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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迟来的告别 天色一点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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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暮色彻底填满了整间老旧的阶梯教室。窗外最后一抹橘红色夕阳顺着窗沿彻底褪去,屋里的光线变得柔和昏暗,安静得不像话。
落了薄灰的钢琴静静摆在教室前方,琴键泛着一层老旧的哑光。空气里细小的浮尘慢悠悠沉降,连窗外的晚风都轻了不少,仿佛生怕打扰到这场迟了整整二十年的奔赴与告别。
陆时衍没有走。
他站在钢琴前伫立了很久,一动不动。指尖轻轻拂过泛黄发白的琴键,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刺骨冰冷,反倒多了几分安稳的暖意。
他微微侧头,看向站在教室门边的苏砚白。
昏暗的光线里,苏砚白的眉眼依旧温柔。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朝陆时衍点了下头,眼底满是纵容和默许,安安静静等着他,给足了他独处的空间。
“我坐会儿。”陆时衍低声开口,嗓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说完,他抬手掀开琴键盖,慢慢坐到了有些老旧的琴凳上。
琴凳的皮质表层早已磨白磨损,坐上去会微微下陷,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坐下的瞬间,熟悉的画面猛地闯进脑海。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小时候的小姨,乖乖坐在这个位置上,侧过头笑着看他,柔软的发丝垂落在琴键上,温柔地哄他:“小衍过来,小姨教你弹小星星。”
陆时衍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抬起双手。
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停顿了好几秒,才轻轻落下去。
第一个音符略显生涩,带着老旧钢琴独有的轻微闷哑,不算清亮。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音符接连响起,简单熟悉的旋律慢慢在空旷安静的教室里铺展开来。
是《小星星》。
这是小姨教他的第一首曲子,也是他这辈子唯一学会的一首钢琴曲。
很多年没有碰过琴,他早已谈不上熟练,节奏缓慢,偶尔还会轻微卡顿、停顿,带着明显的生疏感。但每一个音符,他都落得很轻、很稳,格外认真。
就像小时候那样,乖乖趴在琴边,跟着小姨的指引,一个键一个键慢慢摸索着弹奏,笨拙又虔诚。
温柔的琴声回荡在空旷的阶梯教室,和窗外缓缓吹起的风声交织在一起,软乎乎的,像一团温热的旧棉花,裹住了所有压抑的情绪。
陆时衍垂着眼,目光牢牢落在自己起落的指尖上。
明明时隔多年,他以为自己早就忘干净了,可身体的肌肉记忆从来没有消失。那些被他刻意封存、刻意回避的童年碎片,顺着温柔的琴声,一点点挣脱束缚,尽数涌上心头。
是小姨身上常年带着的橘子糖清香,是练琴时落在他发顶温柔的轻吻,是下雨天撑着伞、稳稳牵着他接他放学的温暖手掌……
原来他从来都没有忘记。
他只是不敢回忆,不敢触碰,不敢直面这份藏了二十年的遗憾和愧疚。
短短一曲弹完,余音缓缓消散在空气里,教室重新陷入极致的安静,只剩下两人平稳轻柔的呼吸声。
陆时衍的双手依旧轻轻搭在琴键上,指尖微微发烫。他盯着眼前黑白交错的琴键,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天色彻底暗透,才轻轻开口。
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对着空荡荡的空气自语,又像是认真说给藏在旧时光里的小姨听。
“小姨。”
他轻轻唤了一声,喉结微微滚动,嗓音带着淡淡的沙哑,压着泛红的眼眶。
“我来看你了。对不起,这么久才敢过来。”
“我长大了,今年大三了。我没有学钢琴,选了计算机专业,现在写代码很厉害,拿了好多竞赛奖项。爸妈身体都很好,家里一切都顺顺利利的,你不用担心。”
“以前我一直不敢来这里,只要看见这架钢琴,就会想起那天下大雨的场景,想起冰冷的太平间。我总傻傻觉得,你一个人留在黑漆漆的地方,一定会很害怕。”
