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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敲门 门不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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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绒衬里带着陆承衍的体温,还有一点点雪松的味道。
这是他身上本来就有的那种味道,很淡,像迈入冬天树林。
他把手重新搭回栏杆上,没看她。
远处的烟火停了。夜空重新变成一片干净的深灰色。
沉默持续了很久。雪粒在两个人之间落着,风从西往东吹拂,陆承衍站在沈微澜的西面。
他把最冷的那面挡在了自己那边。
然后陆承衍开口了。
“沈微澜。”
“嗯。”
“睡不着的话,可以来敲我的门。”他停了一下,“门不锁。”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点。沈微澜抓着羊绒衬的手指微微收紧,在风里愣了半秒。
冷风,细雪,腊月底的遥远而盛大的欢愉。
他把最柔软的话,放在了最冷的场景里。
好像冷风和雪能替他稀释掉这句话的重量,让她听见的时候不会觉得太重。
沈微澜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陆承衍点了点头。没有再提。
……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在车里几乎没说话。
沈微澜靠在车窗边,看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的外套还披在她肩上,他没要,她也没还。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沈微澜换下礼服,卸了妆,洗了澡,把自己裹进睡衣里。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的那盒沉香。
紫檀木的盒子,纹路很细。她打开盒盖,沉沉的甜味涌出来,像被阳光晒了很多年的老宅木头,一种温厚的、缓慢的、藏在木头纹理里的味道。
旁边还有一小盒艾草。这是管家刚才一起送来的。
管家送来这两样,关心了她几句之后就走了,没说是谁吩咐的。
但沈微澜知道,是他吩咐的。
沈微澜盖上盒子,放到床头柜上。
没点。
点了就等于承认她失眠。
但她也没把它放远。她放的位置刚好是伸一下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然后沈微澜关了灯。
天花板上有一道光斑,很细,从吸顶灯往右延伸,大概二十厘米长,是花园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射进来。
沈微澜已经看了它快两个小时。
一点四十七分,天花板的光版。
一点五十二分,暖气管道响了一下。
两点零九分,窗外刮起一阵大风,香樟树枝干的影子扫过窗帘缝隙又消失。
沈微澜翻了个身,又把枕头翻过来。凉的那面贴上脸颊,舒服了大概三分钟。
然后又开始热。她又翻了一次身。
然后,沈微澜把被子掀开,冷空气灌进来,皮肤收紧,舒服了几秒。又盖上。太热。又掀开。
循环。
沈微澜打开空调制冷,用被子把自己裹好。
沈鸿远的脸,开始在她脑海里浮现。
先是他在宴会上弯腰的样子,然后是更早的。她十五岁那年,母亲葬礼结束后的第八天,沈鸿远坐在书房里,她站在门口。
沈鸿远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没有悲伤和愧疚,只有某种计算。
他在算,处理完了一件事,接下来该做什么。
“微澜,你妈的死是她自己的选择。和你没关系,和我也没有。你要学会接受现实。”
他说,“和我没关系”。
沈微澜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她突然意识到,她恨了十三年的这个男人,她一直以为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反派、最需要被摧毁的巨人。但今晚她发现,这个巨人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会低头弯腰、自动缩小。
她把沈鸿远当成一个必须被打败的最终BOSS。但其实,他只是一个在大鱼吃小鱼的游戏里,刚好吃了她母亲的那个人。
沈微澜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她的脑子里忽然跳出来另一个画面。
宴会厅里,陆承衍说“你脸都僵了”时的语气,很平静,就像他陈述天气一样。
但她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香槟杯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记他敲的那下,记得很清楚。
沈微澜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又闭上。
又睁开。
两点三十四分。
她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桌边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水温刚好。
