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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公主呓语 不该有的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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鸢阙楼下,萧惑与赵如锦静静伫立,只等着姜洹从鸢都商会赶回,同赴今夜的宫廷家宴。
夜色垂落,宫墙之下灯火次第燃起,将整片皇城浸在温柔又庄重的流光之中。
看着眼前的璀璨盛景,赵如锦于百无聊赖中迂回问道:“这几日,鸢都的人文景致,都体验过了吗?”
见师傅意有所指,萧惑投来浅淡且会心的一瞥:“您是想问人,还是景。”
赵如锦决定不再刻意含蓄,一语切中要害:“如何,见过那位谭姑娘了吗,冰释前嫌了吗?”
“我以为,徒儿的日程全在师傅的掌控之下。”
“不对吧?刚来的那夜,师傅便许久没见到你的身影。还有,就在方才,我可是见你从宫外匆忙赶回,今日,姜洹可并未携你一并出宫呦?”
萧惑侧身看向他:“师傅,徒儿可以有半分私隐吗?”
“可以有、可以有……不过,这显然有些不公平。你的过往师傅只略知一二,但你对为师的平生八字却如数家珍,如今师傅想讨回些补偿,这,不为过吧?”
“我何曾记得您的生辰八字?”
赵如锦一时语塞。可想到这位爱徒相较初见时清冷倨傲的半死摸样,如今至少性子已大改,还时不时的同他开开玩笑,他的脸上还是不由得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这小子,总归有些活人的鲜气了。
恰在此时,在两人的前方,在灯火阑珊处,却隐隐显现一道女子匀停而柔美的身形。
看着那道曾无比熟悉、此番再见却异常生疏的身影,萧惑指尖微微一滞,怔怔出了神。
随着那道身影缓缓走来,萧惑下意识绷紧肩头,试探性地往前跨出一步,身形迎向她的前路。待她走近,他本想上前,以期她能够停留片刻。
岂料,霜亦却侧过身去,远远绕开他方向,沿着宫道边沿,朝着鸢阙的方向走去。
他略微开阖的唇线缓缓抿紧,眼底刚刚泛起的光亮又再次沉落。
“说曹操,曹操——”赵如锦一边说,一边给径直向前、不曾抬眸看两人一眼的霜亦让道,“就到。”
循着她的步伐,萧惑也转过身来,目光牢牢锁住她淡漠的背影。
“要不,我们也先上去?”赵如锦来回打量两人,继续为这个有些迟疑的徒儿开脱,“姜大人恐怕不会这么快回来。”
萧惑没有回应,只默然跟在师傅身后,朝着鸢阙高台走去。
待两人走到巢车厢门处,发现轿厢内已有数人。霜亦转头示意宫人,又平静看向轿厢外姗姗来迟的两人,淡淡道来:
“轿厢已满,烦请两位大人等着下一趟。”
轿厢内的引礼宫人随之一怔。
这巢车轿厢乃集天下巧匠赶制,为契合陛下扈从仪仗,足足可乘坐二十余人,而现下不过八九人,而已。
怎么就满了?
