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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进来吗 凌晨三点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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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沈微澜的身体轻微僵硬了一下,慢慢抬起眼,侧头看他。
陆承衍站在门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衣,头发微乱,但眼神清明,像一潭水,表面上什么波澜都没有,但了解他的人知道,水下很深。
沈微澜准备好了面对他的很多种反应。惊讶、疑惑、担忧、意味深长,她甚至准备好了他问“还是睡不着?”那种带着轻微关切的疑问,让她不得不面对自己的脆弱。
但陆承衍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往下落,经过她环住膝盖的手指,经过她睡裤下光裸的脚踝,最后落在她赤着的脚上。走廊地毯的边缘在她脚后半寸的地方,边缘之外,是冰凉的木地板。
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让出一个足以让她通过的通道。
然后他开口了。
“进来吗?”
凌晨三点多,她穿着睡衣光着脚坐在他卧室门口,他问得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沈微澜张了张嘴。
“嗯。”
一个字。最少的回答。
陆承衍侧了侧身。
沈微澜站起来,跨过门槛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他卧室的地毯。他的卧室比走廊暖,暖意从脚心漫上来。
她站在门内两步的位置,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她的手里是空的,心里也是空的。她带着失眠的疲惫和脑海中纷乱的思绪一起站在这里,没有预案,像一艘丢了锚的船。
然后她看到陆承衍走回床边,掀开被子,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
他把自己的枕头往左边挪了大约半尺,把右边那一半床完全空了出来,又从衣柜里取出新的枕头和被子,放在右边那一半床,铺好。
他没有示意她“你躺这里”,只是让她看到:右边是空的,你来不来,是你的事。
沈微澜盯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看了几秒。她认出了这个动作的质地,这是他做事的方式。
他永远把选项摆好,不推她一把,让她拥有选择的自由。
沈微澜走过去,掀开被子,躺下了。
床垫是偏硬的,床上还有他的体温,不烫,温热地裹上来。她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和她在自己卧室里做的一模一样。但这里的天花板不一样,没有那么熟悉的光斑,也没有那么多的记忆钩子。
陆承衍没有躺下,转身去了卫生间。
沈微澜听到了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流声不大,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关上。几秒后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叠好的热毛巾。
他走到她这一侧的床头柜前,把毛巾放在上面,然后直起身说了一句话。
“地上凉。”
沈微澜愣了半秒,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她的脚踝露在被子外面,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冷。
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脚凉得像冰块。
“用不用你自己决定。”他说完,转身回到他那侧,掀开被子躺下。
两个人中间隔了大约半米。不算远,但也不近。
床头灯没关。
沈微澜看着天花板。
她的脑子里还是乱,沈鸿远弯腰的样子,母亲葬礼那天她站在书房门口的画面,还有陆承衍把枕头挪开时布料和床单摩擦的窸窣声。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粥。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他那边。
陆承衍仰面躺着,眼睛闭着,呼吸平缓。他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
沈微澜盯着那个起伏看了一会儿,然后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在跟着他的节奏呼吸。
吸。呼。吸。呼。
一下,两下,三下。她的心跳在某个节点上慢了下来。
脑子里那些嘈杂的、尖利的、反复回放的画面,像音量被旋钮一点点拧小的收音机,逐渐退远、模糊、变成一片沙沙的白噪音。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半小时。
在意识边缘快要滑进睡眠的最后一秒,她嘟囔了一句什么。
很轻。
陆承衍侧过头来。
“你说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已经变长了,变深了,均匀得像一片被月光照着的海面。她睡着了。
陆承衍没有动。他侧着头,在夜色里看着她。她睡着的样子和她醒着完全不一样。醒着的时候她整个人是收紧的,像一张随时准备弹出的弓。但现在她侧躺在他旁边,嘴唇微微张开一点,睫毛在床头灯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
他等了许久,确认她睡熟了。然后,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隔着被子,用非常非常轻的力度,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只是碰了一下。指尖的触感隔着两层织物传过来,一层是他自己的被子,一层是她的被子,几乎等于没有触感。但他知道自己做了这件事。他等着,等了几秒,确认她没有醒来。然后他把手收回来,关了床头灯,躺好,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几乎看不见。
但如果有人此刻站在床边,一定可以看到。
可惜没有人。沈微澜不知道。没有任何人知道。
……
沈微澜醒来的时候,花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天花板不对,光线的角度不对。空气中多了一种她不属于她的气味,雪松、羊绒衬里、深冬森林。
她猛地侧过头。陆承衍的那半边床是空的,被子叠得整齐,像酒店客房的服务标准。床头柜上的热毛巾,她昨天一直没用,此时已经被收走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收的,也不知道是谁收的。
沈微澜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她的心跳正在恢复平稳,刚醒的那一瞬确实快了半拍,因为她不习惯在别人的床上醒来。但快了半拍之后它就慢下来了。平稳,安全。
她发现自己没有慌张。不像以前做错事那样,苛刻地自我审判。
她只是掀开被子,坐在他的床上,脚垂在床边,安静地想了一下昨晚的事。昨晚,门开了,他问“进来吗”。她躺下了。然后呢?她不记得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他的呼吸声,很稳。
沈微澜站起来,赤脚走回自己的房间,换好衣服,洗漱,梳头。
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检查眼底有没有浮肿,嘴唇有没有干。一切正常。
她把头发拢到耳后,走出房间,下楼去餐厅。
陆承衍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穿着深色的家居服,面前放着一碗粥、一份摊开的文件、一个平板,正在看什么数据。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回到平板上。
“早。”
“早。”
沈微澜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桌面上摆着她的早餐:黑咖啡,燕麦粥配蓝莓干,半个牛油果。和平时一模一样。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燕麦粥,温度刚好。
她吃了几口。陆承衍翻了一页文件。
她在等他提起昨晚的事,她准备好了面对一个不一样的早晨。他可能会用那种“昨晚你睡得好吗”的语气试探,可能会观察她片刻,也可能会用某种方式提起,让她不得不提起精力应对。
但他没有。
他放下汤匙,开口说了一句和昨晚没有半点关系的话。
“沈氏上周截了陆氏在华北盯了三个月的那块地。是你做的吧?”
