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染井吉野》是贰非壹

1、第 1 章 芝士鸡肉焗饭好吃（每天都吃） 剥离了家里

　　剥离了家里的粗茶淡饭，陡然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处处都不习惯。深夜，东京塔在远处闪烁，我饿得蜷缩在床上。灯没开，因为电费太贵了。
　　或许是今日孤身漂泊的窘迫终于被窥见，又或许是萍水相逢的缘分使然。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蜷在床上仰面数着天花板的裂纹。
　　我缓缓爬起来，晃到门口，迟疑着打开玄关处的灯。敲门声有节奏地响起，我隔着门板斟酌许久，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一道窄窄的门缝。
　　一截白色衣角，顺着楼道微弱的灯光，出现在缝隙之间。
　　“こんにちは（你好） ”
　　我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好？”
　　“原来你也是中国人，我也是。”
　　他的语气顿时染上一点他乡遇故知的轻快。
　　“这是送给你的见面礼，以后住在对门，往后还望多多指教。”
　　一只包装精致规整的大盒子递到了我面前，我犹豫了一会，急忙接住，抬头望去，才堪堪记住他的相貌，高个子，偏瘦，很白，眼睛很好看。
　　“谢谢。”
　　“没事，那么晚了，打扰你了。”
　　“再见！”
　　“再见！”
　　我轻轻抬手朝他挥了挥，目送他转身步入隔壁的房中。
　　关上门，我捧着礼盒细细端详许久，红色的大盒子上镶嵌着一个手掌大的白色蝴蝶结，干净，像他那个人一样。我突然想起刚才门口那个男孩的模样，脸上不觉一阵发烫。
　　我小心翼翼解开外侧缠绕的缎带蝴蝶结，缓缓掀开红色盒盖，映入眼帘的是满满当当的各色小零食。虽然每包分量不算很多，但也足够我支撑几日。
　　如此想着，心底不由自主对隔门而居的男孩生出了几分好感。这是我抵达东京的第一天，周遭的一切对于自己来说都是生疏的，一整天忙着收拾杂乱行李，置备床铺生活用品，空着肚子熬到了深夜，他却恰巧送来了一些零食。
　　脑海里忽然浮起鲁迅先生的一句话：“世上本没有路，走得人多了便也有了路。”
　　或许第一个人走过后，在路旁安了一个路标，示意这里可以走。不过鲁迅先生刚来日本的时候，也不知道有没有同乡为他送来一些东西，传递一丝微小暖意。
　　我把盒子里的零食尽数取出来，整齐码好放在了书桌一角，正拿着空盒子思索用途时，余光瞟到了粉色拉菲草中夹杂着一张薄薄的白色明信片，我伸手拨开拉菲草取出卡片。上面用日语端端正正写着些对新来邻居的客套话，很礼貌也很疏离。不过他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排列整齐，赏心悦目。
　　我将所有物件一一收好，指尖捏着明信片，翻来覆去思索许久，最后还是把它收进书桌抽屉最深的夹层里。
　　原先置备家具的疲惫倦意已经淡了许多，心情不知不觉舒畅了些，我走到门口关上灯，重新爬回床上。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此时东京时间夜里八点二十。两千多公里的北京，应该才七点多。
　　我点开和宋知韵的聊天框，和她絮絮叨叨聊了起来，顺带把隔壁男孩生送礼物的事情一并说给她听。
　　消息刚发送出去，对话框立刻弹出一连串语音消息，向我轰炸过来。
　　我随手打开一条60s的语音，熟悉的嗓音在空旷安静的房子里清晰回荡。
　　“柯宁，你这太单纯了吧，你小心一点，在国外小心中国人骗你......”
