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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扫地扫出个大师兄 陈小刀看了 ...

  •   陈小刀看了谢辞镜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说不清是同情、嘲讽还是单纯的懒得理人。反正不是正常人看正常人的那种眼神。
      归尘峰上的人大概都多少有点不正常。谢辞镜现在已经接受了这个设定。
      "有区别。"陈小刀慢吞吞地说,"扫了你能看到归尘峰干干净净,不扫你只能看到自己卷铺盖走人。"
      谢辞镜深吸一口气。
      他不是怕扫院子。他扫过三年的菜园子,比这累十倍的他都扛过来了。问题是——三百七间宿舍,三个月,这活儿就算是从卯时干到酉时,也就是七八个小时,也未必干得完。还得吃饭休息上厕所。
      "有活人干过这个事儿吗?"他问。
      "有啊。去年来了个外门弟子,干了半个月就跑了。"
      "去哪了?"
      "不知道。也许回去了,也许被开除了。"
      "那你呢?你扫过吗?"
      陈小刀看了他一眼。
      "我是管菜园子的,不是扫院子的。"
      "那你是谁?"
      "陈小刀。"
      "我知道你叫陈小刀。我问的是你的职务。"
      "菜园管事。"
      谢辞镜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跟他问的问题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行。"他拿起扫帚,"我先试试。"
      归尘峰的宿舍是连在一起的。三十七间木屋排成两条弯曲的线,从山脚一直排到半山腰。每间房子之间隔着一丈多宽的碎石小路,路边长着不知名的野草,高过头顶,风一吹就弯下去,像一群鞠躬的乞丐。
      谢辞镜从三号开始扫。他扫得慢——不是他不想快,是那把扫帚实在不听话。竹枝太硬,扫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嘎嘎"声,吵得他自己都想捂住耳朵。更糟糕的是扫帚的力道不均匀——用力大了,地上的灰没扫干净,墙皮倒是掉下来一大块;用力小了,等于给地面做了一次按摩。
      他扫到中午的时候,已经扫了两间半。
      第二间扫完之后他累得像条被晒干的鱼——不是比喻,他真的觉得自己快被晒干了。太阳很大,归尘峰又没有树遮阴,他站在屋顶上扫地的时候,整个人就像一块被架在铁板上的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原来没这么黑。现在是黑的,手背上的皮都被晒脱了,露出一层粉红色的嫩肉,碰一下都疼。
      "你没事吧?"石子在脑子里问。
      "有事。我很热。"
      "修仙的人不怕热。"
      "我不是修仙的人。"
      "快了。"
      谢辞镜不理它。他继续扫第三间。
      第三间住的是一个独居的老人,姓钱,大家都叫他钱老头。他不在的时候多,在的时候少。在的时候也不开门,就趴在窗户上看着谢辞镜扫地,偶尔说一句"辛苦了",然后就把门关上了。
      谢辞镜觉得钱老头可能是个怪人。也可能是个好人。他还分不清。
      扫到第四间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那头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一群。而且脚步声很整齐,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
      谢辞镜探出头去看——不是军队,是一群穿着统一青色弟子服的年轻人,大约二三十个,正沿着碎石小路朝他走来。领头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卷清单,边走边在上面打着勾,嘴里念念有词的。
      "……三号已检查,干净。四号已检查,合格。五号——"
      走到五号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弯腰看了看门槛下面的灰尘。然后用手指蹭了一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合格。"
      谢辞镜看不懂他这是什么操作——门槛上的灰尘也要闻?
      "下一个,六号。"
      "等一下。"谢辞镜从屋顶上探出头来。
      他趴在窗台上,晒了一天太阳的脸晒得发红,头发也被汗水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远远看去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鸡。
      "你们是干嘛的?"
      领头的年轻人抬起头看了看他,皱了皱眉。
      "检查卫生的。你是三号的?"
      "我是扫地的人。"
      年轻人又皱了皱眉,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他的模样。
      "那你知道规矩吗?"
