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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阴影 江长忆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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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斜斜洒在一楼门窗上,放学的学生成群结队涌进书屋,可能是知道柏烽做了爆米花的缘故,这次的人多上许多。
江长忆独自踩上木梯,像之前一样,躲开楼下拥挤吵闹的人群。
不多久,柏烽端着一盆爆米花上来,还有一杯蜂蜜牛奶,“小满,委屈你在楼上待一会儿,这些学生活泼是活泼,就是有点吵了。”
“二楼好一点,他们不会上来的。”
江长忆点了点头,目送柏烽下楼,他听见一楼有学生又在喊柏老师了。
拉上窗帘,楼下光亮隔绝在外,二楼浸在灰冷的阴影里,江长忆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本是上来寻清静,可是楼板太薄藏不住声响,底下的人声源源不断钻上来。
“柏老师,这个裱起来的人像画是你吗?看着好像啊。”一个学生询问道。
另一个学生的声音插进来,“天啊,这么像啊还需要问?一看就是柏老师嘛。”
“我就问我就问,又没问你!”
柏烽连忙从中阻止,生怕两个人吵起来,他沙哑的嗓音上扬起来:“是小满给我画的,看着像吧!我专门去装裱的,摆在店里多好看。”
“小满?狗还会画像?!”有学生惊呼。
“不是这个小满!”柏烽语气里有些着急,扬声解释道:“是我弟弟,也叫小满。”
“我这只柏小满啊,只会吃饭睡觉看大院,要是会画画那就是神狗了……”
楼下哄堂大笑,热热闹闹地,没人询问画出这幅画像的柏烽弟弟。
江长忆躺了一会儿,尽量忽略掉楼下的无关内容。
忽地,听见一句女声。
他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指宽的缝隙,垂着眼静静往下望。
“柏老师,我家丫头闹了一下午,听见你这边热闹,非要过来。”
是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她正抱着襁褓婴儿往书店小院子里走。
柏烽迎出来,“是不是闻到爆米花的甜味,嘴馋了。”
老板娘乐呵呵地笑:“可能是吧。”
“抱过来我哄哄。”
柏烽把手中的借阅本随手放在一位学生的手里,学生也上道,高喊一句:要借书的来我这里登记。
夕阳余晖下,柏烽的脊背微微弯着,伸手托住婴儿,动作万分小心,连肩膀都不自觉放轻。
“能吃吗?”柏烽捏起一颗爆米花在婴儿眼前晃了晃,请示老板娘。
“牙都没长,可以舔舔表面的甜味。”
见老板娘发话了,柏烽喂过去,让婴儿自己抓住爆米花尝尝甜味。
怀里的婴儿尝到甜味立刻安分下来,小脑袋蹭上柏烽的衣襟,哼哼唧唧地。
几个学生围在一旁叽叽喳喳惊叹:
“柏老师也太招小孩子喜欢,这就不闹了!”
“不管多闹的小孩到柏老师面前都乖得很。”
“大概是柏老师性子温温柔柔的,小孩子最能感受出来。”
柏烽弯了弯眉眼,声音哑得轻柔,淡淡笑着开口:“哪里是我的作用,是吃到甜味嘴馋了。”
“你天生就适合守着一群孩子玩,你看看这书店,以后你的小孩人缘得多好啊。”老板娘靠在柜台边,看着这幅温和光景轻声感慨。
柏烽一手轻拍婴儿后背安抚,出声打断:“这可聊得太远了……”
沙哑的笑声顺着风飘上二楼。
他们不会知道,楼上还有一个偷看的江长忆。
落日金黄,孩童嬉笑,温柔闲谈,书页翻页声组成一个安稳闲适的下午。
江长忆躲在二楼,半边身子埋在阴影里,他的肩膀微微向内收拢,整个人往暗处缩去。
关闭窗帘,退离窗边,不再去看楼下。
江长忆走到柏烽放药的桌子边,摸索出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蜂蜜牛奶咽下去。
太吵了,不如睡觉。
躺倒在床上,他扯过厚枕头,牢牢捂住两边耳朵。
药效很慢,依旧能听见楼下的欢声笑语,一句一句柏老师像蜈蚣一样钻进他的耳朵。
一楼满是融融暖意,人人自在欢喜。
二楼只剩阴影凉意。
这是江长忆自己选的,没得后悔,谁让他融不进去。
药效终于漫上来,四肢发沉,他闭紧双眼,一动不动陷落在沉寂黑暗里。
意识沉入混沌。
他梦见了旧物旧事,婶婶家的阁楼杂物间。
在这个四下落灰闭塞,光线漆黑,堆满废弃的旧物的地方,是唯一勉强属于他的地方。
空气沉闷压抑,他蜷缩在冰凉的被褥上,头顶是厚重的木板,偶尔还有漏水的声响。
楼下是万家灯火的年味。
碗筷碰撞脆响,大人闲谈说笑,孩童追跑嬉闹,爆竹声噼里啪啦炸响满堂,滚烫的烟火气息穿透楼板,填满整栋别墅。
唯独填不到江长忆的心。
