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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宫廷第二章:雪落逢舟     深 ...

  •   深秋一过,朔风骤起,京城落了今年第一场大雪。

      鹅毛似的雪片漫天飘洒,层层叠叠压在宫墙、琉璃瓦、长青松上,不过半日功夫,整座皇宫就白得彻底。寒风卷着碎雪刮在脸上,跟细针似的,钻骨的冷。

      宫里早就换上了厚重的冬衣,人人裹得严实,躲在暖阁里避寒,唯独燕翎熠,孤零零跪在长信宫前的空地上。

      这次为难她的依旧是姝贵妃苏矜娆。

      不过是晨起请安时,燕翎熠一时失神,慢了半步行礼,便被苏矜娆当众扣上了藐视宫规、不敬主位的罪名。

      柳令葭跟在贵妃身侧,第一时间凑上来煽风点火,句句都往重了说。

      “公主身份特殊,便可以肆意怠慢娘娘?寒冬腊月藐视尊卑,若是不严惩,往后宫里人人效仿,规矩何在?”

      苏矜娆本就记恨上次御花园之事,记恨燕翎熠动了攀附谢容舟的心思,憋了许久的火气,正好借着这点小事全数发作。

      她懒得再跟燕翎熠多说半句废话,只冷冷丢下一句,罚她在此跪地思过,不许起身,不许宫人伺候。雪越下越大,簌簌落在头顶、肩头、后背。

      燕翎熠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色夹袄,内里没有厚实绒絮,根本挡不住这漫天寒风。

      厚厚的积雪很快铺满她的发顶,落满肩头,顺着眼睫往下坠,融化成细碎的冰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冷出来的湿意。

      她双膝直直跪在冰凉刺骨的青石板上。

      石板早已被冻得冰硬,底下还积着一层薄雪,寒气顺着膝盖钻透衣物,一路往骨头缝里窜。刚开始只是刺骨的疼,到后来慢慢发麻,最后彻底失去知觉,只剩一片僵硬的冷。

      四周立着两排冷眼旁观的宫人,皆是姝贵妃宫里的人。

      云纤罗也混在其中,垂首站在人群末尾,不言不语,眼底却藏着一丝看好戏的淡漠。她最懂贵妃心思,越是折辱这位无权无势的公主,越能断了她所有心气。

      偌大的宫院安安静静,只有风雪呼啸的声响。

      没有人替她求情,没有人敢上前搀扶。

      偶尔路过的低位嫔妃、扫地杂役,远远看见这场景,全都绕道而行,谁也不想沾上边,得罪盛宠滔天的姝贵妃。

      燕翎熠一直死死咬着下唇,逼着自己挺直脊背。

      她不肯低头,不肯示弱。可肉身的冷意根本由不得她逞强。

      从正午跪到黄昏,数个时辰的风雪摧残,早已掏空了她身上所有温度。手脚冻得僵硬麻木,指尖泛着青紫,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冷风灌进领口袖口,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又沉又疼。

      眼前的视线开始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她脑袋昏沉得厉害,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呼吸又轻又乱,带着细细的颤音。好几次身体往前栽,都凭着最后一点意识硬生生撑住,勉强稳住身形。

      她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再跪下去,要么冻晕,要么直接冻出重病。

      深宫无人怜,死了,也不过是无人问津的一桩小事。

      意识渐渐涣散,风雪声变得模糊,四周的景物都在慢慢褪色。她几乎要彻底栽倒在雪地之中,彻底昏死过去。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穿透呼啸风雪,缓缓靠近。不同于宫人太监的急促卑微,这步伐从容沉静,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无人敢近的压迫感。漫天落雪依旧纷飞,却忽然有一片柔和的阴影,稳稳笼罩住了她单薄的身躯。

      头顶簌簌落雪的声音骤然消失。

      刺骨的寒风,也被隔绝在外。燕翎熠混沌的意识微微回神,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皮。朦胧视线里,立着一道清挺修长的身影。

