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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初日融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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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暖阳在商行二楼的窗台上坐了大半天。
他屈起膝盖把脚踩在窗沿的木框上,后背靠着窗框一侧,手里翻着那本《叶芝诗选》的英国原版——就是当初送给陆青松那本的姊妹册,他自己留了一本。
书页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下来,指尖压着一行字看了两遍,抬头望向窗外。
大路尽头拐弯的地方空荡荡的,偶尔有黄包车拉着客人过去,车夫的汗巾在风里飘一下又落下来。
他在这扇窗台上坐了一个上午加半个下午,坐得屁股都麻了换了两回姿势,街面上的每一个动静他都先往那个拐角看一眼,又移开。
下午申时刚过,大路拐弯处出现了一匹马。
枣红色的,背上骑手一袭深蓝军装,纵马小跑着往商行方向来,马蹄踏在石板上"嗒嗒嗒"的节奏又快又匀。
顾暖阳看见那个身影的时候手里的书从膝上滑了下去,"啪"一声掉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他没去捡,整个人从窗台上翻下来,后腰磕了一下窗框的边缘也顾不上疼,三步并作两步往楼梯口冲。
冲到二楼楼梯口时他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起了一层毛球的旧毛衣,又摸了摸三天没好好梳过的头发,忽然觉得就这样下去见他不妥。
他回身往屋里窜了两步想去换衣裳,又想起衣柜里那件最好的西装外套压在箱底好几天没熨,拿出来全是褶子。
他站在屋当中急得转了个圈,最后把自己那件旧毛衣的领子翻好捋平了,用手扒拉了两下头发,深吸一口气跑下了楼。
楼下商行大堂里,陆青松已经进门了。
他把马拴在门口的拴马桩上,进来时右手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口敞着露出里面一截深褐色的、带枣泥纹路的酥饼边缘。
他的风纪扣系得端端正正,肩章上的金线在商行大堂的日光灯下微微闪着,可顾暖阳看见他耳根处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布料蹭过留下的。
顾暖阳从楼梯上跑下来,最后一阶几乎是跳的,落在木地板上"咚"一声。他在陆青松面前站定,仰着脸看他,目光从他耳根那道红痕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停在那里不动了。
"你挨打了?"
"没有。"陆青松把牛皮纸袋递过来,"路过西街的枣泥酥铺子,买的。刚出炉。"
顾暖阳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码着四五块扁圆金黄的酥饼,边缘微微焦着,枣泥的甜香从纸袋口里冒出来,热热的扑了他一脸。
他捧着纸袋又抬头看陆青松耳根那道红痕,那道痕在日光灯下比在门外看着更清楚了些,像是被什么边缘粗糙的东西勒过或者蹭过,皮面上浮着一层极浅的、快要褪了的红。
"你跟我说实话。"顾暖阳的声音忽然收紧了,"你爹到底——"
陆青松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耳朵侧面,指尖在那道红痕上碰了碰,又放下。"骑马回来的时候被树枝刮了一下。"他说,语气平而淡,"就是蹭了层皮。"
顾暖阳看着他。
陆青松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是端着的,冷淡平正,像他平时在人前站军姿时那样,可顾暖阳在这张脸上看了太多回了,他能看出那层冷淡底下有一道极细的线在微微颤着,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弓弦刚刚松开之后残余的抖。
他没有追问。
他把牛皮纸袋放在旁边的柜台上,伸手去拉陆青松的袖口。指尖隔着军装布料攥住他手腕上方那截小臂,把他往商行后院的方向带。
陆青松被他拽着穿过大堂后面的门帘,穿过一条窄窄的过道,拐进了一间堆满账册和旧茶箱的杂物间。杂物间不大,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一摞旧账本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顾暖阳把门掩上。
杂物间里安静下来,两人面对面站在两堆旧茶箱之间,肩膀几乎挨着。
顾暖阳松开攥他袖子的手,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陆青松耳根那道红痕的边缘,指腹擦过微微凸起的皮肤表面,感受到皮肤下面还没有完全散去的热。
陆青松在他碰过来的时候眼睫颤了一下。
