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港城，腹黑小狗她又争又抢》卿得水

7、镛记夜话 镛记二

　　镛记二楼，卡座临窗。威灵顿街的灯火从玻璃外渗进来，暖融融一片。

　　林向南点完菜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茶斟好了，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今天下午的事，是我的问题。”她看着乔月，语气平静。“如果林太说的那些话伤到了你，我向你道歉。”

　　“我真的没事——”

　　“你只是一个局外人，不该承受这些。”林向南打断她，“以后再有这种事，或者你任何时候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走。不用跟我交代。”

　　“我不走。”

　　林向南看了她一眼。“行。”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落在杯沿的蒸汽上，像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其实，今天林太这么说你，是因为你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乔月没有接话，等她继续。

　　“棠棠。”林向南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都柔了一些，“林家保姆的女儿。我十岁进林家，谁也不认识，母亲也……去世了。我整天待在房间，不出门，也不跟人说话。”

　　“后来她塞了一张纸条进来。‘你吃饭了没有’，字歪歪扭扭的。第二天又一张，‘妈妈做了饭你要不要下来吃’。第三天又写，‘我帮你留着，你什么时候想吃就下来’。”

　　杨枝甘露上来了。两只高脚玻璃盏，一汪澄澈的浅黄色，像将融未融的秋日阳光凝在了杯底。芒果泥打得极细，滑滑地铺在盏底，上面一层淡奶浮着，边缘晕开一圈橘色的芒果汁。西柚粒碎碎地散在表面，粉白相间。林向南把其中一盏轻轻推到乔月面前。

　　“你尝尝这个。镛记的杨枝甘露，香港最好的之一。”

　　乔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芒果的甜软在舌尖化开，绵密得不像液体，像一层温热的绸缎慢慢滑过舌面。然后西柚粒的酸破进来了，微微的苦，像在甜里咬开一个小小的口子。紧接着是椰浆的香、淡奶的润，一层一层叠上来。她咽下去，又舀了第二勺。

　　“好吃。”

　　“棠棠也喜欢。”林向南拿起自己的勺子，却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盏里那片碎珊瑚一样的西柚粒，“她第一次吃杨枝甘露，就是在这家店。每年她生日，我都会请她来。第一次点这个，她问这是什么，我说是芒果糊糊。她吃了一口，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笑了一下，“后来每年生日她都点这个。”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乔月看见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泪光。

　　乔月低头又吃了一口，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问：“后来，你下去吃饭了？”

　　林向南端着杨枝甘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第三天晚上，我下去了。她为我做了一碗番茄鸡蛋面，面条煮糊了，蛋焦得一塌糊涂。但我还是吃了。”

　　“那碗面什么味道？”

　　“能吃。”林向南笑了一下，“虽然焦了糊了，但那个味道让我觉得，活着，还行。”

　　“最好笑的是，我吃着面，她还给我唱歌。荒腔走板的。”说到这里，林向南哽了一下。她低头舀了一大勺杨枝甘露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什么歌？”乔月问。

　　“一首童谣。‘月光光，照地堂’——”她随口哼唱了一句，忽然停住了。乔月也愣住了。两个人同时想起了那个晚上。电梯里的绿光，蜷在怀里颤抖的身体，乔月哼唱的那首家乡童谣。

　　林向南的耳尖泛了一点红，她低头喝了一大口杨枝甘露，把视线落在窗外威灵顿街的灯火上，假装在看什么风景。

　　乔月也低头吃甜品。杨枝甘露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刚才那一瞬间的燥热压住了。

　　沉默了几秒，林向南把空了的杨枝甘露盏推到一边。她抬起眼看了乔月一下，忽然问：“你谈过恋爱吗？”

　　乔月愣了一下。大学的时候，她曾经喜欢过一个师姐。每天去图书馆占座，就为了坐在她对面的位置。那算是谈恋爱吗？

　　“单恋算吗？”她傻乎乎地问。

　　林向南笑了。“不算吧。”

　　“那我没谈过。”乔月老实交代。

　　“我也没谈过。”林向南说。

　　乔月嘴巴张成O型。“不会吧。”

　　“真的没有。”林向南自嘲地笑了一下，“像我这样的人，不配爱人。”她把勺子放下来，抬眼看向乔月，眼神很认真。“所以你放心。我不是同性恋。我连怎么喜欢一个人都不知道。你不用担心。”