　　手机外放音量太大，房屋隔音效果不好。我慌忙手忙脚乱急忙调低音量，生怕隔墙的男孩听到。
　　原先混沌的脑子也瞬间清醒了一些，心里无端也生出几分猜忌，开始暗自揣测邻居是不是另有所图，我望向书桌上的零食，顿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各种投毒，诈骗，偷拍的情节在脑子里翻涌，宋知韵还在不停发些消息，我已经没有心思聊下去了，只是草草敷衍了几句，关掉了手机，翻扣在枕边。
　　我蜷缩在被子里，四周万籁俱寂，偶尔有几缕凉意，却不知来自哪里，只能用力攥紧被子，将自己牢牢包裹。
　　心里积攒了层层委屈，有些想哭，却怎么也落不下泪来。在这里，我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孤身一人漂在陌生国度，连陌生人递来的一点善意，也要反复揣度，分辨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抵达东京的第一天，我整夜未眠，只是眼睁睁望着窗外成片居民楼零星未熄的灯火，看着一盏盏光亮次第熄灭，又看着天边慢慢破晓。新的一天已经降临，我却依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中熬出浓重的红血丝，脑子却因焦虑而格外清醒。
　　强撑着身子起来，简单洗漱一番后，抬眼望向厨房空荡荡的区域，只有一个水槽孤零零地贴在右侧墙面。我轻轻叹出一口气，拿起玄关处搁置的包包，准备出门简单解决早餐，顺路采购些厨具。
　　换好鞋子拉开房门，迎面恰好撞上昨日碰面的男生，他也刚推开门，正准备出门。
　　他提着一个黑色布袋子，一身宽松灰色卫衣衬得他身清瘦匀称。察觉到我的视线，他有些羞怯地朝我微微一笑。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突然想起昨晚宋知韵说的话，下意识别过头，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可能是察觉到我对他的冷淡，他微微低下头，有些落寞，随即伸出手，示意我先走，我轻轻点了点头，疏离地用日语回了一句谢谢，便仓促快步下楼。
　　他似乎在看我，但我没有回头。
　　下了楼，我打开地图，顺着导航在沿路找起了便利店。路上行人络绎不绝，来来往往，有日语，也有熟悉的中文，很多是来旅游的，他们脸上带着笑容，还有几分好奇，我面无表情地与一行又一行人擦肩而过，心中很躁动，很想拉住他们，用中文与他们肆意地聊天，放声大笑，可是我融不进他们，我们只是陌生人，甚至一面之缘都算不上。
　　有些沮丧，但还是凭借地图，在七绕八弯的道路中很快找到了一家便利店。看了看时间，不过才五六分钟的路途。
　　便利店内客人寥寥无几，大多是和我一样的学生。我随意在货架上挑选了一款饭团，走到收银台结账，面对着售货员礼貌的笑容，我也有些无措，只是一味僵硬地微笑躬身回礼。
　　等好不容易吃完饭走出便利店，门口的游客渐渐多了起来。
　　我静静地在路边驻足看了他们一会儿，随后转身，准备去百元店买些出去，在地图的指引下，我很快便找到了百元店，店内同样聚集着不少学生。
　　我在货架间缓步闲逛，终于看中一款印着棕色小熊图案的成套餐具，伸手取出样，仔细瞧了起来。
　　这时，身侧投下一片宽大阴影，遮挡住大半透过玻璃窗落进来的阳光，我微微侧过身，带着几分好奇抬眼望去，是一个男孩，很高，感觉有些面熟，我正想着他是谁时，他也同样看见了旁边的我，弯起唇角朝我打了一声招呼。
　　“你好，好巧啊，又碰见你了。”
　　我顿时想起来是谁了，清晨出门时刚碰见他了，心底有一丝愧疚，只能干巴巴笑了一声：“是啊，真巧。”
　　话音落下，我们两人之间陷入一阵诡异的静谧。一丝尴尬在心底蔓延开来，我装作选好的样子，正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阵清浅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你好，我叫程及宣，请问你叫？”
　　我回过头，认真打量了一番面前的男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闷，不过给人很舒服的感觉。
　　“柯宁。”
　　他垂下眼眸，似乎在细细思索这两个字，我还是蛮理解的，毕竟从小到大我就没有遇见和我姓氏一样的同学。
　　“那个，嗯。”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的开口道，“如果你还没买冰箱电器什么的，我有个留学生二手群，不知道你要不要加一下。”
