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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戏台之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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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肚、黄喉、鸭肠、鹅肠、肥牛、虾滑——”陈龙拿着菜单念得飞快,笔尖在上面划拉,“锅底要红汤还是鸳鸯?”
“鸳鸯吧。”张照说,“砚哥吃不了太辣。”
林砚正在拆筷子包装袋,闻言头也没抬:“谁说我吃不了。”
“上次出去吃火锅辣锅那边你都没碰过。”
“好吧,我确实吃不了辣。”
苏沉舟坐在他旁边,伸手把菜单从陈龙手里拿过来,加了一栏:“红汤中辣,另一半放番茄汤底。”
“你看看这样行不行?”苏沉舟把菜单递给林砚。
林砚接过来扫了一眼就把菜单递给了服务员,“我都可以。”
苏沉舟把林砚和自己的碗码好,倒开水消毒。
“这么细节啊?”张照问了一句。
“在外面吃饭还是小心一点好。”苏沉舟把碗里的水倒了,把碗重新摆好。
“那我也烫一下吧。”陈龙拿起水壶倒水。
“我也要,你帮我烫一下。”
“一边去,要就自己来。”陈龙白了他一眼。
“陈龙你一点都不宠我,你看苏少多宠砚哥,人家都不用动手干活!”张照控诉道。
“人家是情侣,我们俩是啥啊?啊?”
“我们不是好室友嘛~。”
“你恶不恶心啊,”陈龙把碗里的水倒了,阴阳怪气的学道“还好室友嘛。”
“我哪有那么嗲。”
“你刚才明明就是那个语气——”
“我那是正常说话。”
“正常说话能拐三个弯?”
两个人还在拌嘴,服务员已经把锅底端上来了。
铜锅中间的烟囱冒着炭火的暖意,红汤那边翻着深红色的浪,番茄那边颜色浅一些,酸甜的气息更温和。
苏沉舟把林砚的碗筷重新摆好,调料碟推到顺手的位置,然后才弄自己的。
林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整整齐齐的餐具——碗、碟、筷、勺,每一样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像被人精心排过序。
第一轮涮菜上来之后,陈龙动作极快地接管了漏勺。
他像个专业火锅手一样把毛肚下进去,嘴里念念有词:“毛肚八秒——”然后数了八秒捞起来,分到每个人碗里。
分到林砚碗里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确认林砚没有把毛肚夹回红汤再涮一遍,才放心地转过去涮鸭肠。
张照在旁边幽幽地说了一句:“你对砚哥比对我还上心。”
“废话,砚哥是砚哥,你是你。我不得照顾一下砚哥的面子?”
“砚哥需要你照顾面子?那是苏沉舟的事情好吧。”
“——吃你的。”
苏沉舟听见陈龙那句“那是苏沉舟的事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没接话,只是用公筷夹起一片烫得恰到好处的毛肚,在番茄汤里滚了滚,又蘸了点林砚调的麻酱,稳稳放进他碗里。
“烫,慢点。”他说,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砚正低头看碗里的毛肚,听见这话,睫毛颤了颤,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他夹起毛肚咬了一口,番茄的酸甜裹着麻酱的香,烫得他轻轻吸了口气,却没舍得放下筷子。
苏沉舟盯着他看了两秒,灰蓝色的眼睛里漾着笑意,又夹了片黄喉,这次直接放进了红汤里。
他数着秒,七上八下,捞起来在自己碗里蘸了蘸香油蒜泥,却没吃,而是递到林砚嘴边。
“尝一口我的?”苏沉舟声音里带着点诱哄的意味,眼睛亮晶晶的,“就一口,不辣。”
林砚抬眼,看着递到唇边的黄喉,又看看苏沉舟那副“你不吃我就一直举着”的固执样子,耳根微热。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微微张口,含住了那片黄喉。
辣意瞬间在舌尖炸开,却不像想象中那么猛烈,红油的香混着蒜泥的冲,烫得他眼眶都红了。
他立刻伸手去拿桌上的酸梅汤,却被苏沉舟抢先一步,把杯子递到他嘴边。
“慢点喝。”苏沉舟一手举着杯子,一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里带着点心疼和得意,“没骗你吧?辣不辣?”
