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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周一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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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星海科技大厦二十三层的第三会议室。冷气开得极足,出风口正对着冯茜儿的后颈,那种带着点灰尘味和金属管道味道的冷风,一阵阵地往她单薄的廉价白衬衫里钻。HR主管姓王,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此刻正站在投影幕布前,唾沫横飞地讲述着星海科技从一个十几人的小团队发展成如今行业巨头的“光辉岁月”。PPT翻得飞快,红蓝相间的色块在冯茜儿的视网膜上留下模糊的残影。
冯茜儿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死死捏着一支刚刚签到时发的、印着“星海科技”logo的黑色塑料签字笔,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嗡嗡作响。她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死了。死亡的感觉那么清晰,那是连续加班半个月后,心脏突然传来的一阵剧烈绞痛,随后是无法呼吸的窒息感。她倒在那个只有十几平米的逼仄出租屋里,眼前是还亮着微光的电脑屏幕,上面是改了第十八版的报表。她甚至能回想起自己倒地时,脸颊贴着冰冷劣质地板的触感。法医说她是过劳死,尸体还是三天后被来收水电费的房东发现的。
可是现在,她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钻心的疼。眼前的一切都真实得过分。廉价但崭新的西装套裙,有些磨脚的高跟鞋,周围三十几个同期新员工脸上那种既兴奋又紧张、充满对未来职场生活憧憬的表情。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2021年7月15日。她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她刚刚大学毕业,满怀一腔热血和对大城市的向往,踏入星海科技参加入职培训的这一天。老天爷居然跟她开了一个这么大的玩笑,让她带着前世凄惨猝死的记忆,重新回到了这个“案发现场”。
“下面,让我们一起观看我们公司的企业宣传片,共同感受我们‘星海科技’的独特魅力!大家注意看,这可是了解公司企业文化最直观的方式。”王主管提高了音量,拿着激光笔在幕布上画了个圈,随后按下了笔记本电脑上的播放键。
激昂甚至有些震耳欲聋的背景音乐瞬间在会议室里环绕响起,画面开始闪动,从星海科技的总部大楼航拍,到现代化的研发中心,再到各种荣誉证书的特写。冯茜儿对此毫无兴趣,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避免重蹈覆辙,怎么保住自己的小命。她低着头,用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签字笔的塑料笔夹,发出细微的“咔哒咔哒”声。
旁边几个女同事压抑不住的激动议论声,像小虫子一样钻进她的耳朵里。
“快看快看,我打听过了,宣传片后半段总裁要出来了!”
“真的吗?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顾总?我之前在财经杂志上看过他的专访,真人真的有那么帅吗?”
“绝对比照片还好看!我学姐在总裁办当秘书,她说顾总简直就是行走的荷尔蒙,而且气场两米八。”
“听说他今年才三十岁,还没结婚,连个绯闻女朋友都没有。整个一清心寡欲的工作狂。”
“真的假的?这种身价上百亿、长得又帅的顶级钻石王老五,怎么可能单身?不会是性取向……”
“嘘,你小点声,不想干啦!”
冯茜儿闻言,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目光投向了正前方的巨大投影幕布。
画面一转,激昂的音乐渐渐变得沉稳大气。屏幕上,一个男人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深灰色高级定制西装,正站在公司去年的年度总结大会讲台上致辞。镜头非常懂事地从下往上推,先是锃亮得能照出人影的手工皮鞋,然后是包裹在笔直西装裤下修长的双腿,接着是宽阔的肩膀,最后,画面稳稳地定格在他那张脸上。
那是一张几乎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冷淡,英俊,眉骨深邃,鼻梁挺直,下颌线的弧度凌厉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刀。他的五官像是用尺子和圆规精心测量画出来的,每一分都恰到好处,完美得挑不出一丝毛病,但也正因为这种极致的完美,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高不可攀,缺乏了一点普通人的烟火气和人情味。
他薄薄的嘴唇微微动着,正念着手里的发言稿。声音透过会议室墙壁上的高级音响传出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磁性和压迫感。
“星海科技的未来,不仅在于技术的革新,更在于……”
顾振浩。
冯茜儿死死地盯着屏幕,瞳孔在一瞬间剧烈收缩,缩成了针尖大小。一股寒意从她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头顶的中央空调还要冷上百倍。
这张脸……她当然认得。
上辈子,她就是这家公司里最不起眼的一颗螺丝钉,一个在行政部里跑腿打杂、天天被各种琐事淹没的底层助理。她在这里辛辛苦苦工作了三年,每天起早贪黑,甚至连位于顶层二十八楼的总裁办公室的门朝哪边开,都只知道个大概方向。她跟这位高高在上、犹如神明般统治着整个星海科技的总裁,在现实生活中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他们之间唯一的、也是最深刻的交集,是在公司内部OA系统的讣告栏里。
那是三年后的一个初秋。冯茜儿记得那天的天气很阴沉,窗外下着绵绵的秋雨。她刚泡好一杯续命的黑咖啡,一打开内网,就看到了那张被置顶加黑的讣告。
讣告上的那张黑白照片,和现在屏幕上这张鲜活冷峻的脸一模一样。只是褪去了色彩,显得更加冰冷和死寂。照片下面,配着一行加粗的宋体字:“沉痛悼念我司总裁顾振浩先生”。
她记得清清楚楚,讣告发布的那天上午,整个星海科技大厦都炸了锅。所有的工作群都在疯狂闪烁,平时严苛的主管们也无心工作,三三两两地聚在茶水间里交头接耳。
所有人都说,这太突然了,简直像做梦一样。前一天下午,还有高管看到他在大会议室里主持季度财务会议,虽然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但依旧雷厉风行,怎么过了一个晚上,人说没就没了。
后来,有跟总裁办走得近的人悄悄传出小道消息,说是顾总为了推进一个极其重要的海外并购项目,已经连续在公司住了大半个月,每天睡眠时间不足四个小时。那天凌晨,他是突发心源性猝死,倒在了自己办公室那张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等第二天早上清洁工进去打扫卫生时,人的身体都已经僵硬了。
过劳死。
猝死。
冯茜儿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多可笑啊,她这个月薪几千块的底层打工人,因为连续加班改报表猝死在出租屋里;而屏幕上那个身价百亿、掌控着无数人饭碗的商业帝国掌舵人,竟然也是因为连续加班,猝死在了他那间豪华的办公室里。
不管你是身处烂泥,还是高居云端,在死神面前,原来大家都是一样的脆弱,一样的平等。
她手里的那支黑色签字笔被她无意识地攥得越来越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廉价的塑料笔杆在她的掌心发出了细小的、不堪重负的“咯吱咯吱”的呻吟声,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茜儿,茜儿?你怎么了?你没事吧?你的脸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坐在她旁边的同期,一个叫李雯的圆脸女孩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有些担忧地凑过来,轻轻拽了拽她那件廉价白衬衫的袖子。
李雯的手指刚刚碰到冯茜儿的手臂,冯茜儿就像是突然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了一样,浑身猛地一哆嗦,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
“砰——!”
