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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人生若如初见(50) “求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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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远溱不喜欢别人到他阁楼来,冬雅抱着奖杯往远溱床上被单里藏,她是趁着远溱祖母不在偷偷上的阁楼。
脸埋在被窝那个瞬间,冬雅很高兴自己做了这样的蠢事情。
在主人有所察觉下还找地方躲不是蠢是什么?显然,远溱知道阁楼有人,远溱已经在上阁楼楼梯。不过这是远溱的床,书的香墨的香,混合着青草皂香构造出属于远溱独一无二的气息,那气息沁入她脾肾,直让她眼眶发刺。
这秒,特属于远溱那独一无二的气息多了样:冬雅的眼泪滋味。
此时的她尚年轻,不懂得能为一个人流眼泪也是好的,多年后嫁做他人妇,却是一滴眼泪也不曾流过,曾因某个人一眨眼泪如泉涌的那双眼睛如干枯的河床。
指尖轻轻擦去眼角泪水,静静躲在被窝里等着远溱叫她出来,等着远溱朝她发脾气。寻思远溱会不会和上次一样说他烦透了她总是一副长不大的样子,做一切她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比如,在没征得他同意情况下翻他东西。
那是发生在两人十四岁时的事情,现在他们都来到十八岁了。十四岁都那么生气,何况是十八岁,每个人都需要隐私和个人空间,想到这冬雅恨不得给自己来几下。
想纠正为时已晚,待会她一定会和远溱好好道歉。
冬雅拼住呼吸动都不敢动,等着远溱把她揪出来教训一顿。
只是,远溱什么也没做,被单部分质地较薄的布料纤维显示,远溱就站在床前。
远溱静静站着,两人隔一层被单,他在凝视被单里鼓起来人形轮廓,周遭一切伴随那一动也不动的身影宛如陷入死寂,连同她和他。
好几次,冬雅尝试去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那让她心里堵得慌的沉闷。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唯有在心里慌慌叫着远溱的名字,不停在心里念叨“远溱,你这是怎么了?”
他这是怎么了?
过去几分钟发生的事情让历远溱不停问自己,他这是怎么了?
这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他比平常晚些回家,祖母不在店里,饭桌放着留给他的餐食,脚踏入里屋,从头顶处传来的声响一开始并没引起他注意,阁楼地板是木质材料,木质材料随时间推移老化松动,堆在地板上的书时不时地就会自行掉落,或是书落到地板时的声响。
思绪继续晃悠着,晃悠至下午在旧货市场书摊看到那抹身影上。
下午,他去了趟县城,自行车脚踏板坏了有段时间,再不换就得把鞋搭进去,维修店就在旧货市场附近,等换脚踏板期间视线无意间触到那站于二手书摊前的身影,那身影背对着他,长发、身形纤细。脚开始不听使唤,也不知穿过几条街、和多少人擦肩而过,目光死死落于那个方位,立于书摊前的那抹身影透过人缝传至他眼前,脚步越来越快。
但,那恨不得装上轮子的脚步远不及他的心跳。
心跳以一种史无前例的速度在撞击他胸腔,那个名字卡在他喉咙处,就等着去到那个身影面前,或大声、或轻声、或愤怒、或温柔唤出。
终于,他来到那条街,拨开一个个阻挡住他的行人——
没有了,不见了。
也许她去了别的地方,眼睛急切找寻着,从这边移到那边,从那边再转至另外一边,不放过任何角落,停顿于每个纤细身影上,可,哪哪都没有。
最后。
脚步定在那个位置后。
好几次,他看见过她在那,背着帆布包,背着相机,手里挂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小东西,一看就知道那是精明的小贩们硬往她手里塞的。
所以是笨蛋,只有笨蛋才不会懂得拒绝。
定定站在那个位置,书摊老板和他打了招呼,这阶段,书摊老板对他更热情了,说他想把哪本书带回家就带回家,不需要支付费用,问为何,书贩老板说他看好他,说等高考结束他就可以和顾客吹嘘“全南境最会考的学生是我的顾客。”。
没理由的,没有理由一眨眼功夫就不见了的,明明他的视线一刻也不敢离开那忽然跳至他眼前的身影。
会是幻觉吗?
是因为总是唾弃一个人的行为,总是因为这个人的行为陷入愤怒和绝望中,从而产生出的幻觉吗?
