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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惊风骤起, ...

  •   顾君澜摊牌那天选在了顾家每半月一次的家宴上。
      那张梨花木圆桌上摆了八道菜,荤素搭配合宜,最中间是一道清炖狮子头,汤汁澄澈见底,面上飘着几粒枸杞,是顾暖阳病愈后顾父亲自吩咐厨房做的,说孩子瘦了要补补。
      菜上齐了碗筷摆好,顾父坐了主位,顾君澜坐他左手边,顾暖阳坐右手边,三人各对着自己面前那一碟,中间隔着那道冒着热气的狮子头,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顾父先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搁下筷,端着酒杯抿了一小口。他抬眼看了看左右两个儿女,一个低头喝汤一个闷头扒饭,谁也不先开口。
      他咳了一声,把杯搁在桌上,正要说话,顾君澜先放下了筷子。
      "爹。"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整张桌子的气氛因为这个字忽然往下一沉,"我有件事跟你说。"
      顾父的手停在酒杯沿上。
      他看了顾君澜一眼,又看了看顾暖阳——后者扒饭的速度明显慢了半拍,筷子停在半空,眼珠从碗沿上方偷偷转了一下。
      顾父把酒杯放下了,后背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摆出一副"你说"的架势。
      顾君澜从袖中取出那本理好的册子放在桌上,翻开摊在顾父面前。
      那上面工工整整列着所有与陆家挂钩的生意往来、退出之后的损益预估和替代方案。"陆家的婚约,我要退。"她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是我算好的账,退了之后商行的生意不受影响。我的私产单列在后面,够我搬出去自己安顿。"
      顾父低头看着那本册子。
      他翻了两页,手指停在茶叶那一栏上,指尖按着墨迹微微用力,纸面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他没有抬头,声音从喉咙深处沉下去,压得像一块青石磨盘:"你事先跟陆家那边通过气了?"
      "通过气了。"顾君澜坦坦荡荡,"陆青松那边我当面谈过,他同意。"
      顾父翻册子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眼来看着顾君澜,目光从册面上移到她脸上,那道视线像一根绷紧了的尺子,从头量到尾。
      桌面上安静了几息,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声鸟鸣,短暂而清亮,像往一潭死水里投了颗石子。
      "他同意了?"顾父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个调,"他陆青松同意退婚?他自己爹那边他说通了?他陆家老宅的人前几日还上门来议婚期,你跟我说他同意退婚?"
      "他还没跟家里说。"顾君澜的声音仍然平,语气里多了一层耐心,"但他会说的。爹,这桩婚事从定下来开始就没问过我的意思,现在我大了,自己拿一回主意,不过分吧?"
      顾父把册子合上了。"啪"的一声,封面的烫金字在灯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眉心拧成一个紧蹙的结,两腮的肌肉绷了几回又松开,松开又绷。
      再睁眼时他看向顾暖阳,后者已经把筷子放下了,两只手搁在桌沿上,脊背挺直,下巴微扬,一副随时准备接话的样子。
      "你也知道?"顾父问。
      "我知道。"顾暖阳答。
      顾父把目光从顾暖阳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顾君澜身上。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碗里的清炖狮子头从冒着热气变成温凉,面上那层薄薄的白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他的嘴唇动了动,出口时声音忽然哑了半度:"你知不知道,这婚一退,外头人怎么看你?一个女孩子家,被退了婚,以后在这城里再想找个好人家——"
      "爹。"顾君澜打断了他。她伸过手去,隔着桌面覆在顾父的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皱褶的皮肤,温温的。"我不想找好人家。我自己就是好人家。"