      "什么规矩?"
      "每个月末会有巡检小组来检查外门宿舍的卫生情况。不合格的会扣灵石——每间宿舍每个月五个灵石,扣了两次就取消外门资格。"
      谢辞镜点了点头。他听懂了。
      "那我什么时候被扣过灵石?"
      "你没被扣过?"年轻人显得很惊讶,"你已经住在这里三个月了吧?"
      "对啊。"
      "那你凭什么没被扣灵石?"
      谢辞镜想了一下,给出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合理的解释:
      "因为巡检小组上个月没来?"
      年轻人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看了谢辞镜半天,摇了摇头,然后带着他的人继续往前走了。
      谢辞镜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转身继续扫地。
      他忽然觉得——修仙界的人际关系好像比凡间复杂得多。
      下午,谢辞镜扫地扫到第十间的时候,又碰到了沈无妄。
      这次不是在屋顶上。而是在走廊里。
      沈无妄穿着一身白衣,走在满是灰尘的走廊上,这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他在三号门口停下脚步。
      "你扫得不错。"他说。
      谢辞镜看了看地上的灰尘——他花了两个小时扫了三间房的走廊,地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灰,踩上去会留下脚印的那种。
      "是吗?"
      "嗯。"沈无妄点头,"比你昨天扫得好。"
      昨天他扫了两间,今天扫了三间。进步了百分之五十——至少从这个数据来看是这样的。
      "谢谢夸奖。"谢辞镜说,"不过你站的地方正好挡着我扫。"
      沈无妄往旁边挪了一步。
      谢辞镜趁机把扫帚伸过去,把沈无妄鞋面上的那点灰尘扫掉了。
      "你鞋上有灰。"
      "你多管闲事。"
      "我只是顺手。"
      "顺手的意思是有意而为。"
      谢辞镜看着沈无妄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想这人是不是从小就没有笑过。
      如果没有,那他值得同情。
      如果有,那他一定是个骗子。
      "你今天来得挺早。"谢辞镜换了个话题。
      "我一直都很早。"
      "你是说你现在每天卯时就来?"
      "对。"
      "那你的日子过得比我规律。"
      沈无妄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辞镜扫地。
      谢辞镜扫了五分钟,发现他一直盯着自己看。
      "你看我干嘛?"
      "你在偷懒。"
      "我在扫地。扫地就是劳动。劳动就不是偷懒。"
      "你刚才停顿了三十七秒。"
      "我喘了口气。"
      "喘气不需要停顿。"
      谢辞镜差点被自己说服了。
      ——等等,他什么时候被说服了?
      他根本没被说服。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反驳。因为沈无妄的逻辑很严密——停顿了三十七秒就是停顿,喘气确实不需要停顿。
      "你能不能别盯着我看?"
      "我不能保证。"
      谢辞镜放下扫帚,靠在墙上叹了口气。
      "大师兄,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这样盯着别人看,很不礼貌。"
      沈无妄看了他三秒。
      "你也不礼貌。"
      "我怎么不礼貌了?"
      "你让我帮你一起扫。"
      谢辞镜愣了一下。
      他确实说过"你得帮我一起扫"这句话。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随口一说,没当真。
      "你是认真的?"
      "你觉得呢?"