于是,他问了书摊老板。
不是幻觉,几分钟前真有人站在这,年轻女性,长发,身材苗条,不过那会儿书摊老板忙着招呼别的顾客没看清年轻女子的长相。
“她看起来是不是有些眼熟?”急急问。
像她那副摸样几眼就能给人留下印象,她来过书摊。
书摊老板略微思考后摇了摇头,说今天是周末,学生多,其中还有个手脚不干净的,他的眼睛光顾盯梢那手脚不干净的。
如果再继续询问就是为难人家了,可还是问了“您能再想想吗?”在书摊老板满脸疑惑中,历远溱一一列出她的样子。
——是不是脸色比普通人略显得苍白些?
——是不是看起来很轻易让人联想到,一阵风就能把她给刮到天上去?
——是不是给人以连蚂蚁都不敢踩的烂好人模样?
书摊老板打断他的话,问他是不是迫切想找到她?
迫切想找到她?
怎么可能!
“她是不是从你这借东西没还,或者是欠了你什么?”
书摊老板的话让历远溱对自己看似荒唐的行为有了些许理解,于是,语气稍稍平缓了些许:“她是欠了我。”
“欠了你什么?”
“欠了……欠了……”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总不能告诉书摊老板,她欠了我一个面对面说出的“再见。”
至少,他救过她,他救过她这个事实足以抵消他大多时候对她不怎么友善的态度,再说了,他也并不是故意针对她,所以离开前她至少和他说一声,他也可以把那句总堵在心口的“走吧走吧,我就知道你和那些从大都会来的人一样,终究会离开的,记住了,要走就走得干脆点,最好别再回来。”说出。
她欠他一句“再见。”而他欠她一个解释。
说好带她去看湖的那天为什么不出现。
因彼此欠着彼此,他才会这般耿耿于怀吧?
或许他应该就此打住,但没有,历远溱继续问书摊老板,对几分钟前来过书摊的年轻女子有没有想起点什么?
显然,书摊老板还是什么都没想起。
历远溱只能继续列举出她的样子。
——是不是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小梨涡?
——是不是常常显露出手忙脚乱的无措感?确切说是对于日常生活的笨拙感,让看的人总会为她着急,年纪也不小了,过去这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和她一起生活的人一定没少受过气,没少遭受无妄之灾。
“看来,你很不喜欢她。”书摊老板又一次打断历远溱话。
对极了,这话说得对极了,谁会喜欢总死皮赖脸向祖母要白米酒喝的酒鬼,
可。
从他嘴里说出来地却是,“她身上的臭毛病虽然有点多,但总归是可爱的,甚至于有些时候显得格外的可爱,比如,会用筷子,比如喜欢吃水饺,我还没见过比她更爱吃水饺的,比如,说她看过尼斯湖水怪。”
不,不不……把看过尼斯湖水怪这个去掉,这是个毫无诚意的谎言,这个谎言她和小林说过,估计也和周游他们说过。
还想说点什么,却在触到书摊老板的怜悯目光时急急背过了身,背对着书摊,喃喃道出“其实,我和她不熟,她是不是回来了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是啊,几分钟前来过书摊的年轻女子是她也好不是她也好都和他没关系。
这小插曲也导致他接下来的一系列事情没能在规定时间完成。
这个下午历远溱是在持续的失误中度过的,先是给老人们送生活用品出了错,原本应该给A的送到B家里;继而,是闭着眼睛都能识别的方向,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距离回家的路越来越远,那刻,愤怒来到了极点,自行车往地上一扔,在无人的小径来回奔跑大喊。
他都喊了些什么呢?
只有天知道地知道云知道树知道鸟儿知道,捂住耳朵,任凭着一声声“回来吧,我求你了。”响彻林间。
河面倒映着他的身影。
历远溱对河面的身影说:“记住了,那不是我。”
是的,那在小径一次次来回奔跑大喊“回来吧,求你了”的人不叫历远溱,那是另一个人。
真正的历远溱烦透了送她回家,烦透了她口中关于外面的世界,它遥遥不可触及,真正的历远溱是不希望她回来的。
把尊重他人挂在嘴边却是动不动就唤他“高一年级生”。
抓起把小石子朝河里扔去,河面的人影被打碎化成一圈圈涟漪,面朝流水方向,有一缕低低沉沉的声音在说着“以后不要再出现了。”
回到家,祖母不在,阁楼传来声音,思绪无意识漂浮着,逐渐逐渐地,某日某个人说过的“等改天你去上学,我就偷偷上去看看你在阁楼有没有藏着奇怪的东西。”开始牵引他的神经。
日常寻常的一幕无比清晰呈现在历远溱的脑海中,她当天梳的头发发型,她佩戴的耳饰,她穿的衣服颜色,连同她说话语气,还有那时不时就跳了出来的小小梨涡。
那时的她已是家中常客,那日她站在阁楼楼梯下瞧了又瞧,那眼神让他心有不妙,果然,她提出想参观阁楼,话说得欠揍“我很好奇那地方怎么能住人?”又开始了,何不食肉糜表演又开始了,虽然,她很快就纠正说他个头那么高,阁楼局部地方高度最多也就一米五,要怎么走路?