      来人一身玄色锦袍,料子华贵,边角绣着低调的暗纹,外披一件同色大氅,墨色衣料衬得漫天白雪愈发干净凛冽。他手中撑着一把素黑油纸伞,伞面宽大,稳稳罩住身下跪地的少女。

      风雪肆虐,却半点落不到他衣襟之上。

      是谢容舟。

      他不知在身后站了多久,静静看着她在雪地里受尽苦寒。

      身侧不远处,谢容舟手下谢砚垂手立在风雪里,面色沉静,不言不动,恪守本分,将四周宫人所有窥探的目光,尽数冷冷压了回去。

      周遭原本看热闹的宫人瞬间慌了神,齐刷刷低下头,大气不敢喘一口,心底满是惶恐。谁也没想到,九千岁会突然出现在长信宫。风雪依旧呼啸,天地寂静无声。

      谢容舟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雪地中狼狈单薄、濒临昏厥的少女。

      她满头落雪,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冻得发紫,浑身颤抖不止,一双原本清亮的眼,此刻蒙着一层水雾,脆弱得一碰就碎。

      他声线极低、极轻,褪去了平日朝堂的冷厉,带着一丝浅淡的、不明意味的温柔,穿透风雪,落在她耳边。

      “小主子怎么跪在这?”

      谢容舟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青紫泛白的唇、僵冷颤抖的指尖,还有早已被雪水浸透、冻得发硬的裙摆上。他神色很淡,瞧不出喜怒,可周身漫开的气场,却压得在场所有宫人不敢呼吸。

      一旁值守的宫女太监齐刷刷垂首弯腰,脊背绷得笔直,连眼皮都不敢抬。

      谁都知道九千岁权倾朝野,冷面寡言,从不多管后宫琐事,今日偏偏站在这里,护住了人人可欺的落魄公主。

      谢砚静静立在后方风雪里,眼神冷冽,不动声色扫过全场,无声震慑着所有人。燕翎熠张了张嘴,喉咙冻得发哑,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细碎的冷气从齿缝间溢出。

      她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撑在身侧的手死死扣住积雪,才勉强稳住最后一丝意识。

      谢容舟见状,缓缓直起身,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抬手,轻轻收了伞。风雪重新落下来,却再也冻不透这一方气场。

      “谁罚的?”他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戾气,可落在众人耳中,却比厉声斥责更让人胆寒。

      片刻后,内殿珠帘轻响,姝贵妃苏矜娆缓步走了出来。

      她披着华贵雪白狐裘,珠翠端正,步履从容,脸上不见丝毫慌乱,更无半分闯祸的惶恐。哪怕撞见权倾朝野的谢容舟,她依旧端着贵妃该有的体面与矜贵。

      苏矜娆淡淡扫了一眼雪地里近乎冻僵的燕翎熠,再从容看向谢容舟,语气平和端庄,礼数周全。“原来是九千岁驾到。”她不躲不避,坦然开口,“今日冬日请安,公主失礼怠慢,不敬尊长,本宫依宫规小作惩戒,让她跪地思过,并无不妥。宫中规矩在前,纵使是公主,也不能肆意逾越。”

      她字字有理,端的是一副秉公处置、整顿宫规的姿态,丝毫没有因谢容舟的出现而怯场退缩。

      柳令葭跟在贵妃身后,低着头不敢吭声,心里却清楚,自家主子底气十足。有盛宠、有外戚苏烬尧撑腰,纵使面对九千岁,也不必卑躬屈膝、惊慌失态。

      谢容舟静静听着,眸色浅淡,不起波澜。

      “宫规?”他轻轻重复两个字,语调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贵妃娘娘整顿六宫,恪守规矩,本无可厚非。”

