凶猛涌入耳畔,纪枢律再次陷入幻听的牢笼。
──那孩子根本就不是正常人!为什么我们还要养他?!
──谁让我们还有贷款要还!反正能分到钱妳就不能稍微忍一下吗!
啊,又听见了,是二叔叔和二婶婶的声音。记得那时神经紧绷的二婶婶几乎要崩溃,每次见到自己都睁大眼拼命吸气吐气,然后屈着十指握紧又松开,一副要掐死自己的狰狞模样。
光是这样回想似乎又看到眼珠要眦出眼框的二婶婶的脸浮现在眼前,纪枢律简直想捧腹大笑,不过他实在没什么力气做出这个动作。
──混蛋!叫你不要再笑了是聋了听不见吗!
──要不是你身上还有那点钱你以为你能待在这里吃饭吗?
──你那是什么眼神?你在笑对吧!你看不起我吗!你们都看不起我对吧!
这次是三叔叔的声音,他那番话实在蠢得好笑,忍不住笑了出来的结果就是遭到对方以地上随处可得的酒瓶殴打。
纪枢律津津有味地回忆当时的情况,自己后来用「戏言」让酒鬼叔叔手中的酒瓶爆炸,碎片全扎进那男人的脖子和太阳穴,后来人就躺在医院的病房插管治疗,变成植物人的他再也不用为肝指数担心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那孩子真是恶心…要是他早点死掉就好了。
此时幻听的音量渐渐消去,纪枢律明白刚才不过是序幕而已,等一会那些代表过往的残骸将会来场盛大的演奏会,豪不客气地把他吞没。
对此纪枢律在心底耸了耸肩表示无所谓,虽然要不断复习那段乱七八糟又糟糕透顶的童年回忆颇为疲惫,但之后可以沉沉睡去这点算是对一向浅眠的他唯一的好处。
趁着意识尚未被幻听给攫住,纪枢律打算移动跟铅块一样沉的身体。不过话说回来怎么还是看不清楚?
直到这时纪枢律才发觉鼻梁上好像空荡荡的,会看不清楚的确是没戴着眼镜的缘故。果然人在发高烧时脑袋会整个糊成一团呐。
习惯性地想伸手摸索眼镜时,纪枢律突然发现整个人动弹不得。他试着转动脖子,结果有什么冷冰冰的东西锢着他额头,不只如此,手臂、手腕、胸口、腹部、大腿、小腿也都被束缚住。
纪枢律总算意识到自己全身被绑起来了,他人现在被固定在一张金属制成的椅子上。那张椅子还有扶手跟承托脚部的脚凳,皮带就从椅子的椅背、扶手及椅脚延伸出,勒得他胸口有些疼。
而那张外观看起来活像处刑用的电椅的底座还安着齿轮,使得这张金属椅能整个旋转,现在的纪枢律就是躺着仰望灰仆仆的水泥天花板(上头还有疑似血迹的污渍),一旁还有调节角度用的阀门,是手柄式的。
此外纪枢律上半身赤|裸,下身则穿着原本的学生长裤,双脚打赤。嘴巴还被塞了布团又慎重地封上黑色工作胶带。
嗯…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纪枢律以他高烧中、思维运作变得缓慢的脑袋串联起昏迷前的所有记忆片段,对比现在的处境后他得到自己被绑架、准备给人拷问的结论。
啊啊…难怪上衣会被剥个精光,用来当作武器的文具用品全在那件制服外套里,而嘴巴被封死也是为了不让自己说话,这下可麻烦呐。
处在如此令人不安的现况中正常人早心慌得乱了分寸,可纪枢律死气沉沉的双眸竟微微闪现戏谑笑意,仿佛是别人家的事开始兴灾乐祸起来。
是拷问呢,自己应该是认识的所有人中第一个体验到的人吧,在某方面说来挺有趣的,虽然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
对了对了,说起来把袜子跟鞋子脱掉用意何在?该不会是要把脚泡进水里然后通电吧?啊、记得有种死刑就是绑在电椅上,然后头和腿上被栓上电极,只要一通电内脏就会受损、肌肉也会烧焦,最后剩下的就是烧得跟焦炭没两样的尸体。
自己会死吗?这次会死吗?应该会吧?绝对会吧?