      顾父的手背绷了一瞬。他低头看着自己女儿的手,指节细白而有力,甲缘修剪得齐整干净,虎口处有一小片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他看着那只手,看着看着,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他没有抽开手。也没有应允。
      他只是把那本册子从桌上拿起来,起身走出了饭厅。背影消失在月洞门的阴影里之后,饭厅里安静了很久。
      顾君澜收回手,端起自己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汤凉了,鲜味沉在碗底,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顾暖阳在一旁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顾君澜喝完汤搁下碗,侧过脸冲他笑了一下,很淡的那种,淡到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见,可眼底有一层如释重负的光漫上来。
      "没事。"她说,"他会想通的。"
      当天夜里顾暖阳又去了梧桐巷。
      这回去的时候手里攥了一小袋热糖炒栗子,刚出锅的,纸袋被热气呵得软塌塌的。
      他在督军府门外站定没有敲门,也没有蹲墙根,就那么站在门廊的灯底下仰头看着二楼那扇窗。
      窗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圈投在窗帘上,偶尔有人影移动的轮廓从帘子后面透出来,一晃就过去了。
      他站在灯底下等了大约一刻钟。
      那袋栗子从烫手变成温热,又从温热变成微凉。他把纸袋换了个手抱着,正要低头搓搓冻僵的手指,府门从里面"吱呀"一声开了。
      陆青松站在门里,披着军装外套,风纪扣没系,领口松散地敞着一截锁骨。
      他站在门廊的阴影和灯光的交界线上,半张脸被灯照亮半张脸沉在暗处,那双眼睛从暗处望过来,直直地落在顾暖阳身上。
      顾暖阳的手指还捧着那袋凉了大半的栗子,看见他出来的时候指尖缩了一下,纸袋差点滑出去。
      他赶紧攥住了,仰起脸来想笑,嘴角刚弯到一半就被陆青松开口截住了。
      "进来。"
      两个字。顾暖阳站在原地怔了一息。
      他上次跨进这道门还是送诗集那天,已经过去很久了。他在门廊底下站了两息,然后迈步跨过门槛,从陆青松身侧走了进去。
      擦肩时他的手臂蹭过陆青松的军装袖口,陆青松侧了侧身让他过去,两个人的肩膀隔着衣料短暂地碰了一下。
      书房里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些东西。
      桌角的卷宗摞得矮了些,老槐树的枝影投在窗纸上,疏疏朗朗的。顾暖阳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目光在书架第三层停下来——那里空了一小格,原本该有个木匣子,现在没了。
      陆青松在他身后关了门。
      两个人站在书房里,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烛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轻轻晃着。陆青松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那把黄铜钥匙,小小的,齿痕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顾暖阳低头看着那把钥匙,又抬头看着陆青松。
      陆青松的表情跟往常不太一样,那些冷硬的棱角还在,可眉骨底下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像是被什么翻过了,翻出了一层埋得很深的光。
      他站在烛火旁侧着身,下颌的线条绷着,但不是那种压抑的绷,是一种下定了决心之后才会有的、微微透着紧张的收束。
      "明天我去跟我爹说。"陆青松开口。声音平,可尾音沉下去的地方有一丝极轻微的颤,像弓弦刚刚被松开之后余下的那点振鸣。"婚约的事,我当面跟他说清楚。他打我也好、收我兵权也好,这婚约不能再拖了。"
      顾暖阳捧着那袋渐凉了的栗子站在原地,手指在纸袋表面慢慢收紧了。
      他盯着陆青松的侧脸看了几息,忽然往前迈了两步,走到书桌前站定,隔着桌面的距离仰头看他。
      "你决定了?"