      苏矜娆眼底微松,以为他会就此作罢、不再插手后宫内务。可下一刻,谢容舟话锋微转,气场沉落下来。

      “只是规矩有度,惩戒有数。”他目光掠过雪地、掠过燕翎熠几乎冻僵的身形,淡淡落回苏矜娆身上。“冬日严寒,地冻天寒。公主金枝玉叶,纵使有错,罚抄、禁足皆可惩戒。让皇室血脉长跪雪地数个时辰,近乎冻毙——这可不是规矩,这是苛责。”句句沉稳,字字压人。

      句句戳中要害,把苏矜娆“借规欺人”的私心,轻轻一层剥开,摆在明面之上。苏矜娆面色微沉,却依旧维持端庄仪态,不卑不亢:“九千岁言重了。本宫只是想让公主谨记尊卑,知进退、守本分,免得日后行事放肆,惹出更大祸端。”

      “本分。”谢容舟轻笑了一声,笑意极淡,却冷得彻骨。“娘娘倒不如说说,公主今日所谓的‘失礼’,究竟是何等天大过错,要受这般濒死之罚?”他步步从容,不疾不徐,却彻底掌握了局面。

      苏矜娆一时语塞。

      不过是请安稍慢、走神一瞬,这点微末小事,平日根本不值一提,只是她蓄意刁难、借机泄愤罢了。真要摆在台面细论,根本站不住脚。

      她脸色微微难看,却依旧不肯示弱,保持着贵妃的高傲体面,绝不失态慌乱。“后宫内务,自有本宫执掌,九千岁日日操劳朝堂,何必过问闺中细碎?”她语气依旧平稳,带着不动声色的抗衡。

      谢容舟闻言,微微颔首。“六宫之事,本不该臣插手。”他语声沉静,气场却愈发压迫。“可今日之事,不是后宫细碎。”“大晟公主,无人庇护,雪地濒死。传出去,是后宫失度,是皇室轻贱骨肉,是陛下凉薄寡恩。”一句话,直接将小事抬到了皇家颜面、朝堂口碑之上。

      苏矜娆心头一震,终于不敢再强硬辩驳。

      她可以欺压无宠公主,可以恃宠而骄,却担不起“损害皇家颜面”的罪名,更不敢让自己的任性,落人口实,连累家族与圣宠。

      气氛瞬间凝滞。

      漫天风雪簌簌落下,落满空旷宫院,冷得人心头发紧。在场宫人尽数屏息,谁都看得出来——贵妃体面未失、姿态未乱,却已经实实在在落了下风。

      谢容舟不再与她多言争执,多余的废话,从来不是他的行事风格。他侧身,看向几乎要彻底昏死过去的燕翎熠。

      少女身子晃得愈发厉害,眼皮半阖,气息微弱,整个人摇摇欲坠,下一秒便要栽进雪地。

      谢容舟抬眸,对身侧谢砚淡淡吩咐:“带回去。”

      “是。”

      谢砚应声上前,动作稳而轻,避开旁人目光,小心将快要失去意识的燕翎熠扶了起来。少女浑身冰寒,身子软得几乎没有力气,大半重量都倚在谢砚臂间,脸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苏矜娆立在原地,狐裘衬得她容颜艳丽矜贵,神色平静无波,只是眼底彻底覆上一层冷意。

      她清楚。今日这一场,她没输场面,没失仪态,却实实在在输了局势。燕翎熠这条无人疼惜的废棋,从今往后,有了九千岁撑腰。

      谢容舟最后淡淡看向苏矜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再犯的警告。“娘娘执掌六宫,日后行事,还望三思。”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迈步离去。

      黑色大氅扫过落雪地面,步履从容,背影孤挺威严。

      谢砚扶着昏沉虚弱的燕翎熠,紧随其后,一步步走出长信宫。

      满院风雪依旧,宫人垂首肃立,无人敢动。

      苏矜娆静静立在原地,望着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指尖缓缓收紧,捏得袖中绢帕微微发皱。

      柳令葭低声上前:“娘娘……”