因为会变成炭呢,黑糊糊的呢,不过就算拿去当柴烧也生不了火吧,只会有烧肉味啦,还是人肉唷!哎呀──真是太有趣了。
纪枢律开始细细颤抖起来,一双眼睛都笑弯了,要是把胶带撕掉他肯定会放声大笑。
这个十八岁即将成为青年的青少年,就是这么一个心理病得彻底的人。
笑累后纪枢律察觉到空气变得有点冷,从金属椅背透来的寒意令裸|露的肌肤纷纷突起颗粒,这是提醒该让身体暖活的生理警讯。外冷内热的不适感让他开始感到晕眩。
「叽──」
此时房门被打开的声音传来,接着数个脚步声走近纪枢律,要命的是竟然还伴随着花香。
许多人站在纪枢律身旁,然而一个个俯视他的面孔在纪枢律眼中都像是由水里望上去,模糊得辨别不出五官。
「嘻嘻…眼镜仔的脸变的好白,需不需要公主帮你划开皮肤加点颜色呢?」
有刀刃戳着脸庞的刺痛感,纪枢律知道这个人是有着怠惰之名、自称公主的金发玩刀少女。
「眼睛很漂亮啊,是混血儿吧。可惜是男的,不然俺就能拿来收藏了。唉,不过没有银色的漂亮…」
「闭嘴啦人妖!你的收藏癖老子虽然管不着…但是不要用那么露骨的眼神看着我啊!」
「小鲨鲨不要激动嘛,要知道妳的嗓门一向很大,俺的耳膜都震得隐隐发疼。还有俺说过很多次俺叫Lussuria,小鲨鲨怎么老是记不住?」
「因为鲨鱼的脑袋比较小嘛嘻嘻嘻~」
「妳說谁脑袋小!?还有不要叫老子什么小鲨鲨的!不然我砍了──」
咚!
本来就头晕得很的纪枢律现在更是觉得呕心欲吐,眼前一黑一亮的景象扭曲成漩涡状,心脏失序的发狂跳动,手脚愈发冰冷而且不断冒冷汗。
「就说鲨鱼没什么脑子的嘛,活该被BOSS打嘻嘻。」
「Bel妳也最好安静点。」软软的稚嫩|女音从右上方传来。
几乎快要昏迷的纪枢律以所剩无几的力气思考这声音的主人到底几岁,听起来怎像个奶娃儿似的。
「妳是在命令我吗,Mammon?」
「只是忠告罢了。这一句要收费,我很好心地算妳三十万,记得汇到我户头。」
「妳这矮子说话还真是令人生气呐~让我想杀人了。」
「要动手吗?」
「吵死了垃圾们!」
数声枪响立时爆发,弹壳掉落在地面的清脆声音和呛人的硝烟味持续了一阵子才停歇,安静下来后纪枢律感到有人靠近,靴子踏过的喀喀声特别响亮,接着一股浓郁的玫瑰花香扑鼻而来。
纪枢律当下呼吸一窒,他觉得那铺天盖地的花香仿佛化成一只手掐着他心脏。
「喂垃圾,听得见吗?」
意识慢慢剥离,质问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彼端传来,纪枢律明白自己已经呈现休克状态。
「…BOSS,他的瞳孔开始放大了。」
「让他清醒。」
「交给我吧,BOSS。」
下一瞬间纪枢律连人带椅栽进水里,完全没有料想到的发展让他毫无防备地给冲进鼻喉的水呛得几乎窒息。
原来连着座椅的正下方有个水池,能容纳整张椅子的四方形空间除了水以外,上头还漂浮宛若迷你冰山的冰块,弥漫整个房间的寒气就是从这里散发。
想当然尔,这绝对不好受。
哗啦──
椅子离开水面的当下纪枢律本能地想咳出水并大口呼吸,然而嘴巴塞了布团又给胶带封死自然没办法这么做,结果又是陷入要命的缺氧状况。再加上浑身浸泡到零度以下的冰水,冻伤的皮肤仿佛着了火般整片通红,而金属椅背更是将裸|露的肌肤咬得死紧,想要离开这张椅子背部势必会一片血肉模糊。
猛地嘴巴的胶带被人粗暴地撕开,嘴里的布团也给拉出,纪枢律在咳得连眼泪都流出的当下心想到自己现在应该满嘴都是血吧,毕竟嘴唇上的皮都给撕下了。
「垃圾,你从哪来的?」
玫瑰香气再度袭来,纪枢律在心底暗骂一句『妳这是要我怎么回答』,接着幻听以汹涌之势猛烈并发,无疑是雪上加霜。
──你看,是那个车祸中活下来的孩子。
──那已经不是用幸运就能形容了…欸,你不觉得很恐怖吗?