沈微澜端着咖啡杯的手没有动。她抬起眼看他,沉默了两秒。
“你有证据吗?”
“没有。”陆承衍说,语气平和,“但你的手法,三层壳,两层代持,最后一层落在开曼一个你们公司常用的人头上。你不太改模板。”
沈微澜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一种被认出来的、很浅的弧度。
她放下杯子:“嗯。”
“那块地我会让陆氏团队重新选一块。”他说,“你抬沈氏的溢价抬了大约三成,够他现金流吃紧一阵了。”
他的语气平常,像在复盘一局已经结束的棋。
她抬起头看他。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我截了你盯了三个月的地。”
陆承衍翻了一页文件,视线没离开平板。
“地是用来布子的。你布你的,我布我的。输了一局,下一局重来。”
他把她当对手,当成和他同一个维度的人。那个在凌晨三点失眠、光着脚站在他门口的人,和这个能截走他的地盘、用三层壳做局、精准抬高三成溢价的人,在他看来是同一个人。
沈微澜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她依然是沈微澜,他依然是陆承衍。他们之间的关系和昨天、前天、一个月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陆承衍又翻了一页,像刚刚想起什么,“华北那个仓,沈鸿远派了他最信任的人去管。”
沈微澜抬起头。
“那个人有一个弱点。”
“什么?”
“他儿子在澳门。”
陆承衍看着她,目光平静。他没有做出“这个信息很重要你要好好利用”的暗示,他只是告诉她一个事实。就像她帮他分析陆家内斗时一样,她把信息摊在桌上,用不用是对方的事。
这是对等的。
沈微澜看了他两秒,然后点头。
“知道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早餐。黑咖啡的温度刚入口不烫,燕麦粥里的蓝莓干酸甜恰到好处。餐桌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偶尔翻过一页文件的声音。
沈微澜把最后一口燕麦粥吃完,放下勺子,端起咖啡杯。
“那个人的儿子在澳门这件事,你从哪知道的?”
“陆氏在澳门有一支做娱乐场周边生意的团队。”陆承衍头都没抬,“那孩子在他们场子里欠了七位数的账,上个月被人扣过证件。他父亲用公司的钱填了一次窟窿,但没填干净,对方在等第二次。”
沈微澜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多久了?”
“第一次扣证是四十天前。”
沈微澜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线。四十天前,正好是沈鸿远决定在华北布仓之前。陆承衍的人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他今天才告诉她。他在等合适的时机,等她把那块地落定,然后他再把那个人的软肋递过来。
她喝了一口咖啡。
“谢了”
陆承衍翻了一页文件,没有抬头:“嗯。”
沈微澜放下咖啡杯。她觉得自己应该站起来走回书房了,她的脑子已经开始切回猎手模式,华北仓,沈鸿远派的那个人,他儿子在澳门,七位数,四十天,这些碎片开始自动拼合,形成一条可以利用的路径。她需要回书房打开电脑,查一下那个人的具体信息,然后决定怎么用这条线。
她站起来,椅子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微澜。”
她回头。
陆承衍还坐在餐桌前,低头翻着一页文件,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交通状况。
“你昨晚说了一句梦话。”
沈微澜僵住了。
她站在餐厅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整个人定在那里。
她说了什么?她完全不记得。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做梦话。
陆承衍没有看她。他的视线还在平板上,手指慢条斯理地划动着屏幕。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平静得像他在陈述“你的咖啡要凉了”。
但他嘴角有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如果沈微澜不是在这段时间学会了辨认他表情里那些轻微的变化,她不会注意到。
“什么话?”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得更紧。
陆承衍又翻了一页。他没有回答。
“以后告诉你。”
他把平板拿起来,站起来,从她身边经过往书房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擦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停顿。
沈微澜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但这次似乎不是因为恐惧。她分辨不出这是什么情绪。痒、悬、像被一根极细的线牵着往上提了一寸,落不到底。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是热的。
她放下手,转身往走廊走去。
走出几步,她发现自己的呼吸节奏和昨晚跟着他呼吸时一样,两拍一吸,两拍一呼。她的身体记住了那个节奏。而她刚刚发现这件事的时候,脸更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