      谢辞镜看了看手里的扫帚,又看了看沈无妄手中的折扇。
      扫帚是用来扫地的,折扇是用来扇风的。让一个用折扇的人去拿扫帚扫地——这本身就很不合理。
      就像让一个天灵根的人去扫院子一样不合理。
      但沈无妄就站在那里,等他给答案。
      "……你怎么扫?"谢辞镜问。
      "你教我。"
      谢辞镜差点吐血。
      最终,谢辞镜教沈无妄怎么用扫帚。
      这个过程比扫地本身还累。
      "不是这样扫。"谢辞镜抓着沈无妄的手——沈无妄的手很凉,像一块冰——"要这样——手腕用力,手臂带动手腕,扫帚贴着地面,从左到右,不要跳。"
      沈无妄按照他说的做了一遍。
      地面干净了一些。但也只是一点点。
      "还可以。"谢辞镜说,"至少比你刚才好。"
      沈无妄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信息——谢辞镜只读懂了一个:你又欠我一个人情。
      "我不欠你的人情。"谢辞镜说。
      "你没有欠我。"沈无妄平静地说,"你一直都没有。"
      谢辞镜不知道这句话是讽刺还是安慰。他觉得都不是。沈无妄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就像在说"水是湿的""天是蓝的""归尘峰的床腿每天都会叫"一样。
      事实就是事实,不分讽刺还是安慰。
      "好吧。"他说,"那我们扯平了。你帮我扫地,我教你扫地。扯平了。"
      沈无妄没有反驳。他只是默默地扫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
      "怎么停了?"
      "这里有一粒米。"
      谢辞镜低头看。还真有一粒米。在走廊的角落里,灰扑扑的,被踩得扁扁的。
      "一粒米而已。"
      "不应该在这里。"
      "走廊里怎么不应该有米了?人走路难道不掉米了?"
      "人走路不掉米。人吃饭掉米。走廊不是吃饭的地方。"
      谢辞镜看着沈无妄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把那粒米捏起来,像捡起一颗珍珠一样郑重其事地放到一边。
      "你……"
      "还有。"沈无妄站起来,指了指不远处的墙角,"这里有两只蚂蚁。"
      "走廊里有蚂蚁很正常。"
      "不应该有。走廊应该没有蚂蚁。"
      谢辞镜看着沈无妄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巾——他居然随身带着纸巾——然后蹲在地上,把那两只蚂蚁连同它们搬的那一小粒面包屑一起包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做得一气呵成,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谢辞镜站在旁边看傻了。
      他不是没见过洁癖的人。但他见过洁癖的人把厕所擦得能照出人影,没见过洁癖的人去管走廊里的蚂蚁。
      "你是不是有病?"谢辞镜问。
      沈无妄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我觉得你有。"
      "你的说法很主观。"
      "主观的说法也是说法。"
      沈无妄没有接话。他只是继续扫地。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也更用力了一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从原来的"沙沙沙"变成了"唰唰唰"。
      谢辞镜看了看他扫过的地面——确实干净了很多。不是完全干净,但至少能看出来比没扫之前干净。
      "你还挺认真的。"
      "我一直都认真。"
      "那你以前认真过什么?"
      "杀过人。"
      谢辞镜的手顿了一下。
      "你杀过人?"
      "杀过。"
      "几个?"
      "忘了。"
      "……"
      "开玩笑的。"
      谢辞镜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我知道。"
      "你明知道不好笑为什么还要说?"
      "因为你说了一句'你挺认真的'。我需要回应。"
      "你可以说别的。"
      "比如?"
      "比如'谢谢夸奖'。"
      沈无妄想了想。
      "谢谢夸奖。"
      谢辞镜笑了。
      这大概是他今天第一次笑。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这人太无趣了。太无趣的人说出来的话有时候反而会好笑。
      就像一只狗学会说人话,你不会觉得它聪明,只会觉得它可笑。
      "大师兄,你知不知道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笑起来会更好看。"
      沈无妄看了他一眼。
      "我不会笑。"
      "那你试试。"
      "不试。"
      "试试又不花钱。"
      "花钱我也不试。"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你笑得不好看?"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照过镜子。"
      谢辞镜沉默了三秒。
      "你照过镜子之后得出的结论是——你不适合笑。"
      "对。"
      "这结论也太草率了吧?"