      “无妨。”苏矜娆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不过是暂让一步。”她只是没想到,一向不涉后宫纷争、冷漠疏离朝野的九千岁,竟会为了一个无宠无势的公主,亲自出面、破例撑腰。

      入夜之后,风雪早已停了。

      窗外夜色沉沉,宫灯微光透过窗纸,浅浅洒进屋内,驱散了满室寒凉。

      燕翎熠是在一片温热里慢慢醒过来的。

      先前冻僵的四肢早已回暖,刺骨的冷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暖意,软软裹着周身,熨帖着骨头缝里残留的酸痛。

      她睫毛轻轻颤了颤,缓了好一会儿,才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不是长信宫冰冷的殿宇,也不是她那冷清简陋的寝殿。这间屋子雅致安静,陈设极简,却处处透着暖和。

      屋中央燃着一具鎏金火炉,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炭火噼啪轻响,源源不断送着热气,将冬日的凛冽彻底隔绝在外。空气里没有风雪的寒气,只萦绕着淡淡的、清冽干净的木香。

      燕翎熠微微一怔,眼底骤然亮了亮。

      在这深宫待了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清冷孤寂。她的宫殿向来炭火微薄,冬日里永远暖不透彻,常年透着一股子寒凉,别说这般旺盛的炉火,就连平日里取暖,都要省着用。

      她躺在柔软的锦被里,被褥干燥温暖,裹得人浑身松弛,是她从未有过的安稳暖意。

      缓过几分力气后,她慢慢抬起冰凉的手。指尖依旧带着一点残留的寒意,泛着淡淡的浅白。

      她微微倾身,小心翼翼将手凑到火炉边。

      温热的气流缓缓裹住指尖,一点点化开残留的僵硬。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掌心,再顺着血脉蔓延全身,酥酥麻麻的,驱散了连日积压的寒意与疲惫。

      她垂着眼安安静静烤着火,心头是从未有过的安稳。长信宫雪地的屈辱、刺骨的寒风、濒临昏厥的绝望,仿佛都被这一室暖意悄悄抚平。她甚至有些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暖,指尖轻轻动着,舍不得挪开。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细微的推门声打破了室内的静谧,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缓缓走近,沉稳又熟悉。燕翎熠心头微顿,下意识收回手,微微侧过头看去。

      夜色衬得门口立着的人影身形清挺修长,一身常穿的玄色锦袍,褪去了白日朝堂的凌厉肃杀,多了几分沉敛温和。墨发束得规整,眉眼清冷温润,周身气场沉静内敛,不怒自威。

      是谢容舟。

      他刚处理完手头事务,一身风尘未褪,却先过来看看她的状况。身后没有跟着谢砚,屋内只有他们二人,安静又私密。

      谢容舟缓步走到床前,垂眸看向已经醒转的少女。见她眼神清明了些许,脸色也褪去了白日的惨白,多了一丝血色,他低沉温和的嗓音缓缓响起,落在静谧的夜里,格外轻柔。

      “醒了?”

      燕翎熠微微颔首,还有些刚睡醒的懵懂,声音轻软沙哑,带着冻伤过后的虚弱:“……是,厂工。”

      她下意识想要撑着身子坐起身,礼数使然,哪怕浑身酸软无力,也不愿失了规矩。刚微微用力,四肢便传来一阵酸胀钝痛,白日跪雪的后遗症还在,身子软得使不上劲,动作不由得顿了一下。

      谢容舟看在眼里,轻声开口阻拦,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不必起身,躺着就好。”他站在床边,目光轻轻扫过她的手。方才她凑在火炉边取暖的小动作,他进门时恰好看见。小小的一只手,怯生生凑着火光,眼底藏着对暖意的贪恋,像极了无人照料、独自畏寒的幼兽,看着格外让人心软。

      “身子可还难受?”他低声询问,细致又耐心,“白日在雪地里跪得太久,寒气入体,方才高热昏沉,现下可有哪里疼、哪里冷?”