　　大约是怕我心生戒备，他连忙补充一句。
　　“群里都是中国留学生。”
　　我的脑子飞速运转，反复琢磨他这番话，这份邀约实在太过诱人，我的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嘴巴已经先一步应声答应下来。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头看向他，连忙叠加各种敬语来表达我的感谢。
　　“那个，你还是说中文吧，在日本呆久了，还是蛮希望听见中文的。”
　　他挠了挠头，急忙打住我还在不堆砌加的礼貌话术。
　　我当即切换为中文，只是舌头一时没能适应，说话断断续续。我不由得窘迫地瞥了他一眼。可明明感到局促不安的人是我，他的耳尖却先一步染上浅红。
　　我们很快交换了微信，他的头像干净简约，黑色的背景里，一个小男孩牵着一条狗缓步前行。
　　说不清缘由，心中翻涌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孤独感。可能是自己心里孤单，看待周遭一切，都不自觉蒙上一抹落寞底色。
　　没过多久，他发来群聊邀请，我点进群内，粗略看了一眼，大概两百人。我试探着在对话框发送一句打招呼的消息，转瞬之间，数十条欢迎的消息接连弹出。
　　侧旁忽然传来一声轻浅的低笑，我猛然回神，才想起程屿还在身侧，方才只顾盯着手机，全然忘了身旁还有人。我慌忙收了手机，朝他笑了笑，这次是发自内心的，不带客套疏离。
　　“群里大家都很热心，之后缺什么，都可以在群里问问，价格会划算很多。”
　　我轻轻点头，低声应下：“多谢，不然我还要自己到处打听，实在麻烦。”
　　“没事没事。”
　　他急忙摆摆手，有些手无足措。他的目光慌乱地落在我怀中的餐具上，轻轻开口道：“这套餐具很好看，很适合你。”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我也有些猝不及防，只能局促地抿了抿唇，小声附和着。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周遭行人来往走动，我偷偷抬眼瞥了他一下，恰好撞上他望过来的目光，两人同时顿住，又不约而同移开视线，各自看向别处，心里都藏着几分说不出的窘迫。
　　我怀里抱着餐具，再站在这里僵持未免太过尴尬，便主动开口道别：“那我先去结账了，今天谢谢你。”
　　程屿微微颔首，整个人有些羞赧：“之后如果有需要，可以问我。”
　　我应声道谢，转身走向收银台，走出几步后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他依然站在方才的货架旁，垂眸翻看着货架上的小碗。
　　结账打包好餐具拎在手上，走出超市大门。一股春风夹杂一缕香气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的樱花树已经零星开放，很多行人在一旁拍照打卡。
　　走在街边，我点开微信，打开与程及宣的对话框，斟酌许久，敲出一句郑重的道谢发送过去。消息发送成功不过几秒，上面便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中”，但迟迟不见消息发来。我退出对话框，在二手群里开始问有没有人出冰箱和电饭煲之类的电器。
　　很快一个粉色小兔头像的人加我微信，问我是否需要这些电器。我与她商量片刻，终于敲定价格。我松了一口气，再次打开和程及宣的聊天框，他终于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包，和他笑起来一样，沉默内敛。
　　我指尖摩挲着手机边框，心底五味杂陈。昨夜宋知韵的话时刻在脑海里提醒，让我全然不敢放下防备。可程及宣方才的模样，又实在看不出什么图谋，不过他既然帮助了我，自然要感谢的，看来只能小心为上。
　　心绪烦杂，我叹了口气，提着东西一路沿着街道慢慢步行回到公寓。
　　推开自家房门，屋内依旧是清晨出门时冷清空旷的模样，将餐具整齐摆进空荡的橱柜后，我走到阳台旁，朝着远处眺望，窗外东京白日的喧嚣隔着一层玻璃浅浅传来，屋内安安静静，狭小的屋子，只有我一人。纵使刚才收获了一些善意，可孤身漂泊的失重感始终萦绕在心间。
　　我偏过头，一眼便瞧见了程及宣的阳台，地板上放置了几盆花花草草，不过我分辨不出种类，但也看得出他养得极好。
　　“或许他真是一个好人，对吧。”
　　我在心中独自安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