宫人犹疑看向空空如也的轿厢,再瞥一眼轿厢外的两位大人,面露难色。
见状,赵如锦识趣地向宫人挥了挥手,让他先行一步。
待厢门阖上,赵如锦瞥向身侧神色黯然的萧惑:“看来,这天底下的小小女子,无一例外,气性大都……不小。”
“你怕不是要多费一番工夫了……”
萧惑不着一言,只专注望向已缓慢上升的巢车,视线由下而上,循着她的身影一寸寸上移。
此时,透过轿厢铁栏,霜亦低了低头颅,目光轻垂,不经意向下瞥来,却又在触到他视线后快速移开。
触及那道毫无起伏的目光,萧惑垂眸,嘴角扬起一道惨淡的弧度。
走出轿厢,在回廊转角处,霜亦恰巧撞上刚从阁顶走下的琮王,一步之遥,两人同时顿住,抬眸一瞬,再猝不及防对视一眼。
霜亦下意识后退两步,垂下眼帘,躬身行礼:“民女参见殿下。”
见到霜亦后,琮王驻足,没有迫近半步,只投来一道悠长而温煦的目光。
他微扬手掌,示意她站起:“你常来,此后,都不必这般行礼。”
一时间,他竟忘了让道,只静静伫立她身前。
霜亦低头看着他岿然不动的长靴,迟疑片刻,不得不开口提醒:“殿下,民女还需前去为二公主殿下诊治。”
琮王旋即侧身避让,视线忽的错开,喉结微微滚动,极力压下方才那股不该有的失神。
待霜亦远去,琮王转身,也朝着珺琴二公主的寝殿走去。
刚一入殿,只见陛下与几位宫人正围成一团,满脸愁容地围观着什么。
行礼后,霜亦拨开人群,却见二公主此刻有如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正全身瑟缩着,躲在屋墙最里的一角。
她紧紧贴着那一面冰冷的墙面,仿佛要融进去一般,即便宫人百般劝解拉动,她也不愿挪动半步。
霜亦向前一步,半蹲在她身前,看到她空茫的目光平视前方,嘴唇正不停翕动,顾自呢喃,絮絮吐出一连串含混、急促的音节,仿佛在与眼前的无形之物絮絮密语。每隔一段时间,她便猛地用双手紧紧抱住头颅,将脸埋入臂膀当中,全身都透着惊恐与不安。
霜亦再起身,恭敬问向陛下:“民女想问,此前,她也是如此这般吗?”
陛下并未立即回应,只沉沉看向珺琴,眼底覆着沉重的忧惧。
见陛下愁眉不展,身旁的元珠上前回:“谭姑娘,并非如此。上回您前来之前,殿下她更多只是呆滞不语,或是尖声喊叫,可这些时日,她总是喜爱絮絮呓语,说一些不辨其意的话语。”
“话语?”
“不错。”陛下这才开口,“她曾说过‘红,需,火’此类的话语,其余的,朕也无从分辨。”
“红……需……火……”霜亦喃喃重复,垂下头来,再看向二公主。
“她这般情形,会整日出现吗,有无规律章法可循?”她再问。
“并非整日出现,一般……仅是日暮或入夜时分。”
日暮,入夜……霜亦陷入沉思。
片刻后,她面向陛下:“还请陛下先行回避,待民女行祝由之术后再行向陛下汇报。”
“好。朕等着你。”
临行前,陛下再次开口:“谭姑娘,今夜朕设了家宴,倘若你并无其他要事,不如留下,与各位皇子公主共进晚膳。”
“臣女感激陛下厚爱,可——”
霜亦正要婉拒,身后的琮王却上前一步:“家宴而已,不同于上回,此次只一些皇亲近臣参与,谭姑娘不必觉得拘束。”
见两人都盛情邀请,霜亦自觉不好再推辞,于是她回了句“是”便恭送陛下一行人离开。
可琮王却偏偏要留下。
见霜亦似有疑虑,他道:“我只是想,陪着皇姐。”
霜亦面露难色:“若有嘈杂之音——”
“你放心,我不会轻易打搅。”
“是,殿下。”
一时间,殿内只余三人,只剩一片沉寂。
琮王静静伫立,久久凝向霜亦的背影,冷白剔透的容色依旧沉静如常,可往日眼底的空冷却悄然散尽。
一番操弄后,待二公主渐趋平静,霜亦拿起药箱里的针灸器具,手指却悬停半空,迟迟未能落下。
随后,她似有无奈地轻摇头颅,又将双手缓缓垂落,一时间,她的背影近乎凝滞,不再有半分动静。
见她犹豫不决的失神模样,再想到上回她的言辞,琮王轻声开口:“在我看来,你似乎……并不认可此刻所为。”
“的确如此。”
“可我听闻,两年来,你的雪漠归羚却也医治了许多人。”
“民女不敢欺瞒殿下,如今,医治还远远称不上,对这类病患,我也毫无头绪。”
“何出此言?”
