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定时装置 夕阳的最后 ...

  •   夕阳的最后一点金辉从蒙尘的窗棂滑过琴键,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斜影。陆时衍最后看了一眼黑色钢琴,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先回去整理线索,晚上再过来核对声源出现的时间。”
      话音刚落,一阵极细微的嗡鸣声忽然从钢琴内部传了出来。
      很轻,像老旧座钟的齿轮在缓慢转动,混着极其微弱的电流滋滋声,淹没在风里几乎听不见,可在空旷寂静的阶梯教室里,却格外清晰。
      两人同时顿住脚步,对视了一眼。
      “什么声音?” 苏砚白挑眉,俯身凑近琴身侧耳细听。
      “在琴箱里面。” 陆时衍皱了皱眉,指尖顺着钢琴侧板往下摸,声音在靠近底部的位置最明显,“不是琴弦共振,是机械转动的声音。”
      老式三角钢琴的下盖板没有锁,只靠卡扣固定。两人蹲下身,合力轻轻掀开厚重的木质盖板,灰尘混着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琴箱内部,铜制琴弦整齐排列,击弦机部件落着薄灰,而在琴箱内侧的角落,一个巴掌大的方形装置牢牢固定在木架上,正发出细微的嗡鸣。
      装置外壳是泛黄的旧塑料板,边角用磨得发白的黑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露出的电路板锈迹斑斑,几个细小的齿轮卡着半透明的灰尘,正缓慢转动着。两根细如发丝的导线从装置里延伸出来,顺着琴架绕上去,精准地连在中低音区几个琴键对应的击弦机上。
      “这是…… 定时演奏装置?” 苏砚白反应过来,指尖悬在导线旁没敢碰,“靠电路触发击弦机,到时间自动按下琴键?”
      难怪每次听到的都是断断续续的单音,从来没有完整的曲子。元件老化、接触不良,触发的琴键时有时无,落在外人耳朵里,就成了 “夜半无人的钢琴声”,越传越邪乎。
      身边的陆时衍却迟迟没说话。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那圈黑胶布上,指尖微微颤抖。那胶布边缘剪得歪歪扭扭,收尾处特意折了个小三角 —— 他认得,这是小姨的习惯。
      小时候小姨总爱捣鼓这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自动翻谱的支架、练琴计时的小闹钟、能自己亮的谱架灯。她手巧,什么都能自己改,总爱用这种黑胶布缠接口,每次收尾都要折个小三角,说 “这样下次拆的时候好找头”。
      那时候她总坐在钢琴边,摸着他的头笑着说:“等小姨把这个装置改好,就算我去上课,钢琴也能自己响,我们小衍一个人在教室也不怕啦。”
      他那时候太小,以为只是随口说的玩笑话。
      没想到,她真的做出来了。
      “是小姨改的。”
      陆时衍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圈熟悉的黑胶布,触感粗糙,和记忆里的样子分毫不差。“她以前总爱做这些小发明,说要做一台能自己弹琴的钢琴。我以为她只是说说,没想到…… 真的装在这里了。”
      苏砚白心里轻轻一动,转头看向他。
      暖黄的夕阳光落在陆时衍侧脸上,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怀念,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暖意。堵了二十年的、关于这架钢琴的冰冷回忆,在这一刻,忽然被这个小小的、笨拙的装置,烘得软乎乎的。
      哪里是什么闹鬼的冤魂。
      哪里是什么不散的执念。
      是二十年前,一个温柔的姐姐,为了怕孤单的小侄子,亲手改装的小玩意。她大概也没想到,楼废了,人走了,这台简陋的定时装置,靠着楼里残留的微弱备用电路,磕磕绊绊地运转了整整二十年。
      “应该是机械定时加简易电磁触发。” 苏砚白放轻声音,指着装置上的齿轮盘解释,“设定好固定的时间点,到点就接通电路,推动击弦机按下琴键。元件老化了,所以声音时断时续,时间也偶尔会偏差。保安听到的琴声,应该都集中在每周固定的几天吧?”
      陆时衍点点头。早上他查过保卫处的巡逻记录,深夜琴声的目击记录,大多集中在每周三和周五的凌晨一点左右,时间高度重合。
      刚好对应上装置的定时周期。
      真相大白。
      传了近十年的 “废弃艺术楼夜半琴声”,既不是人为恶作剧,也不是灵异传闻,只是一个跨越了二十年的、温柔的遗留。
      当年的音乐系才女,把对小侄子的疼爱,藏进了这台简陋的装置里。时光流逝,人去楼空,可它还在恪尽职守地,在每个固定的深夜,按下几个琴键,像一场无声的陪伴。
      “你小姨也太厉害了吧。” 苏砚白弯了弯眼,语气里带着真心的赞叹,“学音乐的还会改电路,放到现在也是跨界大神了。”
      陆时衍看着装置,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极浅的笑意,眼底的沉郁彻底散了,只剩下柔和的怀念。“她总说,音乐和电路是通的,都是按着规律走,有节奏,有逻辑。那时候我听不懂,现在想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他以前总怕踏进这间教室,怕想起冰冷的雨天,怕想起太平间的门缝。可今天才发现,这里藏着的不只有痛苦的告别,还有小姨早早埋下的、温柔的彩蛋。
      她用自己的方式,把琴声留在了这里,也把陪伴,留了很多很多年。
      两人没去动那个装置,只轻轻把下盖板盖了回去,让它继续安安稳稳待在琴箱里。
      走出阶梯教室的时候,夕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走廊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陆时衍却没像上次那样紧绷,他主动牵住了苏砚白的手,指尖温热,力道很稳。
      “不怕了?” 苏砚白笑着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
      “嗯。” 陆时衍点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这里没什么可怕的。”
      这里有小姨的琴声,有他小时候的积木,还有跨越二十年的温柔。
      从来都没有鬼。
      只有没说出口的牵挂,和迟了很久才被发现的心意。
      晚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却吹不散手心的温度。
      一桩传了十年的异闻,就这样落了地。没有惊心动魄的真相,只有一场温柔的回响。
      而陆时衍知道,横在他童年里的那道坎,在苏砚白的陪伴下,终于稳稳地,跨过去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