幅度很小,像一池静水里被投了一颗极细的石子,涟漪从眼睑边缘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低头看着顾暖阳的指尖,那只手昨天夜里还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暖烘烘的,此刻正悬在他耳朵旁边,凉而轻地碰着他。
"我真没事。"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低到在这间窄小的杂物间里产生了轻回响,"就是跑了一趟老宅,把话说开了。剩下的……让你姐去谈。"
"她跟我说了。"顾暖阳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碰到的皮肤温度。
他退后半步靠在身后的茶箱上,仰脸看着陆青松,"我姐已经跟我爹摊牌了。我爹没应也没拒,拿着册子走了。不过我猜他心里其实知道拦不住——我姐那人,想做的事从来没人拦得住。"
陆青松听着他说完,后背也靠在了对面的茶箱上。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相对站着,中间的空隙里浮动着一层薄薄的灰,在北窗透进来的光里缓缓飘动。
他忽然觉得这个杂物间比他那间偌大的书房要宽敞得多,宽敞到他能在这里把憋了几个月的那口气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吐出来。
"暖阳。"他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过来。"
顾暖阳从茶箱上直起身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时陆青松抬手落在了他后脑上,掌心贴着他后脑的碎发,温热的掌覆住那里。
他的拇指在顾暖阳太阳穴旁边的发际线边缘轻轻蹭了一下,力道很轻,像在确认什么真实存在的东西。
顾暖阳的后脑被他按着没有动。
两个人站在窄小的杂物间里,贴着彼此呼吸的幅度,从半臂的距离缩成了一拳。
顾暖阳仰着头,陆青松垂着眸,北窗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白,睫毛的影子交错着落在对方的脸颊上。
"我等了很久。"顾暖阳轻声说,声音闷在两人之间那片狭小的空气里,"从第一次在宴会上看见你开始就在等。你这个人太难了,比我想的难,好不容易往前动一步又要退两步。可我都记住了。"
"记住了什么?"
"记住了你伸手扶我的时候那个力道。记住了你买栗子给我的时候手指是烫的。记住了你站在廊下说不丑。记住了你雨夜里说"回去"的时候声音在抖。"顾暖阳一条一条地数着,数到第四条时眼尾微微泛起了一点潮意,"你还退了半步,你可能自己都没注意。你说"回去"的时候退的,但说完了又往前迈了半步。"
陆青松的拇指在他发际线边缘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顾暖阳微微泛红的眼尾和鼻尖,忽然把掌心从他后脑移下来,扣住了他的后颈。指尖贴着脖颈侧面那层薄薄的皮肤,感受到皮肤底下快速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的,撞着他的指腹。
"别说了。"他把顾暖阳拉近了些,额头抵住了少年的额角。两个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陆青松鼻尖蹭过顾暖阳眉弓外侧那一片皮肤,停在那里不动了。"我记得。你说的每一桩我都记得。"
顾暖阳闭了眼。
后颈上那只手把他按得很稳,指腹的茧子硌着他的皮肤,微微发涩。他的睫毛扫过陆青松的颧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被额角的相抵填满了,呼吸混在了一处。
杂物间外传来商行伙计经过的脚步声,轻而快,大约是抱着什么东西从前院去后院。脚步声经过门口时顿了一瞬,大约听到了什么动静又没听清楚,随即继续远去了。
门里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动。北窗的光渐渐从白亮变成淡金,窗外那棵梧桐的影子斜斜地投进来,把两个人相抵的轮廓拢在了一团斑驳的暗影里。
过了很久,顾暖阳先动了一下。他退后半寸睁开眼,眼尾的潮意已经褪了,那双眼睛又亮了起来,在杂物间的昏暗中像两小簇燃着的烛火。
他伸手拍了拍陆青松心口的位置,隔着军装面料按在那里,能感觉到底下的心跳。
"好了。"他说,"今天先这样。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精神好了再说别的。"
陆青松低头看着他那只按在心口的手,忽然攥住了。他把顾暖阳的手指拢进自己的掌心里,攥了一下又松开,松开之前拇指在他指节上压了一道。
"你也是。"他说,"别在窗台上坐那么久。风大。"
顾暖阳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窗台上坐——"话没说完自己先反应过来,笑意从嘴角一路漫到了眼底,"你今早路过了?你拐过来看了?"