“每每行医,我总会想起从前学师的一些话。依他之见,人之身魂本为一体,因而,若以躯体或穴位之痛来激发心神魂魄,或许会有一定成效。可即便历时两年,即便我手下的郎中早已对世间所有针灸之术驾轻就熟,似乎,也毫无成效……如今,我能做的,不过是缓解二公主殿下的心绪……”
“可你为何又要坚持?我以为,你并非只是为了博一个虚名。”
话音落下,琮王自己也惊了片刻。他猛然意识到,他已许久没有向任何旁的无关之人探问过与自身毫无干系的问题。
听到琮王的问询,霜亦神色先是一滞。看着眼前一一陈列的器具,她眸光低垂,陷入沉吟。
默了片刻,她回:“若是钻研千遍、百遍仍一无所获,我便可坦然接受它的失败,我想,世间之事皆是如此。我以为,关于当下医术的尝试还并未走到绝路,因而,即便心存疑虑,我也不能轻言放弃。”
闻言,琮王目光骤然一定,凝向她的眼神愈加专注。
见她略显落寞的侧颜,琮王沉了沉心神,再趋近几步,直至来到她的近前,在她的身后落座。
此刻,一切已基本妥当,霜亦收起器具,静静等候二公主陷入假寐。随后她侧过身,见琮王只牢牢凝向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下意识起身,恭敬开口:“殿下若有指示,尽管吩咐便是。”
“在我跟前,你不必这般拘于礼数。”
见她没有回应,目光似有意回避,琮王再温声道:“我只是觉得,这病情背后的原因定然超乎你我的想象,你不必过分苛求自身。况且,这些时日以来,皇姐的病情也并非毫无进展。”
“或许……是因为旁的原因。”
“比如呢?”
她抬眸,迎向琮王不同以往的温润视线:“殿下,即便雪漠归羚已开馆两年,但这两年来,我的医术不过是原地踏步、毫无精进。可……可这些时日以来,在我身边,却同时发生了两桩匪夷所思之事。”
“除了这里的一件,莫非还有?”
“在医馆,有位病人竟与二公主有着截然相反的经历,原本公主殿下神智清明,可那位病人竟在一夜之间,从原本的痴颠之状恢复常人……”
闻言,琮王眉峰一蹙。
思忖片刻,他回:“或许,这对母皇、对你我而言,都是一件天大的幸事,假以时日,我想,你也可以治愈皇姐。”
霜亦却不安道:“可独独只有他一人而已,因而,这与我必然毫无关联。”
“你是想说,有其他异常,促成这一切发生?”
“这只是我的怀疑。”
“是何异常,你可有眉目?”
霜亦摇头:“目前只隐约有些端倪,我还不敢妄下定论。可也正因这些许眉目,近日我总在想,人若是走错了道,一味坚持下去反而会事倍功半,或许,我该适时停下,重新思虑这种种一切……”
琮王目光牢牢锁住她,语气带着不难察觉的关切:“你总是这般,思虑过甚吗?”
未等她回应,上回来的那只花狸再穿过门缝,悄然来到殿内,熟稔地伏到琮王膝头。
看着他轻抚猫背的手掌,霜亦问:“殿下看来很喜爱猫奴。”
琮王抚着猫身的手一顿:“我……原先,我养过一只猎犬。”
“我一直以为,喜爱猫儿与喜爱狗儿的,照理说本不是同一类人。那为何殿下?”
听到这声问询,琮王神色骤然敛去,再次覆上平日里的冷寂。良久的静默后,琮王语气低沉:
“一个……意外。”
转而他刻意转移话锋,抬眼问向霜亦:“谭姑娘你呢,可否养过什么宠畜?”
“我并未豢养过宠畜。”
琮王浅浅一笑:“我知道,你爱钻研人。”
“我只是觉得,有些人,空有一副类人的模样,却活得不如猫奴,不如灵犬。”
说着,霜亦茫然看向窗外,低声苦笑:“哪怕,只有一天。”
——
而在一刻钟前,待赵如锦与萧惑从巢车走出,两人向着回廊行进,却在半途见到三公主慕琴正朝此处走来。
再见到这位风姿卓绝的美人,赵如锦一时竟有些失神。两人停下脚步,齐声行礼:“臣参见殿下!”