她放下杯子,走回床边。经过床头柜的时候,她的手指伸出去碰了一下沉香木盒的盖子。指甲和木头碰撞,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脆响。
她把手指缩回来,重新躺回床上。
以前,她不会失眠。她的睡眠一直以来都像开关,躺下,关灯,闭眼,睡着。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失眠是弱者的奢侈品,她这辈子不需要。
但这段时间不灵了。
因为她的脑子不听她的。
沈鸿远弯腰的样子和陆承衍说“门不锁”的语气,两个画面来回切换,像两台投影仪同时打在同一个屏幕上,谁也不让谁。她想把两个都关掉,但找不到开关在哪。
三点零四分。
三点十一分。
三点十七分。
她从床上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传上来,让她清醒了一点。她走出房间,走进走廊。
凌晨的宅邸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热胀冷缩,木头在冬天的夜里会自己响,像唱歌。
走廊壁灯开着。暖黄色的光,不刺眼,刚好能照清脚下的路。
她的脚踩在走廊的地毯上,绒毛软软地扎着她的脚底和脚踝。
沈微澜走到他卧室门口。
站住。
门是深色的实木门,关着。门缝下面只有微弱的光,他大概也关了吸顶灯,这微光可能是台灯,可能是窗外花园路灯,也可能是窗外雪地反射的光。
沈微澜抬起手,手指停在门板前面,离门板大约两厘米。
她的脑子里闪过三件事。
第一件,沈鸿远在宴会上对陆承衍弯腰的样子。她等了十三年的画面,今晚看到了,但她心里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空。就像一个人,攒了一辈子的力气,竭尽全力挥出一拳,结果发现对面的墙是纸做的。
第二件,陆承衍的语气。他对沈鸿远是“再说”,面无表情,平淡。对她是“门不锁”,也平淡,但分量不一样。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很快移开了。好像他自己也不太习惯说这种话。
第三件,那盒沉香。她没点,但它的气味已经渗出来了。从盒盖的缝隙里,若有若无地飘在她卧室的空气里。她现在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碰盒盖时沾上的那一点点木香。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在发抖。
很轻,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知道,自己的手指在抖。
沈微澜明明知道,他一定会开门。
可是,她怕他开了门,看到她这副样子。
凌晨三点多,穿着睡衣,光着脚,手里什么都没拿,站在他门口。
然后她怎么解释?
“我睡不着”?
她这辈子没对任何人说过示弱的话,连对母亲都没说过。
母亲死亡的前一天,她半夜起来上洗手间,路过母亲的卧室,听到里面传来很轻的哭声。她在门口站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她没敲门,没问一句“妈你怎么了”。因为十五岁的她觉得,问了又能怎样呢?人的情绪在她看来是无用的,像海潮一样来来去去,她曾经也是这样残酷地对待她自己的情绪;但在客观的商业和权力层面,她又暂时帮不了母亲。
后来她用了十三年后悔那三分钟,自惩,痛苦,焚膏继晷地准备复仇。
但后悔归后悔。她到现在,还是不会示弱,也不会应对其他人的脆弱。
但他说过。
他说过门不锁。
她把手指往前伸了一点点。指甲碰到了门板的漆面。
凉的。
然后她把手指收回来。
她靠着走廊的墙,在离他门口一步远的地方,慢慢蹲了下来。
沈微澜的背靠着墙。墙是凉的,隔着睡衣的薄棉布,凉意渗进肩胛骨。她把膝盖蜷起来,手臂环住小腿,额头抵在膝盖上。
地毯的绒毛扎着她的脚踝。一点点痒。
壁灯的暖光照着她的后背。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个蜷成一团的小小的影子,膝盖抵着胸口,黑色的、发尾带轻微自然卷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她没敲门,但她也没走。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浅的,快的。和她平时开会布局时那种平稳的节奏完全不一样。
然后,沈微澜听到了别的声音。
墙里面传来的,很轻的、翻书页的声音。
他在看书。
凌晨三点多,他在看书。
沈微澜抬起头,看着那扇门。翻书的声音又响了一次,正常的,然后是短暂的停顿,然后翻了一页。这一页翻得比之前轻。轻到她差点没听到。
她盯着门板,一动不动。
他知道她在外面吗?不一定。
但他翻书的声音变轻了,而且,她知道他在里面。
沈微澜没动。
她就蹲在那里,背靠着墙,额头抵着膝盖,听着墙里面偶尔传来的翻书声。
那一盒沉香的气味还在她的手指上,在她的呼吸里,在她和这扇门之间那几步远的距离里。
翻书的声音停了,然后没有再响。
不知道他是睡了,还是在出神。
沈微澜也没有走。
壁灯的暖光照着她蜷缩的轮廓。走廊很安静。外面的雪大概还在下。
然后,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