　　乔月低头喝奶茶，不知道为什么，她竟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半晌，她抬起头，脸上还是笑着的。“我不担心。”

　　烧鹅上来了。一整只，皮色枣红油亮，灯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琥珀色光泽。皮微微鼓起，能看见底下薄薄一层油脂半透。靠近腿骨的部分微微焦褐，火候正好。林向南把转盘转了半圈，让那盘菜停在乔月面前。

　　“你尝尝这个，这家最好的是烧鹅。”

　　乔月夹了一块。入口第一瞬是脆——牙齿切开鹅皮的那一声极轻的咔嚓，像踩碎一片薄冰。然后是底下一层温热的油脂在舌尖化开，一点都不腻，只留一股醇厚的甘香。再下面是瘦肉，纹理清晰，咬下去汁水从纤维之间渗出来，带着炭火炙烤的微焦气息，和一点五香粉的回甘。蘸一点碟子里的酸梅酱，酸味先把舌尖占了，甜跟着上来，然后被鹅肉的咸鲜淹没。

　　“好吃。”她说。

　　“吃烧鹅得配白饭。”林向南替她舀了一碗，“白饭把鹅油接住，才不浪费。”

　　服务员又上了两样菜。一碟虾籽柚皮，柚皮煨得极软，琥珀色的汁水浸透了每一丝纤维，面上撒了一层深褐色的虾籽，密密匝匝。另一碟是姜葱焗生蚝，砂锅盖一掀，白汽冲天而起，姜葱的香气先扑过来，然后才是蚝肉那股被热油激过的鲜甜。

　　林向南夹了一只生蚝放到乔月碗里。“这个也好吃。”

　　乔月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炸开了。海水的咸、姜葱的烈、蚝肉本身的甜糯混在一起，烫得她小口哈了一下气，又舍不得吐出来。

　　“慢慢吃。”林向南笑了。

　　后来她们聊了很多。乔月说起桂林米粉，说那东西出了桂林就不是那个味儿了，水不一样，粉不一样，卤水更不一样。她比划着说桂林的米粉是鲜榨的，圆润而滑，汤底用猪骨和牛骨熬了一整夜，乳白色，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桂林米粉正宗的吃法是干拌着吃，最后再喝汤。店员会给你冒好一碗热腾腾的粉，葱花和炸花生撒在上面，再加一勺酸豆角、一勺辣椒，酸辣滚烫。卤水是关键，每家都有自己的秘方，“但我家楼下的那家，卤水最正。”

　　“说得我都馋了。”林向南说。

　　“有空你一定要去桂林看看，我带你去吃。”

　　“好。”林向南夹了一块烧鹅慢慢吃着，没有抬头。

　　两个人从镛记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林向南站在门口穿外套，长发被风撩起来，她抬手随意拢了一下。乔月站在她旁边，突然想帮她捋一下头发，手微微抬起，又放下了。

　　“住哪儿？”林向南问。

　　“旺角。”

　　“送你。”

　　车停在一个路边灯下，旁边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乔月上了车，林向南发动引擎，电台低声播着一首英文歌。到附近的时候乔月说“前面路口靠边就行”，林向南把车停下来，车灯照着一面旧墙。

　　乔月解开安全带。“谢谢你，今晚的饭很好吃。”

　　“应该是我谢谢你。”林向南侧过头看她。那一眼好像比平时长了一些。

　　乔月推开车门，走出去。夜风吹过来，带着半山湿润的草木气。她弯腰从车窗往里说了一句：“周末如果没事，可以来旺角走走。我楼下那家粉也不错。”

　　林向南弯了一下嘴角。“好。”

　　车窗升上去了。车灯调了个头，沿着来路开远，尾灯在夜色里慢慢变小，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乔月转身往巷子里走。她掏出钥匙开了铁门，临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空荡荡的，路灯照着一棵静默的榕树。她站了片刻，推门进去了。

　　她从鞋盒里取出录音机，插上耳机，按了播放键，底噪从耳机里慢慢涌上来。

　　那边的世界很安静，只有音乐声，车流声和偶尔的喇叭声。过了很久，她听到一个极轻的笑声。

　　乔月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枕边，躺下。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了眼睛。脑子里还转着那句话——“我不是同性恋。你很安全。”

　　睡意朦胧间，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笑。然后那一点弧度慢慢平了，呼吸也跟着松下来。她翻了个身，渐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