      "定了。"
      顾暖阳把栗子搁在桌上,绕过桌子走到了陆青松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缩到不足半臂,顾暖阳仰着脸,陆青松垂着眸,烛光落在两人的眼皮和鼻梁上,把呼吸的起伏照得一清二楚。
      顾暖阳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陆青松的袖口边缘——军装面料的硬挺布料被他的指尖压下去一小块又弹回来,反反复复,像在试探什么。
      "你怕吗?"他问。
      陆青松低头看着那根在自己袖口来回按着的手指。
      少年指尖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意,但指腹是软的,每按一下都留下一小点温度的印记。他把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掌心朝上,摊开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
      "怕。"他说。嗓音低而沉,像深水底下终于冒上来的一串气泡,破开水面时哗的一声。"怕得紧。"
      顾暖阳看着那只摊开的掌心。
      纹路清晰,指节修长,虎口处有一道旧疤。
      他把自己的手放进了那只掌心里,指尖贴着掌心的温度,暖烘烘地嵌进那些纹路的缝隙中。
      两个人在烛火旁边站了很久。
      手握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老槐树的枯枝被夜风摇动,偶尔在窗纸上刮过一道细长的影子。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两短一长,三更了。
      顾暖阳先笑了一声。声音很轻,闷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空气里,像一颗豆子落进了棉堆。"你手出汗了。"他说。
      陆青松没接话,耳根却明显地红了一片。他把顾暖阳的手指又攥紧了些,拇指压在少年指节的侧面,感受着脉搏从皮肉底下传来的微弱跳动,一下一下的,比他的快。
      "明天之后再说。"他说。
      "明天之后再说。"顾暖阳重复了一遍,仰着脸笑弯了眼,"那我今天先赖着不走。"
      他没有赖太久。
      又站了一刻钟,陆青松送他到府门口。
      门廊的灯底下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夜风把梧桐巷里残存的叶片吹得簌簌响。顾暖阳攥着那把铜钥匙——陆青松塞进他手心里的,齿痕硌着他的掌纹——仰头看着陆青松。
      "你明天要是挨打了,我姐那有上好的跌打药。"
      陆青松嘴角终于松动了半寸。那道弧度极浅,浅到只有在夜灯和暮色交界的昏黄里才看得清,可顾暖阳看见了。
      他伸出手指在陆青松嘴角虚虚点了一下,跟上回在古董铺街面上那个动作一样,只不过这回点到了。指腹擦过嘴角边缘的皮肤,温热的,有一丝薄荷糖的气味残留。
      "走了。"顾暖阳收回手转身走进夜色里。走了几步回头摆手,手里的铜钥匙在路灯下一闪。他拐过梧桐巷的弯就快跑起来,藏青色的外套下摆被风掀得猎猎翻飞,像一只急着赶回巢的鸟。
      陆青松在门廊底下站到他跑远了才合上门。
      他回到书房,看着桌上那袋凉透了的糖炒栗子,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栗子硬了,甜味还在,只是咬起来费些牙。他慢慢嚼着咽下去,然后把纸袋收好,搁进了书架第三层那个刚腾出来的空格里。
      第二天天没亮透他就换了一身便装出了门。没有穿军装,也没有带常青,一个人骑了马沿官道往北走了两个时辰,在日头爬过山脊最高处时到了陆家老宅的门前。
      老宅比他上次回来又旧了些。门楣上的漆裂了细纹,两扇黑漆木门合得紧紧的,门口的梧桐比督军府那棵老得多,树冠蓬蓬地盖了大半个院子。
      他让常青把车停在大门外的梧桐旁。
      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锁。
      他走进去。
      天井里的青砖缝长了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微滑。他穿过前厅、穿堂、东厢的走廊,在正堂门口站住了。
      陆父坐在堂中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盖碗茶,看见他进来的时候眼皮抬了一下,盖碗搁在旁边的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来了?"陆父的声音跟信上的字一样冷硬端正,"你一个人来的,没带人。"
      "一个人。"陆青松走进堂中,在陆父面前的圈椅上坐下。脊背挺直,下颌微抬,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姿态是他从小到大在这间堂屋里被训出来的那种端正。
      父子俩之间隔着茶几和茶盏的余温,茶汤还冒着淡淡的白气。陆父伸手重新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握着,碗壁的温度透过瓷面熨着他的手心。
      他看着陆青松,看了很久,久到那盏茶从温热变成了不冷不热的温吞。
      "说吧。"陆父先开了口,"你这一大早赶两个时辰的路来,总不会是给我请安的。"
      陆青松搁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掌心里空空的,没有钥匙也没有栗子,可他记得昨天夜里握住另一只手时那阵温热的脉搏,隔着薄薄的皮肤传进他的纹路里来,一下一下的,比他的快。
      他开口时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
      "爹。我跟顾家的婚约,不能作数。"
      陆父的茶碗在手里顿住了。
      碗沿抵着拇指,瓷面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泛着一层温润的淡青色。他慢慢把茶碗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碗底碰着桌面几乎没有声响。
      "你说什么?"