      燕翎熠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浑身依旧有些酸软,膝盖隐隐发酸,头也还有些昏沉,但比起白日濒临冻僵的绝望,已经好太多太多。她轻轻摇头,声音很轻:“好多了,多谢厂工相救。”

      若不是他今日恰好出现,为她撑伞挡雪,出面护住她,她今日大概率就要冻毙在长信宫的雪地之中。

      谢容舟看着她温顺隐忍的模样,眸色微深。

      这宫里的公主,个个娇养矜贵,唯独她,活得小心翼翼,忍气吞声,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敢轻轻一句道谢。

      “可知错?”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责备。

      燕翎熠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错?

      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错在请安失神?

      错在无权无势、任人欺凌?

      还是错在,生在皇家,却不得帝王半分垂怜?

      她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与酸涩,轻轻开口:“翎熠不知。”

      谢容舟看着她干净又委屈的眼神,缓缓开口:“错在太过能忍。”字字轻轻落下,却精准戳中了她多年的隐忍。

      “深宫之中,忍让换不来安稳,谦卑换不来善待。”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嗓音低沉悠远,“你越是退让,旁人越是觉得你可欺,越是敢随意拿捏、肆意折辱你。”

      燕翎熠心口轻轻一颤。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无宠无依,要安分、要隐忍、要低调,才能在后宫安稳活下去。

      唯独眼前这个人,告诉她,她错在太能忍。

      火炉里的炭火依旧噼啪作响,暖风吹拂着室内的空气,驱散了所有寒凉。燕翎熠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的男人,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放大,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不甘、绝望,在这一刻悄然翻涌上来。

      她低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没有靠山,不忍,又能如何?”父皇漠视她,宗室疏远她,后宫人人踩低她。
      她无依无靠,除了忍,别无选择。

      谢容舟静静看着她眼底的茫然与脆弱,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掷地有声的笃定:“从今往后,你可以不必再忍。”

      屋内暖意融融,火光摇曳,映在他清冷的眉眼间,柔和了所有凌厉。

      燕翎熠怔怔望着他,心口骤然一热。

      暖炉星火摇曳,将静谧的寝屋烘得暖意融融。

      她垂着眸,指尖还残留着炉火的温度,安静乖巧地靠在软枕上,一动不敢动,生怕打碎这难得的安稳。

      谢容舟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细碎光亮,看着她大病初愈、依旧单薄羸弱的模样,眸色柔和了几分。

      她冻了整整一下午,空腹受寒,身子亏虚得厉害,醒来只凭着一口心气撑着,定然又冷又饿。

      他转头,对着门外轻声吩咐了一句。门外候着的宫人闻声躬身领命,动作轻缓,不敢惊扰屋内的静谧。不过片刻,就端着一托盘精致的吃食走了进来。

      几碟小巧软糯的桂花糕、绿豆酥摆得整整齐齐,不腻不甜,最适合体虚之人垫胃。托盘正中,放着一盏温热的瓷壶,旁边配着精致的白瓷小杯,隐隐飘出清甜温润的香气,和宫里寻常苦涩的茶水截然不同。宫人将吃食轻轻摆在一旁的小几上,随后躬身退了出去,屋内再度只剩他们两人。

      谢容舟缓步走到桌边落座,骨相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握住温热的瓷壶,动作从容舒缓,细细斟满一杯暖茶。浅褐色的茶汤澄澈温润,氤氲着淡淡的奶香与甜香,暖意顺着杯身漫开。

      他指尖纤细干净,骨节清挺,握着白瓷杯的模样雅致从容,自带一股沉稳温润的气场。

      下一瞬,他轻轻将茶杯推到燕翎熠面前,动作轻柔,不疾不徐。

      “这是奶茶。”他嗓音低沉温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悦耳,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纵容。“听闻姑娘家都喜欢喝这个,清甜暖胃,小主子尝尝。”燕翎熠微微抬眸,眼里带着几分懵懂的好奇。