“免礼。”
说话之际,慕琴却转向萧惑:“赵大人倒是鸢都的常客,可不知萧大人是何许人也,从前倒未曾见过……”
萧惑躬身回,语气沉稳,不疾不徐:“陪臣不过一介寻常俗人,只在两位大人跟前奔走效劳,不敢有劳殿下过问。”
慕琴眉眼含笑,轻轻摇头:“俗人……”
她又看向赵如锦:“不知赵大人此次前来,打算在鸢都待上多少时日?不妨告知于我,我好让我的几位皇兄好生尽一尽地主之谊。”
“多谢殿下记挂,臣等恐怕不日就要回国。”赵如锦回,“徒儿萧惑需跟随姜大人将一切事务办妥方可离开,怕是需要,一月有余的时日。”
“一月有余……”慕琴微微颔首,再瞥一眼萧惑,眉眼尽显妩媚。随后,她嘴角轻扬,满意一笑:
“足矣。”
足……矣?
两人双双面露疑色,全然不解其意,不等赵如锦开口问询,慕琴却翩然转身,拂衣而去。
拜别三公主后,赵如锦带着满腹疑惑,一路跟随,来到萧惑的寝殿。
“足矣……”
赵如锦垂首喃喃道,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她说了,足矣……萧惑,你知道三公主殿下她说这两字,是何用意吗?”
萧惑皱眉:“您来,就是为了谈论此事?”
赵如锦不得不打住话锋:“师傅还真有件要事要同你说。我怕是要先打道回府了,溯国还有些要务在身,此外,我们队里若长久无人坐镇,怕是也不成。”
“您打算何时回国?”
“三日之后。”
萧惑凝神,半晌无言。
“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你救过姜洹,如今,他倒是也很信赖你,你暂且跟着他,不会有错。”说着,赵如锦从衣袖处取出几张素纸,递予萧惑,“这是师傅特意为你准备的一些事项注解,倘若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问姜洹便可。”
看着素纸上密密麻麻的详尽注解,萧惑陷入了怔忡。
一直以来,他也曾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幻想府中人不过被人掳走,如今或许还活着,可他比谁都要明白,在这世间,恐怕在他踏出府门的那一刻,便沦为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这一路孤身走来,旁人或许都是过客,但每每与眼前这位师傅相伴,他心底总能找到几分暖意,其间的松弛安稳与归属之感,是他漂泊许久从未体会过的、仿佛身在府中的温存。
想到心中已然下定的决意,萧惑沉沉看向师傅,喉间发涩,未道一言,只下意识攥紧那几张素纸。
“你怎么了?”
见萧惑神色动容,赵如锦不解看向他:“又不是永别,我知道你舍不得为师,可一个多月后你就能再见到我了,你又何必这般……难舍难分……”
见萧惑神色愈加凝重,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他扬起声调:“你、你不会动起了……留在这里的心思了吧?”
萧惑默然垂首,依旧没有回应。
赵如锦彻底坐不住了:“师傅只是随口一问,你、你莫非真打算如此?”
“你来真的?!”
萧惑不得不回:“师傅,放心,我……尚未想好。”
赵如锦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尚、尚未想好?”
见他为难的模样,赵如锦决定不再追究,只无奈道:“好好好……尚未想好,尚未想好……那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吧!”
他拍了拍萧惑肩膀:“记住,要在我离开之前想好。”
半个时辰后,皇宫家宴前,待赵如锦一行人踏入鸢阙二重阁飨礼大殿,他下意识一瞥,发现慕琴三公主再次早早端坐榻上。
见到几人,慕琴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摇曳烛火,似无意扫过,却又稳稳落于萧惑的身上。
萧惑不经意间回望一瞬,随即又平静移开视线,转向殿内别处。
等待期间,透过门窗看向回廊,萧惑再瞥见霜亦的身影。不由分说,他立即起身踱至回廊。
他本想上前,可在看到眼前的光景后,脚步一顿,原本沉稳柔和的眉眼瞬间冰封——
此刻,霜亦的身侧,正并肩走着琮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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