“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你一直都在,是你悄悄修好了这架琴,留着这些琴声,默默陪了我这么多年。”
他嘴角微微牵起一点很浅很浅的笑意,眼底却早已泛起湿意,积攒多年的情绪慢慢松动、翻涌。
“小姨,我这么多年一直怪自己。”
“那天如果我听话一点,不吵着闹着要吃橘子糖,你就不会提前出门,就不会出事。这句话我憋了二十年,从来不敢说,也不敢仔细想。”
这是他心底最深、最沉的枷锁。
四岁孩童懵懂的执念,一场意外无端的自我归罪,这份沉重的自责,他一个人背着走了整整二十年,无人诉说,无人宽慰。
“今天我终于敢亲口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压在心头二十年的巨石,骤然松动了大半。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琴键,动作温柔又依恋,像小时候轻轻贴着小姨温热的手背那般。
“还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他语气放缓,眼底的阴郁尽数褪去,染上浅浅的温柔。
“我遇到一个很好的人。”
“他会陪我走漆黑的夜路,会在我慌乱无助的时候给我兜底,会安安静静陪着我,勇敢踏进我最不敢触碰的过往。以前我总觉得,所有的黑暗和难走的路,都只能我一个人熬。但现在,我不是一个人了。”
说到这里,陆时衍缓缓侧过头。
目光越过长长的琴身,稳稳落在教室后排的少年身上。
苏砚白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退到了最后一排,后背轻轻靠着墙壁,安安静静地坐着,全程一言不发,没有半点打扰。
昏暗的暮色模糊了他的眉眼,只能看清柔和干净的轮廓。可陆时衍就是清清楚楚知道,他在。
从琴声响起的那一刻,苏砚白就主动后退,默默留出了独属于他和小姨的告别时刻。他分寸感极好,不打扰、不插话、不催促,只用安静的陪伴告诉他:你可以尽情脆弱,尽情释怀,我一直都在。
其实在陆时衍轻声说出“我遇到一个人”的时候,黑暗里的苏砚白,心口就轻轻颤了一下。
像柔软的羽毛轻轻扫过心尖,又软又烫,浑身的血液都温柔得发烫。
他依旧没有出声,只是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朝着前方那个孤单又释然的身影,轻轻弯了弯眼睛,无声回应着他的心意。
陆时衍看了他两秒,眼底积攒的温柔快要溢出来,随后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面前的钢琴,语气愈发轻松平和。
“小姨,你放心吧,我现在过得很好,以后也会越来越好。”
“以后我会常来看你,再也不会躲着不敢来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彻底为这段尘封二十年的遗憾画上了句号。
他抬手,动作极轻极缓地合上琴键盖,像是小心翼翼合上了一整本装满遗憾的旧时光。没有沉重的悲伤,没有压抑的痛苦,只剩彻底的释然和解脱。
堵在心头二十年的阴霾,终于在这个暮色沉沉的夜晚,彻底散开了。
陆时衍站起身,抬脚一步步朝着后排走去。
苏砚白也立刻起身,主动迎着他的方向往前走。
两人在过道正中间停下脚步,隔着半步不远的距离,在昏暗温柔的暮色里静静对视。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苏砚白清清楚楚看懂了他眼底的释然,知道他完成了这场迟了二十年的告别,知道他心底那块常年溃烂、不敢触碰的旧伤疤,终于慢慢开始愈合。
陆时衍也清清楚楚记得,身后这个人全程安静陪伴,稳稳接住了他所有的脆弱、偏执和藏了一辈子的软肋。
“走吧。”陆时衍轻声开口,嗓音还有一丝未散的沙哑,却比进来时轻快通透了太多。
“好。”
苏砚白温柔应声,抬手自然又熟练地牵住了他的手。
微凉的指尖相触,温热的体温瞬间交融在一起,稳稳熨帖了所有残留的情绪。
两人并肩转身,一步步走出这间老旧的阶梯教室,陆时衍轻轻抬手带上了教室门。
门内,旧钢琴静静伫立在黑暗里,琴箱深处的定时装置还在缓慢运转,默默等候着下一次温柔的奔赴与约定。
门外,刚好拨开云层的月光倾泻而下,温柔铺满长长的走廊,将两人并肩的身影拉得极长,牢牢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一场迟到二十年的告别,终于圆满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