──当然啊…简直跟怪物一样。
啊啊是啊,我的确是头怪物唷,我会活下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喔。
──真是恶心啊,为什么他还能活着?
──下一次他就会死了吧,没错,只要下一次…
──赶快去死吧赶快去死吧赶快去死吧赶快去死吧赶快去死吧……
我都听到了唷,可是我还是不会死,很失望吧?
──你知不知道你笑得很讨厌啊?
──都被打成这样了他竟然还笑的出来…看来出手太轻了。
──那家伙身上好多东西,有笔、还有图钉、剪刀跟尺耶……咦?
唉呀?干嘛这么害怕呢?啊不好意思,肚子有点痛吧?我帮你把尺拔|出来。
──啊啊律…我好想你呢…
──放心吧不会很痛的,过来,嘘…不能发出声音喔。
──对,就是这样……等一下,慢、啊、停…停啊啊啊啊啊啊啊!!!
来吧,一起玩。
──我受够了!把他赶出去!
──妈才死没多久,二婶她们家就出事,现在叔公也跟着死了叫我怎么冷静!
──都是他!一定都是他杀的!那个孩子根本就不是人啊!
──我们都会被杀的!
「呵…哈哈…哈哈哈哈!」
纪枢律无法克制地笑了出来,开怀地、疯狂地、歇斯底里地笑着。毛骨悚然的笑声回荡在房间里,然而听起来却像是在哭嚎一样。
「喂喂…那小鬼疯了不成?」
「BOSS,要我来解决他吗?」
「再泡一次。」
周遭顿时变的寂静,灼烧得烫人的刺骨寒意张开双臂拥抱着纪枢律,然后在心脏要停止跳动的那一刻他又离开无声的世界。
「咳!咳咳…!」
纪枢律反射地咳嗽,全身不住颤抖。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要是再泡一次冰水他没把握还能再睁开眼。
「喂垃圾。」
有个东西抵在额头上,纪枢律好不容易辨识出那是一把大口径的手枪。闯进视野的还有一双腥红眼眸,令人联想到鲜血的颜色却不可思议的溢着淡漠神色。
玫瑰的气息愈逼愈近,纪枢律迷迷糊糊的想着这个拿枪抵着自己的人身上似乎总是有玫瑰花香,该不会整天都泡在玫瑰花园吧?
「要不要加入Varia。」
欸,这语气根本就不是询问啊。
「什么!?让那臭小鬼加入!?BOSS妳在开玩笑吧!」
「BOSS,我也极力反对!」
「吵死了!什么时候妳们这群废物能提出意见的!」
碰!碰!碰!几声枪响后再也没有反对的声音。
「回答我垃圾。」抵在额际的枪枝更是用力压了下来,对方以和方才怒得大吼截然不同的冷冰冰嗓音问道:「要,还是不要。」
视野一点一点变黑的纪枢律不禁咧出笑容,他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把话挤出。
「…会…很无…聊…吗?」
闻言略显低沉的女音这么答道,「比脑门中枪身亡有趣多了。」
纪枢律笑了。
这种邀请还真是蛮横啊──
在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前他对拥有玫瑰花香的女子给出答覆。
「我加入。」
(黑色耳语的摇篮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