林砚喝了大半杯酸梅汤才把那点辣压下去,“……骗子。”
“我哪骗你了?”苏沉舟笑得见牙不见眼,凑过去用鼻尖蹭了蹭林砚微红的耳尖,用气音说,“我男朋友连我一口辣都敢吃……厉害死了。”
他说完,还故意往林砚耳朵里吹了口气,惹得林砚浑身一颤,想躲又被他扣住了腰。
陈龙在旁边看得直翻白眼,把漏勺往锅里一扔:“我不干了!你们俩要吃自己涮!张照你烫鸭肠!我歇会儿!”
张照淡定地接过漏勺,把鸭肠下进红汤,嘴里还不忘补刀:
“早该歇了。你那点‘照顾砚哥面子’的戏码,演了三分钟就被苏少截胡了。现在谁不知道砚哥归苏少管?你凑什么热闹。”
“我这不是活跃气氛嘛……”陈龙嘟囔着,夹了片肥牛塞进嘴里,辣得嘶哈吸气,却还是忍不住偷瞄对面那两人——
苏沉舟正把烫好的虾滑放进林砚碗里,林砚低头吃着,耳根还红着,却没躲开苏沉舟搭在他腰上的手。
陈龙嚼着肥牛,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我宣布,这顿火锅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是来上课的。”
“什么课?”张照问。
“《论如何从室友变成男朋友》——选修课,授课老师苏沉舟,助教林砚。”
“并没有人想跟你成为男女朋友,谢谢。”张照说。
“你什么意思!”
“你耳朵聋?”
“张照!”
火锅吃完的时候,桌面上已经空了七八个盘子。陈龙靠着椅背摸着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张照还在跟锅里最后一片土豆较劲,捞了半天终于捞起来了,蘸了料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地说:“下午密室要是也这么满足就好了。”
“密室不会满足你的胃,只会满足你的肾上腺素。”陈龙说。
“那还是别了。”
苏沉舟起身去结了账。回来的时候陈龙正在穿外套,看见他走到桌边,头也没抬地问了句:“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苏沉舟坐回位子上,“我请。”
陈龙抬头看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却被张照打断:
“你让他请吧,人家刚脱单,正高兴呢。而且这点钱对苏少来说算什么啊,小事儿。”
四个人走出火锅店,午后的阳光铺了一地,深秋的风把街边落叶卷起来又放下,空气里还残留着火锅的气味和一点点炭火的暖意。
陈龙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回头看了一眼:“密室离这儿多远?”
“步行十分钟。”苏沉舟说,“导航显示在前面那条街右转。”
“那个《戏台之上》——”张照走在陈龙旁边,“你们说真的会有真人NPC吗?”
“评分9.4的密室不可能没有NPC滴。”陈龙说,“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
“那他会从哪里冒出来啊?”
“谁知道呢?”
走到路口右转之后,街道变窄了一些,两侧的建筑也旧了一些。梧桐树的枝叶在头顶交错,把天空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蓝色。街道尽头,一栋老式建筑的门口挂着一块暗铜色的招牌,上面写着“easy game”。
“easy game?是这吗?”
“是这,进去吧。”苏沉舟推开了门。
前台见有人进来,抬头问:“有预约吗?”
“有”苏沉舟打开手机给她看。
“好的,”前台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一共四位,《戏台之上》”
“手机要交给我们保管。”前台说着带他们来到储物柜前面。
四人把手机放进去,前台关上柜门,把钥匙递给苏沉舟,“钥匙拿好。”
苏沉舟把钥匙揣进兜里。
“拿好道具。”前台递过来一把铜钥匙,一个古铜钱,一面小铜镜。
林砚拿了铜钥匙,苏沉舟拿了铜钱和铜镜。
前台又拿来一个对讲机,“有问题及时联系我们。”
接着她阴恻恻的道:“入了这门,就是戏中人了。走不出去之前——别回头看。”
她推开身后那扇雕花木门,侧身让开了通道。
门后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褪色的戏报,每一张海报上演员的脸都被涂花了,有的画着红鼻子,有的被贴上了扑克牌。
走廊尽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深沉的暗色,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那里等着他们走进去。
他们进去之后,对讲机突然响起,声音透着刺骨的寒意。
“一、入戏之后,不可回头。
二、戏台上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三、若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答应。
