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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宫廷第一章:滴水之恩 暮春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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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午后,御花园的牡丹开得铺天盖地,暖风吹着花瓣簌簌飘落。燕翎熠本只想找个僻静石凳稍作歇息,没承想,径直撞上了在此设宴赏花的姝贵妃苏矜娆。
贵妃身后簇拥着一众随行宫人,柳令葭缩在队伍末尾,脑袋埋得很低,眼珠却一直暗暗打转,死死盯着燕翎熠的身影。
燕翎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打算借着茂密花木绕路躲开,可苏矜娆已然出声将她拦下。
“站住。”苏矜娆捏着绣花绢帕,语调慵懒,威压却扑面而来。
她一身繁复华服,满头珠光宝气,艳丽的容貌在繁花映衬下,更添几分咄咄逼人的傲气。
燕翎熠没办法,只能转身屈膝行礼:“臣女见过贵妃娘娘。”
“公主倒是机灵,方才还想着绕道而行,难不成是嫌弃本宫扫了你的兴致?”苏矜娆缓缓走上前,自上而下打量着她。
燕翎熠身上衣着料子平平,头上仅仅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半点皇室公主的排场都没有,和眼前极尽奢华的贵妃对比,落差刺眼。
燕翎熠垂着长长的睫毛,语气尽量平和:“臣女不敢,只是不愿打扰娘娘赏花。”
“不敢二字,未免太过敷衍。”苏矜娆轻笑,脚尖轻轻碾碎脚下一片盛放的牡丹花瓣,“整个皇宫谁不心知肚明,你这位公主空有名头,圣上从来不曾将你放在心上。既然没有圣宠撑腰,行事就该安分守己,别端着那点不值钱的公主架子。”
这时柳令葭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嗓音煽风点火:“娘娘,奴婢近日屡屡瞧见翎熠公主频繁去往东厂地界,频频登门拜见九千岁谢督主。”这话刚好戳在了苏矜娆的忌讳之上。
她向来忌惮手握朝野兵权的谢容舟,绝不肯放任无依无靠的燕翎熠寻到这般强硬靠山。
苏矜娆眉眼瞬间冷沉下来,抬手就将桌案上那盏温热的花茶泼了出去。
大半茶水尽数泼湿了燕翎熠的长裙,水渍顺着布料慢慢晕开,零碎的茶叶黏在衣料上狼狈不堪。
“私下结交朝中重臣,你眼里还存有半分皇家礼制吗?”苏矜娆挑眉,言语刻薄至极,“今日本宫便代陛下管教你。你方才穿行花圃,难保不曾折损贡品牡丹。”
她转头吩咐身旁宫女:“取园林修枝的铁剪过来,就让翎熠公主亲自打理这片花圃,剔除枯枝杂草。”
燕翎熠袖下十指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她清楚这是刻意刁难,可自己一无权势二无靠山,若是开口争辩,只会引来更加难堪的惩罚。
“娘娘,牡丹根茎脆弱,蛮力修剪容易伤及花根。”她试着退让求情。
“怎么,公主是打算忤逆本宫的吩咐?”苏矜娆倚在侍女备好的软榻上,神态愈发傲慢,“倘若执意推脱,本宫大可即刻面见陛下,定你一个目无尊长的罪名。”
燕翎熠喉间发涩,只能低声应下:“臣女遵命。”粗糙冰冷的铁剪递到她手中,春日泥土湿润泥泞,她屈膝蹲在花丛里劳作,原本整洁的裙摆拖进泥土,沾满污渍。
苏矜娆安坐在不远处凉亭内,悠然品茶,冷漠地俯瞰着下方。
柳令葭陪侍一旁,时不时添几句闲言,讨好贵妃。“娘娘此番好好磨磨她的锐气,往后她定然不敢再贸然靠近东厂。”