因为起身的动作太猛、太急,她身后的那把带轮子的办公椅被她直接带得向后翻倒。沉重的椅背狠狠地砸在会议室光洁的复合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打破了会议室里原本和谐的氛围。
整个培训室在经历了半秒钟的死寂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像探照灯一样投向了她。三十几个新员工,包括台上那个正准备继续慷慨陈词的王主管,全都一脸错愕地看着这个突然发癫的女孩。
幕布上,宣传片的声音还在继续响着,顾振浩那张冷淡而英俊的脸依然停留在屏幕上,他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镜头,正静静地注视着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显得格外讽刺而诡异。
王主管最先反应过来,他手忙脚乱地在电脑上按了暂停键,宣传片戛然而止。他皱着眉头,脸色有些难看地盯着冯茜儿,语气严厉地问:“这位同事,你叫什么名字?你有什么问题吗?在培训期间大呼小叫、弄出这么大动静,是很不专业的行为!”
冯茜儿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周围是几十双或惊讶、或看好戏、或担忧的眼睛。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声带仿佛紧紧黏在了一起,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能说什么?
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突然想起来我们伟大英明的总裁在三年后的十月份会死?
说你们现在崇拜的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最后会变成内网上一张冰冷的黑白遗照?
说我自己也是个死过一次的倒霉蛋?
如果她真的这么说了,明天的星海科技不仅不会有任何改变,她还会立刻被当成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直接被保安架出去,甚至可能被直接送进精神病院。
“我……”冯茜儿的大脑在极度的恐慌和混乱中飞速运转,冷汗顺着她的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找回了一丝理智,最后硬生生地挤出一个蹩脚到极点的理由,“对不起……王主管,可能是因为……空调太冷了,正对着我的脖子吹,我有点感冒,突然觉得头晕,很不舒服,所以没站稳……”
王主管闻言,莫名其妙地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上那个正呼呼往外吐着冷气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又低下头看了看脸色确实苍白得像纸一样、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的冯茜儿。他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和一丝不耐烦。
但毕竟今天是这批新员工入职的第一天,闹得太僵也不好看。他清了清嗓子,挥了挥手,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警告的意味:“身体不舒服就多穿点衣服,年轻人要注意身体。行了,把椅子扶起来,赶紧坐下吧。下次注意点,不要再打断会议进程了,注意听讲。”
“谢谢主管,对不起,打扰大家了。”
冯茜儿僵硬地点了点头,弯下腰,双手微微颤抖着扶起那把沉重的椅子,重新坐了回去。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那些探究的、好奇的、甚至带着点嘲笑的目光,依然像黏稠的蜘蛛网一样黏在她的身上。旁边的李雯递过来一张纸巾,用口型问她“要不要紧”,她只能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
她把头埋得很低很低,几乎要贴到桌面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翻开的空白笔记本,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支签字笔。
王主管重新按下了播放键,顾振浩低沉平稳的声音再次在会议室里响起,继续描绘着星海科技宏伟的蓝图。
可是冯茜儿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她的耳边只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满脑子都是刚才屏幕上那张鲜活的脸,以及记忆中那张冰冷的黑白照片。两个画面在她的脑海中不断交织、重叠,最后化作讣告上那个刺眼得让人心惊肉跳的词语——
“猝死”。
三年。
距离那个男人倒在办公室里,距离她自己死在出租屋里,还有整整三年的时间。
既然老天爷让她重活一次,她绝不要再像上辈子那样,像一头不知疲倦的拉磨驴一样,为了那点微薄的薪水把自己活活累死。她要辞职吗?她要逃离这个吃人的公司吗?
可是,如果她走了,那个三年后同样会死于非命的男人呢?她要眼睁睁地看着历史重演吗?
冯茜儿深吸了一口带着灰尘味的冷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字:顾振浩。笔尖划破了纸张,留下深深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