陆青松没有回答。
他松开顾暖阳的手转身去拉门,侧脸对着顾暖阳的时候耳根上那道红痕旁边又新浮起了一层更浅的红。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穿过过道的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
顾暖阳靠在茶箱上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门帘、穿过大堂、在商行门口停了一瞬然后远去了。
脚步声彻底消失了之后他才走出杂物间。
大堂里伙计正在收银台上整理零钱,看见他从后面出来打了个招呼。他应了一声走上楼梯回二楼,经过顾君澜账房门口时门半敞着,顾君澜正低头写什么东西,听见他脚步的声音头也没抬说了句:"他走了?"
"走了。"
顾君澜的笔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顾暖阳一眼,少年站在门口,整个人像从里到外被一盆温水洗过了一样,眉眼间那种连日来沉沉的倦怠感散了,透出一种薄薄的、刚发出来的亮。
她低下头继续写字,嘴角翘了一下没让他看见。"行。剩下的事我来办。"
顾暖阳"嗯"了一声,转身往自己房间走了。走过走廊拐角时他环抱了一下自己,毛衣绒面的触感让他觉得踏实。
当天傍晚陆青松回到督军府时常青在门口迎了他,面色比出门前紧了几分。常青递上一封信,信口没封,纸张边缘带着一种略糙的手感,像是从什么便宜的信笺本上撕下来的。常青压低声音说:"少帅,这东西是傍晚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没有署名。"
陆青松接过信展开。
上面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明显刻意变了形,歪歪扭扭的像用左手写的:"少帅近来与顾家幼子来往甚密,城中传闻已广。少帅固然不在乎自身清名,可顾家幼子年少,若因此事招来不测,少帅可曾想过?"
他把信纸折起来攥在掌心里。
纸面粗粝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那种触感跟他早晨出门时攥着马缰的手感混在了一起,分不出哪个更扎人。
"谁放的?"他问。
"门房说没看见人。就听见门板响了一下,低头就见这封信从缝里塞进来。"
陆青松攥着那封信在门廊底下站了一会儿。
天色正在从淡青变成灰蓝,梧桐巷尽头亮起了第一盏路灯,昏黄的光圈落在一地枯叶上,叶子被晚风掀得翻了个身。他沉默了片刻,把信揣进了军装内袋里。
"查。"他说。"查这两天东城赵家那边的人在做什么。悄悄查,不要打草惊蛇。"
常青领命去了。
陆青松迈步进了府门,穿过前院时他的步速均匀如常,脊背挺直如常,只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着内袋边缘,指尖隔着布料按住了那封信的棱角。
信纸被他攥得微皱,粗粝的边缘硌着指腹。那个触感像一根细针插进了他方才被少年指尖碰暖了的那一小片皮肤上,凉凉的、刺刺的,拔不出来。
他走进书房后把信从内袋里取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不测"两个字在昏暗中被窗外的路灯映得隐隐发亮。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放进了书桌抽屉最底层的暗格里,压在了那把铜钥匙原先放过的位置上。
钥匙已经不在了。
可那份重量似乎还留在抽屉底部,沉甸甸地坠着木板的纤维。
他坐在书桌前没有掌灯。
黑暗里他想起顾暖阳在杂物间里数的那四条——扶过的力道、栗子的烫、廊下那句不丑、雨夜里退了的半步又回来的那半步。他一条一条地在心里过了一遍,像清点自己手里最珍贵的东西,一样一样数清楚了。
然后他把那封信也放进了心里那个匣子里,跟那些温暖的东西并排搁着。一个扎手,一个柔软,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缝。
窗外起风了。
枯叶被风卷起来拍在窗纸上,啪的一声又滑落下去。
他闭了眼,靠在椅背上。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办。
今夜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