苏矜娆浅啜一口清茶,眼底藏着深深的算计:“不过是小小敲打一番罢了。她本就是只无根无凭的笼中雀,若不磨平棱角,哪天借着谢容舟的势力翻身,迟早会成为隐患。”
暮春午后,御花园的风带着暖意,吹得满园牡丹摇摇晃晃,落了一地细碎花瓣。
燕翎熠半蹲在花圃里,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铁剪,指尖被冷硬的铁器硌得发红。她不敢站直,只能一点点弯腰修剪杂乱的枯枝。华贵的月白裙摆早已拖在潮湿的泥地上,沾满黑泥与碎草,原本干净的衣料脏得斑驳一片。
她从头到尾没再开口辩解半句。
在这宫里,她比谁都清楚,没有恩宠,没有靠山,辩解就是自取其辱。
凉亭里的苏矜娆看得惬意,指尖慢悠悠拨弄着腕上的玉镯,发出细碎的轻响。柳令葭就恭恭敬敬立在她身侧,眉眼乖巧,嘴上却一刻不停,专挑好听的话说,顺带暗暗踩压燕翎熠。
“娘娘您看,公主平日里看着清冷高傲,这不也得乖乖听话?”柳令葭垂着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底下的人听见,“说到底还是没有福气,不得圣心,空有个公主名头,连我们宫里寻常主子都比不上。”
这话极尽刻薄,却戳中了所有人都默认的事实。
旁边伺候的宫女太监全都低着头,不敢出声,眼神却悄悄往花圃里的燕翎熠瞟,带着几分看笑话的轻视。
燕翎熠像是全然没听见,手里的动作依旧平稳,只是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死死蜷着,掌心掐出浅浅的印子。
云纤罗也混在宫人队伍里站着,安安静静不出声,只默默看着,把今日这一幕记在心里,日后寻机会再添油加醋传出去,折损燕翎熠的名声。
日头慢慢西斜,晒得人微微发燥。
燕翎熠蹲得太久,双腿早就酸麻发胀,膝盖抵着冰冷的泥土,一阵阵发僵。额角渗出细密的薄汗,顺着下颌滑落,她也没空去擦,只能咬牙撑着,把一片又一片枯枝修剪干净。
这片花圃极大,枝桠繁杂,根本不是一时半刻能做完的活。苏矜娆本就是故意刁难,哪里会管她能不能做完。
又熬了小半个时辰,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宫人低低的请安声。
“三皇子殿下安。”
燕翎熠动作一顿,抬眼望过去。
燕澈一身素色锦袍,身姿清俊,性子素来温和恬淡,是这冰冷深宫里为数不多从不趋炎附势、待人平和的人。他本是途经御花园,远远看见这边围着一群宫人,气氛压抑古怪,便顺势走了过来。
他目光先落在凉亭里悠然端坐的苏矜娆身上,随后便直直看向花圃中狼狈不堪的燕翎熠。
看见她满身泥污、蹲在花丛里劳作的模样,燕澈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不忍。
他快步走上前,对着贵妃从容行礼:“见过贵妃娘娘。”
苏矜娆即便再跋扈,也得给皇子几分颜面,淡淡抬眼:“三皇子不必多礼。”
燕澈直起身,语气平和地开口:“娘娘,今日春光正好,御花园本该赏景散心,何苦让翎熠妹妹在此受累?她到底是皇家公主,这般蹲在泥地劳作,传出去,难免落得后宫苛待公主的闲话,于娘娘名声无益,于皇家颜面更是有损。”
他说话温和,却句句在理,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冒犯,却稳稳替燕翎熠解了围。
苏矜娆脸色微沉,心里不痛快,却不好当众驳了三皇子的面子。她最惜自己盛宠贤良的名声,最怕旁人说她恃宠跋扈、欺压宗室。
一旁的柳令葭见状,连忙想开口辩解,想帮贵妃圆话,顺便再踩燕翎熠几句,却被苏矜娆一个冷眼压了回去。
柳令葭立刻闭紧嘴巴,不敢再多言。
苏矜娆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三皇子倒是心软,处处替她说话。本宫不过是看她行事散漫,不懂规矩,稍稍提点几句,算不上苛待。”
