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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宋代文人的賽博龐克 走出唱片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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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不遠的地方」是一間路邊攤。
確切地說,是一間開在巷子轉角處的麵攤——沒有招牌,只有一個紅色的帆布棚和兩張折疊桌。棚子底下的燈泡是黃色的,照在溼漉漉的水泥地上,映出一圈暖光。空氣裡瀰漫著豬油和蔥花的香氣,混著雨後的潮濕味,聞起來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讓人放鬆的感覺。
老闆是一個五十幾歲的阿姨,看到葉佩佩就笑了:「來啦?老樣子?」
「嗯,老樣子。」葉佩佩在折疊椅上坐下來,拉了拉雨衣的下擺,然後看了陳寧一眼,「你要吃什麼?」
「跟妳一樣就好。」
「兩碗乾麵,一份燙青菜,一盤滷蛋。」葉佩佩朝老闆喊了一句。
「好!」老闆轉身開始忙了。
陳寧坐在折疊椅上,覺得自己此刻的處境有一種奇妙的不真實感。十分鐘前他還在地下唱片行裡聽Miles Davis,現在他坐在一個路邊攤的塑膠棚底下,面前是一張沾了油漬的折疊桌,對面是一個剛剛在扶手椅上閉著眼聽了兩個小時爵士樂的女律師。
這兩件事怎麼看都不像是會發生在同一個下午的。
「你常來這裡?」他問。
「以前念書的時候常來。」葉佩佩把帆布袋放在腳邊,從裡面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大概是確認有沒有工作的訊息——然後又放了回去。「這間麵攤在我大學旁邊的巷子裡,老闆娘認識我。後來工作了就很少來了,偶爾下雨天會繞過來。」
「為什麼下雨天?」
「因為下雨天人少。」她說,「人少的時候,老闆娘會多滷一顆蛋給我。」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不是律師的笑,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女孩子在講一件很小的、讓她高興的事。
麵端上來了。乾麵的醬汁是油蔥混著一點醬油膏,顏色偏深,香氣很濃。燙青菜上面淋了蒜蓉醬油,滷蛋切成兩半,蛋黃是那種剛剛好的、邊緣有一點焦糖色的半熟。
陳寧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麵。
好吃。不是那種精緻的、講究擺盤的好吃,是那種「你媽半夜煮給你吃的那碗麵」的好吃——紮實的、溫暖的、不需要用腦子去品味的。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了大概五分鐘。
然後葉佩佩開口了。
「你有沒有聽過一種說法——」她夾起一顆滷蛋,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吞下去,然後像是隨口聊天似地說了一句——「宋代的瓦舍勾欄,其實很像我們現在的網路世界?」
陳寧的筷子在碗裡頓了一下。
他聽過。
不只是聽過——這是他在帳號被註銷的前一天晚上,跟她討論的最後一個話題。
那天晚上他們聊到了一本探討宋代市井文化的小說,他說了一段話——他記得大概的意思是:宋代的瓦舍是各種表演藝術匯集的場所,說書的、唱曲的、演雜劇的,在同一個空間裡各自表演又互相影響。聽眾可以自由選擇聽什麼、不聽什麼,可以在不同的表演之間跳來跳去——這跟使用網路論壇或社交媒體的體驗幾乎一模一樣。
她當時回了一句:「所以說書人就是古代的KOL。」
他們就這個話題聊了整整兩個小時。從瓦舍勾欄聊到了宋代文人的生活方式,從宋代文人聊到了「如果蘇東坡有Twitter會怎樣」,最後她說了一句——
「你覺得宋代文人的賽博龐克感在哪?」
他回了一大段,最後的結論是:「在於他們活在一個規則跟自由同時存在的世界裡。科舉是框架,但詩詞是出口。就像我們活在科技的框架裡,但文學是出口。」
那是他最後一次在帳號裡跟她說的話。
隔天早上,帳號被註銷了。
