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染井吉野》是贰非壹

4、第 4 章 五月的时候

　　五月的时候，我找到了一份兼职，每周都要去便利店工作两天。拥挤逼仄的收银台，我挤着僵硬客气的微笑，面对着形形色色的客人。店长是一个中年女子，对待我们很友好，打错条形码也只是客气地指出来，但却让我无形中有种压力，满心愧疚，只是尽力鞠着躬，说着模板式的歉语。
　　和我轮班的木村小姐是土生土长的东京本地人，待人客气疏离，只会在交接台账时简单交代几句库存变动，闲暇时分也只低头刷手机，从不主动与我搭话。这座城市好像裹着一层厚厚的隔膜，人与人之间永远隔着分寸感十足的客气。
　　在我兼职一个月后的傍晚，程及宣推门走进店里，他轻车熟路走向冷藏柜取苹果汁，将商品递到收银台时抬眼，猝不及防撞进我的视线，他看起来十分诧异，不过很快他就恢复成了平常的那种温和的模样。
　　“你现在在这里兼职啊。”
　　指尖扣在冰冷的扫码设备上，我垂着眼核算商品金额，没有抬头看他，淡淡应声：
　　“是的。”
　　“哦，挺好的。”他接过打包好的果汁，扫视了一下收银台，有些局促，“那个，你晚上回去的时候要注意安全。”
　　我嗯了一声，扯出标准化的营业微笑，公式化地说出一句“欢迎下次光临”，心底却暗暗盼着他不要再来，明明偶尔在楼道擦肩，却只是点头问好的浅薄交情，每次相对，都是无处不在的尴尬。
　　自那天起，每周四的晚上他总会准时出现，有时候是饭团有时候是零食，但他似乎很喜欢喝苹果汁，每次来买东西，他总要买一瓶苹果汁。我后来偷偷买了一瓶尝试了一下，有点甜，不太合我的口味。
　　他的话也不算太多，有点像闷葫芦，还怪害羞的，每次和我说完话他的耳朵尖都通红一片。
　　后来我们逐渐熟悉还是因为一件事。我晚上兼职完便利店的工作后回家，总会在沿路街巷遇见一些醉汉，大部分都是躺在路上睡觉，少部分可能会满身酒气醉眼迷离地上前搭讪我，我的策略就是目视前方，小步快走。
　　六月梅雨季的一天，我兼职快要结束的时候，程及宣又来了，外头飘着淅淅沥沥的梅雨，他还是像往常一样，买了一瓶苹果汁和一把雨伞，当他把东西递给我的时候，我抬眼看见了他额头前的头发已经被雨水浸湿，深色的衬衫肩头晕开一大片湿漉漉的印子。
　　“你是不是马上就要下班了？”
　　我点了点头，接过他递来的零钱。
　　“刚好我也要回去，一起吧。”
　　他抬手捋了捋贴在额角濡湿的发丝。尾音轻轻发颤，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抬眼打量他，一时猜不透他的心思，沉默两秒，终究还是轻轻颔首：
　　“好。”
　　等到木村小姐核对完当日营收台账，和我完成交接，我才拎着帆布包同程及宣走出了便利店，潮湿的晚风裹挟着雨气扑面而来。我和程及宣撑开手中的伞。
　　街巷静得只剩雨声，两人并伞慢行，一路上没人开口，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氛。路灯蒙上一层薄薄的雨雾，暖黄光晕落在积水路面，漾开稀碎晃动的光点。
　　“那个，我其实很想问你，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嗯？”
　　雨点击打伞面，我回过神来，有些没反应过来他的话。
　　他可能没有料到我这样的回应，只是别过头，看着前面的路，没有说什么。
　　空气再次凝固。
　　过了半晌，我先打破寂静；
　　“那个，没有吧，我觉得你人挺好的。”
　　“嗯，”他低下头，顿了顿，“我看你好像不是特别喜欢我的样子。”
　　他的声音带着莫名的淡淡忧郁，我突然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没有没有，我这个人有些慢热，可能刚开始对每个人呢都比较的疏离。”
　　程及宣往常在我面前总是展现出一种不符合年龄的成熟，不知是不是今夜细雨缠绵，勾起了心底忧愁，我没想到他竟然突然在我面前展现出他脆弱的一面。
　　或许没料到我会这么回应他，他抬起头，目光带着点希冀地看着我，我不好意思地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
　　雨珠敲得伞面沙沙作响，周遭只剩潮湿的风声。程及宣耳尖漫开一层滚烫的红，他刻意偏开视线，盯着路面积满雨水的人行道，犹豫了很久，才慢慢开口道：
　　“谢谢。”
　　再次路过那个狭窄的街巷，楼梯上躺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子，雨水敲打在他身上，衣服早已湿透。我已经对这些见怪不怪，只想快步走过去。
　　这时，程及宣突然站住，看着楼梯上的那个男人。我回过头，看到他的样子，有些好奇：