四、丑角的脸,只有丑角能画。”
“什……什么意思?”张照抓紧了陈龙的手臂。
“应该是规则吧,可能刚才忘说了。”林砚走在最前面,苏沉舟跟在他身后。
“走这边。”林砚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
他手里握着前台给的铜钥匙,正对着面前一扇上了锁的雕花木门。
钥匙插入锁孔的时候严丝合缝,转动了一圈半,门轴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响声。
门开了,一股混合着灰尘、旧木头和檀香的气味涌出来。
四个人鱼贯而入。
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关上了,锁舌弹入锁孔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彻底吸收。
这是一个售票厅。
他们站在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前厅里,四周的墙壁被刷成了褪色的朱红色,上面贴着大小不一的戏曲海报——至少本该是戏曲海报。
每一张海报上演员的脸都被涂花了,有的画上了红鼻子,有的画上了咧开的嘴,有的被贴上了扑克牌中的"JOKER"牌。
正中央的售票窗口紧闭着,铁栅栏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今日无戏”四个字,笔迹很淡,像是被水洗过又晾干的。
左侧墙边放着一张老式木桌,桌上有一台手摇留声机,旁边散落着几张唱片和一本账本。
留声机的喇叭口朝上,边缘落满了灰,像很多年没有人碰过。
“留声机。”林砚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那几张唱片。
每张唱片的封面上都贴着标签——《铡美案·选段》手写着黑色墨水,《锁麟囊·春秋亭》手写着蓝色墨水,《空城计·我正在城楼观山景》手写着红色墨水。
“三张唱片。”他低声说了一句,拿起那张《铡美案》翻到背面,发现唱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若要开门,先正其声。”
苏沉舟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三张唱片。
他拿起那张《锁麟囊》,翻到背面,看见同样的铅笔字迹:“笑声入耳,则正音失灵。”
他放下唱片,又拿起那张《空城计》,背面写的是:“五音不全,则戏不成。”
“五音。”林砚直起身,把三张唱片按顺序摆在桌上,“宫商角徵羽。三张唱片对应三个唱段,每个唱段里都混入了干扰声。需要按照正音把干扰声抵消掉,才能拿到开门的钥匙。”
陈龙在旁边小声问:“怎么抵消?”
林砚的目光落在桌角放着的五个铜铃上——大小不一,每个铃身刻着一个字:宫、商、角、徵、羽。
他拿起“宫”字铃,轻轻敲了一下,余音厚重而绵长。
“留声机播放唱片的时候,会同时放出戏曲唱段和杂音。杂音的频率对应某个音高。需要用铜铃的共振把杂音压下去,让正音重新成为主导。”
“听起来——挺科学的。”张照说。
“本来就是声学原理。”林砚把铜铃放回原处,拿起那张《铡美案》放入留声机,摇动手柄。
唱片开始转动。
先是一阵沙沙的底噪,然后一段清晰的京剧唱腔从喇叭口传出来——是包拯的唱段,字正腔圆,锣鼓点整齐有力。
但放了几秒之后,唱腔的间隙里开始夹入另一种声音。
很轻的、像是有人躲在留声机内部发出来的笑声,断断续续的,贴着唱腔的尾音钻出来,像一条细蛇从正好的词句里游过。
“商。”苏沉舟说,“杂音在商音的位置。偏高。”
林砚拿起刻着“商”字的铜铃,敲了一下。
铜铃发出清越而短促的声响,留声机里那丝笑声微微弱了一些。
他又敲了第二下,笑声又弱了一些。
敲到第三下的时候,笑声彻底消失了,包拯的唱腔恢复了完整而纯粹的音色。
陈龙站在后面,松了一口气:“……就这么简单?”
“还没完。”林砚把唱片取下来,换上了那张《锁麟囊》。
摇动留声机之后,同样的过程重复了一遍——青衣唱腔响起,夹杂着一种更尖细、更飘忽的笑声,像是指甲在玻璃上划过之后残留的震颤。
“角。”苏沉舟很快锁定了音高。
林砚拿起"“角”字铃敲了三下,尖笑声被压散,正音重新浮现。
第三张《空城计》播出的时候,杂音出现在“徵”位,林砚用对应的铜铃重复了三次抵消操作。
三张唱片全部播放完毕之后,留声机的底部传来一声咔嗒,像是某处机械结构被触发了。
然后留声机侧面弹出了一个暗格,暗格里躺着一把铜钥匙,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丑角不得入内。”
陈龙凑过来看了一眼:“……意思是我们四个人里有丑角?”
他下意识往张照那边看。
张照回瞪他:“你看我干什么?”
“你面相像丑角。”
“你才像丑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