她也知道是局部地方,避开局部地方不就得了吗?可他懒得和她解释,解释了她势必又是一番口无遮拦,比如每天要避开那些会碰到头的地方走很累吧?为什么不请个师傅把屋顶改高?他也想啊,但哪来请师傅的钱。
本着“就让她好奇,最好是好奇得彻夜难眠的”心态,他警告她别动他阁楼主意,想都不要想。
那是他的私人领地,冬雅怎么求他都不让上去。
她又拿出每次要酒喝的状态,低眉顺眼,语气软糯“远溱,我就看一眼,什么都不会干。”
边上,祖母虽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也多多少少瞧出些什么,以手势示意他让她。
真可笑,为什么总让他让着她。
她可没少得意洋洋宣称她是名成年人,让一名未成年人让一名成年人?
客套话都懒得说了,冷声告诉她“上面没什么东西好看的。”见她还不死心,索性再告知“还听不懂吗?我不喜欢也不欢迎。”
当即,她就别开脸去,那张脸重新再对上他时又恢复了“我是个成年人,成年人不拘于小节”姿态,还信誓旦旦搁下句“改天等你去上学,我就偷偷溜上去看看你在阁楼里有没有藏奇怪的东西。”
事实上,她并没有偷偷溜上去。
那是他住了十八年的地方,只要有人上去单是凭着嗅觉就能知道,何况,他还在上面做了防御设置,每次上学前他都在隐蔽的地方放片羽毛,只要脚踩在地板上,地板的震动就能让那根羽毛移动位置。每次羽毛回馈讯息是没人偷偷溜到他的阁楼。
历远溱心里也清楚,她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只是……只是……楼上传来的响动怎么听都不像是木板挤压所导致,侧耳细听,是那种因做了不光彩事手忙脚乱时的狼狈。
“等改天你去上学我就偷偷溜上去。”如擂鼓疯狂敲打历远溱的中枢神经。
昔日的话语、不久前那站在书摊的身影汇聚成了股惊涛骇浪。
要是真逮到趁他不注意偷偷溜到他阁楼的……的……是安娜口中的麻烦精,要嘲笑她吗?还是干脆说她是小偷?还是……还是把已经沁满细汗的手伸至她面前,用手指轻轻触摸她的脸,问她你是不是真的?让她告诉他,这不是在做梦。
好几次,他梦过她忽然出现。
“知道吗?为了找出你,我把旧货市场翻了个遍,哪知道你就躲在这,你还真是……真是个麻烦精。”是他最想和她说的话。
十节楼梯,历远溱走得满头大汗。
阁楼真有人。
真的有人趁他不在家偷偷溜上来。
“卓轻,那天,我是因为急着回来见你才打的架,虽然的确是因为冬雅才去台球馆的,保护好冬雅是我从小的任务,可那天在台球馆,我没把这个任务做得很好,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在等我,或许她已经站在桥上了,可,那该死的家伙把卷帘门拉下了,那扇卷帘门挡住我的去路,我冲他们喊,我让他们让开,可他们不仅没有让开,还把卷帘门钥匙丢到窗外去,没法去见她了,她在等我,而我却没法去见她的面!就这样我抄起了球杆狠狠击打在那个把钥匙丢到窗外去的家伙头上。”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在等我,可我却没法去见她,那些打在我身上的拳头和球杆远不及这个念头万分之一产生的疼痛感。”
“卓轻,小林当时说我就像是只杀红眼的犀牛,我差点也把想拉架的他踹翻在地上,如真有入了魔这种说法,那大约就是了。”
这是他欠着她的那个解释。
十节楼梯走完。
偷偷爬到他阁楼的小偷以一种无比清晰的摸样呈现在历远溱眼前,只一眼就能凭着轮廓辨认那是谁。
那瞬,历远溱真想给自己来个狠击头部动作。
他怎么把冬雅给漏掉了。
说要趁他不在家偷偷溜上阁楼地还有冬雅。
冬雅说的次数更多。
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