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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人生若如初见(51) “远溱和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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晕黄的路灯把她和远溱的影子投递在青石板路面上,气氛有些沉闷,两人走在往冬雅家路上。
是远溱主动提出送她回家。
这会儿,冬雅心里也拿不准远溱过去十几分钟的反常行为,逮到她偷溜到他阁楼,远溱并没斥责她,脸上也没有显露出生气摸样。
倒是她,因为远溱不气不骂心里慌张得很。
小半路程后,冬雅开口问远溱为什么不生气?见远溱不作答就继续说,说要是早知道这样她每隔几天就去一次阁楼。
远溱怎么还不说话?
只能笑嘻嘻道“我是和你开玩笑的,祖母说得对,男孩子住的地方有什么好去的,都是臭袜子。”
不对,远溱的阁楼一双臭袜子都没有,阁楼只有书,德国人写的法国人写的希腊人写的美国人写的各种各样国籍作者的著作,数学哲学类最多。
她喜欢的人就得这样。
冬雅有地是法子撬开远溱的口,并非她有多能言善道,而是如果她一直说一直说远溱就会舍不得了。
好吧,舍不得是她的一厢情愿,是远溱看不下去她的傻姑娘样子。
幽静小巷因她不间断的话语多了些生趣,“远溱,你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我?”“明天就开学了,我们又可以一起回家了。”“远溱,明天中午我们一起吃午饭好不好?”
以上远溱回不回应都没关系。
但有个问题远溱必须得回答她。
挡在远溱面前倒着走,好让远溱看清她的面部表情。
“远溱,你讨厌看到那座数学竞赛奖杯吗?”
过去几年,远溱拿了不少知识类奖杯,大大小小几十个排列在阁楼里,唯有去年省会数学竞赛冠军奖杯被只方帕遮挡住一大半,不知道远溱的一定会以为远溱特别看重那个奖杯,怕蒙灰特意用方帕遮挡。
但,她可是冬雅。
冬雅心里清楚才不是那样。
相反远溱对于那座奖杯怀有敌意,或许那座奖杯会勾起一些不愉快的回忆,索性,随手拿了块方帕丢过去遮挡,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我知道你为那次数学竞赛花了很多努力,你也拿到冠军,你应该珍惜它才对,为什么要讨厌它?”
远溱的目光在她脸上逗留片刻后,投向远远的天际,淡淡说:“我没有讨厌它,我只是……觉得没意思了。”
“为什么会觉得没意思了?”
远溱放缓脚步,至那盏路灯下,远溱停下脚步,视线重新回到冬雅脸上。
那瞬间远溱看她眼神和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也是在那个瞬间,冬雅心里泛起股强烈的感觉,在她不知道的时日里,或者是一个月,或者是几天,或也就一个眨眼间,远溱已经不再那了,远溱已经先于她走到更远更高的地方了。
更高更远。
迈入成人的区域。
怔怔瞅着那张脸,远溱沉沉声线近近远远,在问着:“要听吗?冬雅,你要听为什么它会变得没有意思吗?”
当然要听,心是这样想着,可嘴里却乐呵呵说远溱你还真把我的话当真了,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有时我也会遇到,这件事情今天还很有意思,一觉醒来它们就变得没意思了。
朝远溱又靠近一点点,细细瞅着,叹息说出:“远溱,你越来越好看了。”
说完。冬雅两手一摊,脸朝星空,咯咯笑问远溱不知道天上的星星是不是都在嘲笑她,嘲笑她被那和她一起长大的男孩迷得连女孩子应有的矜持都不要了。
若平时,远溱会轻轻叱喝她“别闹。”
但没有。
远溱说了很长的一段话。
“对于一个不大喜欢和他人有肢体接触的人来说,让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不介意她的手环上自己的腰,也不厌烦她有时会把脸贴在自己背上,以为那是和喜欢有关的情感。喜欢安静,却不排斥她在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即使被她打断了思路也不会讨厌,以为那也是因为喜欢。”
“今天我和那女孩为功课的事情交流了几句,可她却是非得让我解释个清楚不可,这荒唐且无理取闹,可,却不忍心看到她因为这个不开心,于是一遍遍和她讲‘我可以和你保证,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听到他们在旁边起哄‘我就知道会是这样,远溱被冬雅吃得死死的。’虽然没像他们说得那么夸张,但心里却想着,或许他们说得有一定道理,对于那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我心里是在乎的。”
“后来,忽然地就知道了,在乎不是喜欢,让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让她的脸贴在背上不是喜欢,不排斥她在耳旁说个不停也不是喜欢,会一次次不厌其烦和她解释,和某个女孩无任何关系也不是喜欢。”
那么长的一段话对于冬雅来说光是接收就已经有点困难,何况这是远溱说的话。
远溱说的每句话她总是会加倍去听,先听进耳里地通常是远溱说话的声浪,远溱的声音带有磁性格外的好听,好听到让她总容易犯傻,所以她没来得及去分辨远溱那番话的内容,只是下意识顺他的口问:“不是喜欢那是什么?”