      "顾君澜不愿意嫁给我,我也不愿意娶她。这桩婚事从定下来开始就是错的。两家捆在一起的生意我可以另外谈条件,兵权的事情我可以拿别的来填。但婚约——"陆青松抬起眼,正正迎上父亲的目光,"不能继续。"
      正堂里安静极了。
      天井里的日光被梧桐叶筛成了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砖地上,风一吹光斑就晃动起来,在地上织出一片明暗交错的网。陆父的手搁在膝上,指节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反反复复了好几回。
      他开口时没有发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平,像一块磨得光亮的石面:"你再说一遍。"
      陆青松站了起来。他站在父亲面前,身形笔挺如松,肩线平直,下颌的棱角在日光下刀刻一般分明。
      "我说,婚约不能继续。我有心悦的人了。不是顾君澜。"
      陆父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抬到一半停住了。他盯着陆青松的眼睛看了几息,那双眼里有和年轻时候的自己一模一样的倔,一模一样的硬。
      他忽然想起二十五年前在练兵场上自己也曾这样站着对他父亲说过话,说的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可那种脊背挺直、下颌微抬、宁愿挨军棍也不肯改口的姿态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慢慢把手放下了。
      "出去。"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了喉咙。
      陆青松站在原处没有动。他还想说点什么——说说顾暖阳,说说他这几个月来心里翻来覆去的那场煎熬,说说少年在雨夜里撑着伞站成的那一截枯枝一样的影子——可他看着父亲垂下去的眼皮和搁在膝上微微颤抖的手,那些话忽然哽在了喉间。
      他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正堂。
      他穿过天井时脚步没有停。
      梧桐叶的影子在他肩上明灭地跳着,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洒了他一身。他走到老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门还敞着,他父亲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轮廓从门框里透出来,像一尊被岁月包了浆的旧石像。
      常青看少帅走出,迎着向前,开了车门,陆青松顺时坐进车里。
      沿着来路而去。车子在官道的碎石路上溅起细小的沙尘,在车身后扬成一阵尘烟。
      两个时辰后他回到督军府时,府门前停着一辆灰色轿车,是顾君澜的车。
      "我爹那边我谈妥了。你那呢?"
      "谈了一半。"
      顾君澜抱臂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那个笑敞亮而干脆,像商行里谈成一笔大买卖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痛快。"一半也行。"她说,"剩下那一半,我来。"
      她在门廊底下站了两息,侧头往院内看了一眼,然后压低了声音:"暖阳今早起来就坐在商行二楼的窗台上往外看,看了大半天了。你要不要——"
      陆青松已经越过她往台阶上走了。步子迈得大而急,军靴的踏声在午后的门廊里清脆如鼓点。
      顾君澜在他身后笑出了声。
      那个笑声很短,却饱含着某种卸下了重负之后的舒展。她转身往轿车方向走,拉开车门时回头看了看督军府那两扇合拢的门,梧桐树影正落在门楣上晃晃悠悠的。
      "行了。"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对着空荡荡的后视镜说了句,"总算有点进展了。"
      引擎发动,灰色轿车驶离,拐上大路时后视镜里映出院墙外的梧桐枝干,光秃秃的枝桠上方是蓝得透亮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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