      鼻尖萦绕着软糯的奶香,甜而不腻,勾得人心里发痒。

      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捧起温热的茶杯。入手暖意融融,恰到好处的温度熨着掌心。她微微低头,小口抿了一口。温润香甜的茶汤滑入喉间,暖意瞬间顺着喉咙淌进五脏六腑,驱散了体内残留的所有阴寒,甜软的滋味不齁不腻,温柔得不像话。

      燕翎熠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雪过后破开云层的月光,干净澄澈,盛满了真切的欢喜。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眼底所有的阴郁、委屈、寒凉,都被这一口甜暖悄悄冲淡。

      她不再拘谨,小口小口快速饮完杯中奶茶,连最后一点残余的甜香都舍不得浪费。

      一杯见底,她毫不犹豫抬手,自己伸手够着瓷壶,又满满斟了一杯,仰头慢慢喝完。

      一杯、两杯、三杯……她像是贪极了这份来之不易的甜暖,一杯接着一杯,全然没了平日深宫里的隐忍拘谨。小脸被暖炉烘得微微泛红,眉眼弯弯,藏着少年人最纯粹的欢喜。

      谢容舟就坐在一旁,安静看着她。看着她难得展露的鲜活模样,看着她眼底久违的光亮,眸色沉沉,带着淡淡的纵容。

      他不催、不劝,就那样静静陪着,看着一杯杯奶茶见底,看着小姑娘埋头贪饮,乖巧又可爱。

      不过片刻的功夫,整整一壶奶茶,竟被她接连喝了五六杯。小几上的空杯整整齐齐摆了一排,温热的奶香萦绕满屋。

      燕翎熠喝得眉眼舒展,浑身都暖融融的,心底空荡荡的缺口,好像也被这甜甜的暖意填满了。她意犹未尽,指尖再次伸向瓷壶,还想再斟一杯。

      方才受寒体虚,嘴里寡淡,这杯奶茶太过合她心意,一时贪嘴,根本停不下来。

      就在她指尖快要碰到壶身的瞬间,一只修长微凉的手,轻轻覆了上来。

      谢容舟出手极轻,却稳稳拦住了她的动作。

      他的指尖微凉,隔着薄薄的衣袖碰到她的手背,温度反差格外清晰。燕翎熠动作骤然一顿,抬眸抬头看他,眼里还带着没散去的水汽和懵懂的欢喜,眼底亮亮的,满是不解。

      谢容舟看着她微鼓的小脸,看着她眼底纯粹的渴求,语气温柔,带着几分无奈的轻哄:“不能再喝了。”他收回手,指尖轻轻抵住瓷壶,稳稳按住,不让她再动。“奶茶甜腻温润,虽能暖胃驱寒,却不宜贪多。你今日寒气入体,脾胃虚弱,一次性喝太多,夜里容易积食腹胀,伤身伤身。”

      他说得耐心细致,字字都是真心的叮嘱,没有半分苛责。方才纵容她喝了五六杯,是见她常年凄苦,难得有一样真心喜欢的东西,想让她好好尽兴。

      可终究顾及着她孱弱的身子,不敢由着她一味贪嘴。

      燕翎熠怔怔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细致的关切与温柔。在这宫里,从来没有人会这般耐心待她。

      没有人会记得她体虚畏寒,没有人会纵容她的小喜好,更没有人会细心叮嘱、事事为她考量。

      所有人看见的,都是她空有公主名分、无宠可依的卑微,人人欺她、轻她、拿捏她。

      屋内炉火灼灼,奶香袅袅。

      燕翎熠垂眸看着那只被他拦住的手,心口温热滚烫,比方才喝下的所有奶茶,都要甜上百倍。她乖乖收回了手,听话地放在膝上,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应了一句:“好。”

      眼底的欢喜未散,又悄悄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温柔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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