“是时间堆砌起来的情感,一种……”顿了顿,说话的人仿佛怕她听不清楚似的,放缓语速,“一种不会产生心动的情感。”
“轰”一声在冬雅的脑壳里荡开,如那个热夏,她抱着个大西瓜,走了很多很多路爬了很高很高的台阶,终于站在远溱家门口,那句远溱还没来得及叫出,大西瓜在她手里忽然自行裂开,“嘭”鲜红的西瓜肉西瓜汁沿着她手掌落在地上,像是人体流淌的血浆,她“哇”的哭开。
那时尚年幼,可以那样去哭。
现在更多时候的哭泣是背着妈妈的。
显然,远溱还有话要说。
那她就听他说。
“大人们私底下讨论说,如果远溱家庭条件好上点和冬雅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也有说以远溱的能力考上一所好大学没问题,到时怕是冬雅得提心吊胆远溱被别的女孩抢走,他们说,终归远溱和冬雅以后是要在一起的。”
“学校里,远溱和冬雅是一对是谁都知道的事情,有时,会有胆大的女孩远远喊,‘冬雅有什么好的?远溱,看看我,我和你才是天生一对。’虽然对于大人眼中学校同学认定的‘远溱和冬雅是一对’保持沉默,但不能否认地是,涉及到未来时,我偶尔有过那样的想法,总有一天,会像周游说那般,远溱和冬雅会水到渠成走到一起。”
“可……冬雅,好像不行了,远溱和冬雅会水到渠成走在一起不可以了。”
又是“轰”的一声,继而是无数大西瓜裂开的声响在冲击着冬雅的脑壳,和乱糟糟的脑壳形成鲜明对比地是她的说话声音。
冬雅听到自己异常冷静的声音在问远溱:“那女孩是谁?那个让你认定远溱和冬雅在一起不可以了的女孩是谁?”
在冬雅问出远溱那句话时,脑子里已经快速把有可能让远溱变成这样的女孩召集在了一起,来来回回想了个遍。
不,不不,不可能出现那样的女孩,远溱是个慢热的人,能走进远溱的心得和远溱有过长时间的接触。
最有可能的梅朵远溱不止一次澄清过,他和梅朵一点关系都没有,在这方面远溱不会骗她的。
眼睛直勾勾盯着远溱的脸,一旦远溱的眼神有任何闪烁回避,就说明他暗地里和别的女孩好上了。
没有,那双眼一如既往清澈坦诚。
冬雅决定换另外一种说法:“那么告诉我,你眼里真正的喜欢是什么?”
看吧,回答不出来了吧?
远溱很忙很忙的,忙学习忙功课忙着从各种各样的中外书籍吸取知识,忙着打理祖母的杂货店忙着照顾祖母,远溱哪有时间去和别的女孩相处,
和远溱相处时间最多地就只有她冬雅了。
冬雅大大呼出了口气,在心里连连说着罪过,之前还和远溱保证过,以后不会老是无理取闹,可刚刚,她又把咄咄逼人那套拿出来了。
动不动就质问“那女孩是谁?”次数多了肯定会厌烦,甚至于反感,不就是仗着从小一起长大,仗着妈妈对远溱的养育吗?
奶奶曾提醒过她“冬雅,别把远溱逼急了。”
奶奶可喜欢远溱了,奶奶还说等着喝她和远溱的喜酒呢。
冬雅垂下眼眸,说远溱我很幼稚吧?
“是的,我知道我有多幼稚,幼稚且愚蠢,在明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还总问你那个女孩是谁,远溱,对不起。”不给远溱任何回应,冬雅急急说开,“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问你这样愚蠢的问题。”
“远溱,我们都长大了,大到已经很难在好吃的食物、好玩的玩具、出趟远门看城市货架琳琅满目的商品上获得满足了。我们向往更大更加宽广的世界,我心里是清楚的,远溱向往的那个更大更宽广的世界和周游木云嘎他们、以及我是不一样的。”
“当周游他们在讨论要是某天和成龙李连杰他们见上一面会不会说话都哆嗦、山鸡哥和浩南哥的女人缘谁更好时,而远溱你可能在思考着柏拉图的理想国影响了多少人,思考丘吉尔这个胖子怎么运用语言能力扭转局势,工业革命带给人类的福祉。”
“远溱,我知道你的苦恼,如果你问周游他们哈耶克是谁,周游他们有可能回答你那也许是好莱坞的某个明星,至于毕加索,没准他们会说那是《蒙娜丽莎的微笑》的作者,我当然也是这个鬼样子。”说到这冬雅笑了笑,这是她在远溱阁楼呆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得到的结果。
远溱在书封面上用钢笔写了很多个人注解。
这之前,冬雅压根不知道哈耶克、图灵、特斯拉等等等对人类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远溱还在一张奥本海默和一众科学家的合照上注有“人类繁星闪烁时”,远溱给每位合照者注明了名字和生平贡献。
“所以,远溱你是因为没法和我们说到一起而感到寂寞,因为寂寞你才会说出那些话来,对吧?”