　　“还是赶紧回去吧，这里感觉不太安全。”
　　“他躺在楼梯这，不太安全，我叫警察把他送回去吧。”
　　他把伞放在脚边，蹲下身，小心扶稳对方的胳膊，轻声用日语问了一句，见没有反应，又摇了摇肩膀，试图将他唤醒。
　　我握着孤零零的伞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费力将男人搀起，一步一步挪到巷口二十四小时自动贩卖机旁的遮雨檐下。他从口袋中掏出纸巾替对方擦去脸上混着雨水的酒渍，又拿出了手机，似乎在打电话。
　　没过十分钟，两名夜间巡逻的警员撑着伞，简单和程及宣核对信息后，便搀扶着醉酒男子离开。
　　程及宣见事情办完，折返捡起地上的伞，转身走到我身边。
　　“耽误你回家了，不好意思。”
　　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尖滑落，我笑着从口袋摸出纸递给他：
　　“拿纸擦擦脸，你人真好。”
　　他闻言局促地挠了挠后颈：
　　“只是不太喜欢这个冷淡环境，想做点什么。”
　　我没有应声，但我同他一样，讨厌这样的环境，但与他不同，我学会了适应配合。离回去的路不过几分钟，我们却开始聊了许多，我说着一些在便利店遇见的奇葩事情，脚步也逐渐轻快起来，踩在水洼上激起的水花打湿了程及宣的裤脚，我一时没有注意，他也只是一脸笑意看着我不停说话没有提醒。
　　等意识回神时，我们已经走到了公寓楼下。我还沉浸在侃侃而谈的情绪中，程及宣轻轻收起伞，伞上的雨水随之跳落脚下。他侧过身，指尖极轻地拍了拍我的胳膊，温和的触摸一下拉回了我的思绪。
　　我骤然止住喋喋不休的话音，后知后觉有些窘迫，下意识攥紧伞柄，局促开口：
　　“不好意思，好久没和人这么畅快地聊天了，是不是吵到你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额间还沾着未干的细碎雨珠，语气轻缓温柔：
　　“没事，我很喜欢听你讲这些。”
　　他的眼神看起来真挚认真，我低下头，只觉脸上一片燥热，赶紧慌乱上了楼梯，他也紧随其后。
　　上楼的楼梯有些狭窄，我们两人并肩缓步向上走，空间逼仄，我的手背总会不经意蹭过他湿透的衣角，布料有些微凉，总会让我的心跳悄悄乱上几拍。楼道只有楼梯灯昏黄微弱的光亮，营造安静地环境，可以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终于抵达楼层，两扇房门相对而立。我长舒一口气，停下脚步转过身，抬头望向身侧的程及宣，弯起嘴角露出浅淡笑意，郑重表达了一下我的感谢。
　　他只是摆摆手，随即嘱托我早点休息，便打开门，在关门的那一刹，他突然将头伸出来，郑重地说：
　　“晚安！”
　　“晚安。”
　　我微笑着回应，差点被他可爱的样子逗笑。
　　看着对面已经闭上的房门，我的心情不知为何舒畅了许多。
　　关上门，我整理好衣着，疲惫地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换好拖鞋，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凌晨了，次日一早还有课。连日课业和兼职让我在这的每一天，都很累，很压抑，刚才程及宣帮助醉酒男人的事情还在我的脑海里盘旋，我不得不承认，和他相比，我太过冷漠，独自在东京生活不到半年，我早已习惯对周遭的人和事疏离防备。
　　我忽然察觉，程及宣大抵也是孤独的。我们对门而住，本该可以彼此相伴取暖。
　　往后的日子，我稍微改变了自己冷漠的态度，偶尔买了一点吃的会分装一份送给对门；楼道偶遇时，也会笑着和他搭话，多数时候都是我絮絮说着琐事，他安静侧耳倾听，时不时温和附和几句，每回对视，都弄得我面红耳赤，局促无措，在心中大骂他怎么可以用这么温柔的一双眼睛看人。可是下一次遇见，我还是会走过去，还是会有说不完的话。
　　我觉得他的眼睛有一种魔力，让人忍不住想亲近，信任，每当他用那种认真的眼神望着我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去诉说，开心的，难过的，每种情绪我都想同他分享。不过我也明白，我们认识才半年不到，无法知根知底了解一个人，所以我总会强压住心中的欲望，选取我认为合理的内容同他倾诉。
　　我分不清这份亲近算不算喜欢，不过他已经算是我在东京最熟悉的朋友。连每次和宋知韵聊天时，她都会揶揄，说我怎么三句离不开程及宣，有时候我都会怀疑，我是不是喜欢上他了，但我确实，在逐渐期待每一天，期待出门和回家，都能恰巧碰见他，然后装作漫不经心，游刃有余的样子，淡定同他打声招呼。
　　连母亲和我通话都总说，我的语气，比起刚来的时候，确实轻快鲜活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