而現在,坐在一個路邊攤的塑膠棚底下,雨滴從帆布邊緣滴下來打在水泥地上,葉佩佩用一種「我最近看了一本書」的語氣,把那個話題原封不動地搬了出來。
陳寧的嘴巴動了一下。
他的「絕對防禦計畫」在這一刻自動啟動了——王大維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不管她聊什麼,都往硬體上引。」
但那個聲音只響了半秒鐘就斷了。
因為他不想再躲了。
不是因為小胖說過「如果裝比穿幫更痛苦就別裝了」。不是因為葉佩佩說過「下次不要再躲了」。
是因為——他累了。
他在帳號裡跟她聊了五年的文學、電影、音樂、深夜的胡思亂想。那些東西是他靈魂裡最真實的部分,比他的工程師身分更真實,比他的格子襯衫更真實。而這一個月來,他把那些東西全部壓在舌頭底下,用「不知道」「沒看過」「不太懂」一層一層地封起來,封得他的舌頭都快打結了。
他不想再打結了。
「我覺得——」他開口了。聲音比他預期的穩,但也比預期的輕,像是在試探自己嘴巴的邊界。「——瓦舍勾欄跟網路世界最像的地方,不是『大家都在表演』這件事。是——觀眾也是表演的一部分。你選擇聽什麼、不聽什麼、在哪裡停下來、在哪裡轉身走——這些選擇本身就是一種自我表達。」
他說完這段話,停了下來。
筷子放在碗邊。手指沒有抖。
他看著葉佩佩。
葉佩佩正在看他。
她的表情——陳寧花了一秒鐘來解讀——不是震驚,不是「啊你果然就是那個人」的得意,不是任何他預設過的反應。
是安靜。
是那種——你在暴風雨裡走了很久,忽然看到前方有一盞燈,你知道那盞燈一直在那裡,但你走了這麼久才終於走到它面前——的安靜。
「你覺得觀眾也是表演的一部分。」她重複了一遍他的話,語速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個字。「這個角度很有意思。」
「嗯。」
「那你覺得,如果蘇東坡有Twitter——」
「他會被禁言。」陳寧說。
葉佩佩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出來。
不是她平時的任何一種笑——是那種猝不及防的、從喉嚨裡冒出來的、連她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笑。笑聲在雨聲和油蔥的香氣裡散開來,旁邊的老闆娘好奇地往這邊看了一眼。
「為什麼?」她問,眼睛還在笑。
「因為他什麼都敢講。」陳寧說,「一個什麼都敢講的人,在任何時代都會被禁言。」
葉佩佩看著他,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不是消失,是變成了另一種東西。更深的、更柔的、像水面底下的暗流。
「你覺得被禁言是壞事嗎?」她問。
「看情況。」陳寧想了想,「如果被禁言是因為你說了真話,那不算壞事。算勳章。」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有個聲音在說:你完了。你剛才說的那些東西,不是一個「只懂硬體的理工男」會說的。
但他沒有後悔。
他只是繼續吃麵。
葉佩佩也繼續吃麵。
兩個人在雨裡的路邊攤上,安安靜靜地把剩下的麵和燙青菜吃完了。老闆娘又滷了一顆蛋端過來——「下雨天,多一顆。」——葉佩佩把那顆蛋推到了陳寧面前。
「你吃。」她說,「你剛才說了很多話,補充一下蛋白質。」
陳寧看著那顆被推過來的滷蛋,忽然覺得——這顆蛋比他這輩子吃過的任何東西都暖。
他拿起來,咬了一口。
蛋黃是半熟的,流出來沾到了他的手指上。他低頭去擦的時候,聽到葉佩佩在對面輕輕說了一句。
「陳寧。」
他抬頭。
「你今天不太一樣。」她說。
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哪裡不一樣?」
葉佩佩看了他大概三秒鐘。那三秒鐘裡,她的表情經歷了一次很微妙的變化——從觀察到確認,從確認到某種更柔軟的東西。然後她低下頭,用筷子戳了戳碗裡剩的最後幾根麵條。
「比上次多說了一點話。」她說。
然後她抬起來,對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不是試探的笑,不是獵手的笑——是一個很簡單的、像是在說「這樣很好」的笑。
陳寧看著那個笑,覺得自己胸口那堵砌了一個月的牆,塌了一個角。
不大。但足以讓光透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