      沈无妄看了他一眼。
      "你很闲。"
      "我不闲。我还要扫三十七间宿舍。"
      "那你有闲工夫跟我在这儿废话。"
      "废话也是一种放松。"
      沈无妄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默默地扫地。但是——如果谢辞镜没有看错的话——沈无妄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大约半毫米。
      半毫米。
      可能只有显微镜才能看到。
      但谢辞镜不是普通人。他有特殊的视力。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沈无妄嘴角上那半毫米的弧度。
      他看见那半毫米弧度之后,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如果沈无妄真的笑起来,大概会很可怕。
      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可怕,而是让人不习惯的可怕——就像给一个黑白照片上色,颜色不对,反而把原本好看的东西弄丑了。
      谢辞镜决定不再尝试让沈无妄笑了。
      那天下午,谢辞镜和沈无妄一起扫完了第十一间到第十五间的走廊。
      总共五间。花了三个小时。
      平均每小时一间。如果这个效率保持下去,他大概还需要五天才能扫完剩下的三十二间。
      五天内不偷懒的话。
      谢辞镜觉得这个预测很乐观。
      因为以他今天的表现来看,他大概率做不到不偷懒。
      "你今天表现得比我想象的好。"沈无妄说。
      "好在哪里?"
      "你没有中途跑掉。"
      谢辞镜看了他一眼。
      "我以为你会说'你扫得比我好'。"
      "你没有扫得比我好。"
      "……"
      谢辞镜觉得跟沈无妄聊天是一件很耗费精力的事情。因为他永远不知道你下一秒会听到什么——正常人的话,还是不正常人的话。
      沈无妄显然不是正常人。
      否则他不会在走廊里管蚂蚁,也不会随身带着纸巾,更不会说"杀过人"这种话然后补一句"开玩笑的"。
      开玩笑的杀人——这是玩笑吗?
      这明明是吓唬人。
      "你今天为什么来监督我?"谢辞镜问。
      "我说过原因了。"
      "你身上有东西。"
      "不只是这个原因。"
      "那还有什么?"
      沈无妄看了他一眼。
      "你扫地的样子很好看。"
      谢辞镜愣了三秒。
      "你在耍我吧?"
      "没有。"
      "扫地怎么会好看?"
      "你怎么扫的?"
      "左手握把,右手扶竹枝,身体前倾,从左到右,匀速前进。"
      "这就是好看的原因。"
      "……这有什么好看的?"
      "你有节奏。"
      谢辞镜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扫帚。
      节奏?他扫地的节奏?
      "你是说——我扫帚扫地的节奏好听?"
      "不是好听。是有节奏。"
      "有什么区别?"
      沈无妄看了他半天。
      "区别在于,大多数人扫地是没有节奏的。"
      谢辞镜想了想。确实。归尘峰上其他的弟子扫地要么像疯了似的猛扫,要么像老太太似的慢悠悠,没有一个跟他一样的——左一下右一下,不急不躁,有板有眼。
      "你从哪学的扫地?"
      "没人教的。自己瞎扫的。"
      "你自己瞎扫的就有节奏?"
      "我不知道什么叫有节奏。我只知道这样扫干净得快。"
      沈无妄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对的。"
      谢辞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傍晚,夕阳西下的时候,谢辞镜扫到了第二十三间。
      二十三道门,二十三条走廊,二十三次弯腰。他的手酸了,腰也酸了,屁股上晒出了一层火烧一样的红。但他不想停下来。不是因为坚持,而是因为——停下来就更不想动了。
      他坐在第二十三间门口的台阶上喘气。台阶是青石铺的,冰凉凉的,贴着他的后背,像一个刚洗完澡躺在旁边的人。
      "歇一会儿?"石子问。
      "歇。"
      "你已经歇了十分钟了。"
      "十分钟不算久。"
      "你扫了四个小时了。"
      "对。四个小时扫二十三间。效率不错。"
      "你不是说每天只能扫两间吗?"
      "那是昨天。昨天状态不好。"
      "你的状态每天都在变?"
      "因人而异。"
      石子沉默了。谢辞镜觉得它大概想说"你这个人真奇怪",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凌霄峰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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