“提点有度即可。”燕澈语气依旧温和,“翎熠妹妹素来安分,从不在后宫惹事,今日之事,想来也是误会居多。时辰不早,不如让妹妹起身歇息吧。”
话说到这份上,苏矜娆再坚持刁难,就显得小气蛮横了。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却只能顺势台阶而下,懒懒抬了抬眼皮:“既然三皇子替你求情,那今日便作罢。”
她看向泥地里的燕翎熠,语气带着警告:“燕翎熠,你记清楚,今日是三皇子保了你。往后安分守己,少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别总想着攀附旁人,妄图走捷径。本宫若是再撞见你逾矩行事,绝不轻饶。”
燕翎熠缓缓起身,蹲得太久,双腿一阵发麻,身子微微晃了晃。她稳住身形,垂首恭敬行礼:“臣女谨记娘娘教诲。”
“走吧。”苏矜娆懒得再看她一眼,起身带着一众宫人转身离去。
柳令葭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狠狠瞥了燕翎熠一眼,眼底满是幸灾乐祸的轻蔑。云纤罗依旧低眉顺眼,默默跟着队伍退下,将今日所有画面尽数记在心底。
人群散去,御花园终于安静下来。
暖风吹过,落英纷飞,满地都是被修剪下来的枯枝残叶,和她脚下的污泥狼狈相映。
燕澈看着她脏乱的衣裙,轻声叹息:“委屈你了。”
燕翎熠轻轻摇头,声音很轻,没什么情绪:“多谢三哥。不委屈,宫里本就是这样。”
她早已习惯了看人脸色,习惯了无依无靠的难堪。
燕澈看着她淡漠隐忍的模样,心里愈发不忍,温声劝道:“你日后尽量避开贵妃便是,不必硬碰。她盛宠在身,外戚势大,苏烬尧在朝堂势头正盛,连陛下都多有纵容,你如今无权无势,硬碰只会吃亏。”
提起苏烬尧,燕翎熠心里清楚。
那是苏矜娆的亲弟弟,身居侍郎要职,性子凌厉强势,在朝堂向来激进,是实打实的外戚势力,帮着贵妃姐弟二人牢牢稳住盛宠根基。也正因有这层依仗,苏矜娆才敢在后宫如此肆无忌惮。
“我知道。”燕翎熠低声应着。
“你也别总太过隐忍。”燕澈望着她,语气温和,“太过老实,只会任人拿捏。你若日后实在难处,可来寻我,我虽无权势滔天,护你几分安稳,还是能做到的。”
这是深宫之中,难得真心实意的善意。
燕翎熠心头微微一暖,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她心里清楚,燕澈性子恬淡,无心朝政,不愿卷入任何纷争。自己本就身处泥泞,若是再依附他,只会连累他被贵妃一党记恨,平添麻烦。
“多谢三哥好意,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燕澈见她执意,也不再多劝,只轻轻颔首:“也好,你自己心里有数便好。快些回去换身衣裳吧,仔细着凉。”
“嗯。”
燕澈转身离去,背影温雅淡然。
偌大的御花园,最后只剩燕翎熠一人立在满地落花与污泥之间。
风掠过衣衫,带着微凉的暖意,可她浑身都是凉的。
方才蹲在泥地修剪花枝的每一刻,她心里的念头就愈发清晰、愈发坚定。
忍让换不来安稳,安分守己换不来善待。
想要不被人随意践踏、随意折辱,想要在这吃人般的深宫好好活下去,她必须要有靠山。
满朝文武,皇室宗亲,看似人人体面,实则个个权衡利弊。唯一能压得住外戚势力、镇得住后宫、让苏矜娆不敢随意招惹的,从来只有那一个人——谢容舟。
世人都说他是阉宦之身,无情无义,权术狠戾,手段莫测,人人畏惧不敢亲近。
可至少,他手握滔天权势。
只要能抱住这棵大树,她就再也不用受今日这般屈辱。
燕翎熠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泥污的裙摆,指尖缓缓收紧。
“总有一天,苏矜娆,你会死无葬身之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