远溱的脸,静默如海。
“不过,我想我应该比周游他们还稍稍好一些,”冬雅扯了扯嘴角,让它呈上扬的姿态“至少我知道蒙娜丽莎的作者肯定不是毕加索。”
显然,她的笑不怎么成功,于是继续加大上扬弧度:“远溱,你是不是被我刚才说的那些话给吓到?你一定没想到我会说出这些话吧?其实我也没想到我还能说出那样的话。”
但那也是冬雅能拿得出手最有水平的话了,她做手工画图舞蹈唱歌样样行,和人吵架也很有一手,唯独读书,课本一摆在课桌上就脑壳痛,要不是为了能配得上远溱咬牙努力,她的成绩怕是连中下游都够不到。
再让她来上一段话是不行了,但远溱现在这个样子让她慌,连同那个她唤了十七个年头的名字叫起来也是可怜兮兮的。
妈妈说,冬雅第一句牙牙语不是妈妈,而是远溱,妈妈至今还为这个耿耿于怀呢。
可怜兮兮的声音徒劳唤出“远溱”,尔后在淡淡一声“走吧”画下休止号。
冬雅一颗心卸下了重负,跟随远溱脚步继续往家里的方向,远溱在前,她慢吞吞在后面跟着。
小段路程后,远溱停下脚步。
远溱这是在等着她跟上呢,冬雅加快脚步。
小巷两边是由上至下如浪潮延绵的青色屋顶,青色浪潮上挂着轮刚爬上空的半月,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在夜雾中时隐时现,半山腰的农舍透出星星点点灯光,这是冬雅从小到大熟悉的槊山夜晚,和她并肩走在这样夜晚里地是她熟悉的远溱。
远溱陪了她很久很久呢。
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心疼远溱。
这种心疼和爸爸妈妈的,和远溱祖母的不一样,他们心疼远溱那一个个双亲缺席的时日,而她却是常常为远溱独自一人走在集市时而泪流满面,这世界人那么多,这世界,独自走在路上地不计其数,为什么只有远溱投递在路面上的身影让她看得心有戚戚焉。
远溱是寂寞的。
冬雅清楚,不管她怎么努力怎么折腾,怎么变着花样都无法驱散远溱深埋于心底的孤寂,远溱是连笑都透着寂寥的孩子。
远溱的安静是一层用来包裹住自己的壳。
如果……如果某天……有那么一个人能让远溱在人群中笑得和同龄人一般灿烂,那她就失去和远溱在一起的理由了。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爸爸卫生所门前那棵榉树下,绕过卫生所就是她的家。
冬雅叫住埋头往前走的远溱,为能一口气把话说完,十根手指握得生疼生疼——
“远溱,我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你今晚和我说的那些话我会记住的,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在我妈妈面前说出同样的话,那么我会好好的、认认真真去想,想‘冬雅和远溱水到渠成走到一起不可以了。’”
远溱是妈妈哺育大的,那夜,妈妈点燃了火把,从远溱祖母怀里接过一直哭个不停,据说也就比拇指头稍大一点点的小东西,在几百双眼睛注视下,以“从此以后,他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谁都不能欺负”堵住一张张想说闲话的嘴巴时,就奠定了妈妈在远溱心里的份量。
远溱的每个重大决定都会找妈妈商量。
假如未来某天,远溱找到妈妈和妈妈说“我不能和冬雅在一起了。”就足以说明,有那么一个让远溱不顾一切的人出现了。
只要那人能让远溱快乐,不让远溱感到寂寞,她或许会……
幸好冬雅所站位置是灯光照不到的所在,能让她脸上纵痕的泪水得以掩藏。
原本,她是想很酷说出那段话的。
但,那是远溱啊。
远溱知道她,就如她知道远溱。
以手势示意远溱别过来,冬雅深深呼出那口气:“别和我说对不起什么的,我知道,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所以,你不需要为了什么都没发生的事情和我说对不起。”
对吧,是吧,远溱是这样吧?
“远溱,明天我们一起去上学。”
等明天,一切就会回到原来的样子,冬雅在心里想着。
那轮半月这会已悄悄跟随他们离开小巷,来到那棵榉树上,等那轮半月变成满月,一年一度的火把节就到来了。
那是十五个洞寨、二十一个村寨共同盼着到来的盛大节日。
今年的火把节,冬雅会戴上象征成年的簪花,远溱也会着正装,正式告别少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