阁楼无光、无人、无暖意。
江长忆就像今天那样,强迫自己睡下,哪怕吵闹得几乎让人发疯。他蜷缩在床上,把脑袋埋进被褥里,手臂用力箍住头颅,闷得胸腔发闷缺氧,逼自己昏沉睡去。
一次一次,又一次。
梦境重复着这片死寂,让人无处可逃。
江长忆终于明白,他们并不接纳自己。
不知睡去多久,昏沉意识忽地被一声呼唤喊回。
睫羽轻轻颤动,江长忆缓慢睁开眼。
二楼的灯依旧没开,窗户打开着,只有月光透进来,朦朦胧胧地,勉强照亮眼前事物。
视线聚焦的瞬间,江长忆心口狂跳。
柏烽正坐在床边,离他极近。
清浅月色落在柏烽眉眼间,柔和轮廓压着化不开的沉郁,正一瞬不瞬地注视刚醒的人。
夜已深了,整条老街都似乎入眠,四周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
“为什么偷偷吃药?”柏烽几乎是强忍着怒意,尝试与江长忆交谈。
自从上次被柏烽抓住乱吃药,之后每次吃药都是柏烽安排的,尤其是只有睡前才可以吃的安眠药,不让江长忆私自触碰。
夜黑到这种程度,大约是柏烽已经唤过江长忆许多次了,但迟迟没有醒来。
柏烽的语气压得极低,沙哑嗓音情绪杂乱:“你是觉得我数不出来药瓶里有多少颗药吗?”
江长忆躺着未动,双眼平静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没有应答,但偏偏一滴泪滑落下来。
柏烽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泪珠。
“为什么啊?”柏烽本就受损的声带愈发沙哑,语气里裹着无力与心疼:“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心情不好你都要告诉,你告诉我一声,问我一声不好吗?”
柏烽再生气,也没有说出一句重话。
沉默漫满整间昏暗的阁楼。
江长忆动了动唇,“你管太多了……”
话音轻飘飘落在夜里,柏烽仅剩下的一点疑问都瞬间垮了。
他原本挺直的肩背塌下去,克制地低咳两声,眉头紧锁,显露出一股疲惫,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语调:
“我要是不管,你不按时吃药,甚至乱吃药,出了事怎么办?”
柏烽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磨着受损的声带,听得让人难受,“药是定量的,吃多了伤身,我替你保管按时拿给你,不是要捆着你。”
他伸出手,想擦去江长忆眼角的泪,却半空中顿住,缓缓收回来。
因为江长忆侧过了脸,避开视线。
半晌,江长忆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你因为我的事,没有去市医院检查喉咙。”
“小满,我早就跟你说了的啊,我检查过了没有问题。”柏烽放柔语调,试图缓和气氛。
“你撒谎。”
江长忆眼神平静,瞧不出半分波澜,除了源源不断掉落的泪。
柏烽肩头沉沉垮下,焦灼混着酸涩翻涌上来,他的声音放得更柔和,解释道:“我的嗓子只是老毛病,卫生院简单看过,休养一阵子就缓过来,没必要特意跑一趟市区折腾。”
“卫生院的医生让你去市里复诊。”江长忆不明白,到这个时候了,为什么还不愿意说实话。
“那天我在病房听见你们说话,医生让你去市医院复检。”
柏烽霎时无言,辩解的话卡在喉咙里,半晌才出声,“这不算什么大事,大不了我明天就去复检。”
“小满,无论我做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你——”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江长忆打断他的话,眼底浮起一层倦怠的冷意。
“我不想听这句话。”
柏烽张了几次嘴,寻不出半句能安抚他的话。
温柔的说辞,示弱的解释,在此刻全都苍白无力,他难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长忆翻过身背对着柏烽,闷声吐出三个字:“我累了。”
二楼安静下来。
但不过三分钟,柏烽开口了,他的语气更加柔和,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哄劝道:“小满,把晚饭吃了再睡好不好?我已经做好了,我端上来。”
这句话落地,江长忆临到界限的情绪骤然爆发。
他受不了柏烽这般放低姿态,一味迁就讨好的模样,卑微的问询就像是在揭示江长忆的罪行。
他都干了什么?明明有所亏欠的是他江长忆,为什么退步的是柏烽,就因为他有病吗?
就因为江长忆有病,就因为柏烽本性善良,柏烽就活该卑躬屈膝吗?
江长忆反胃到极致,声音发紧,背过去的脊背微微颤栗:“不用了。”
“……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