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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流浪貓與偽證罪 週末,陳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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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福是一隻橘貓。
準確地說,是一隻瘸了右前腿、缺了左耳尖、毛色亂得像被人攪拌過的橘貓。牠住在陳寧公司宿舍附近的那個小公園裡,白天蹲在涼亭的石椅上曬太陽,傍晚在垃圾桶旁邊巡邏,晚上不知道睡在哪裡——陳寧猜是公園後面那棟廢棄倉庫的紙箱堆裡。
他認識大福已經兩年了。
兩年前的一個加班夜,他走回宿舍的路上經過公園,看到一隻瘦骨嶙峋的橘貓蹲在路燈底下,右前腿明顯短了一截,走路的時候整個身體往右邊歪。牠看著他的眼神不是害怕,是那種「你要給我吃的嗎?不給就滾」的兇狠。
陳寧蹲下來,把手上那塊便利商店的鮪魚飯糰掰了一半放在地上。
貓猶豫了三秒鐘,然後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低頭吃了。
從那天起,陳寧每天下班都會帶一罐貓罐頭去公園。大福從一開始的「吃完就跑」,到後來的「吃完會在他腳邊坐兩分鐘」,再到現在的「吃完會用頭蹭他的小腿」——這段關係花了整整八個月才建立起來。
他在帳號裡跟葉佩佩提過大福。
不只是提——他拍過照片傳給她。大福蹲在涼亭石椅上的側影、大福在雨天躲在紙箱裡的模樣、大福第一次願意讓他摸頭的那個晚上。葉佩佩每次看到照片都會回一堆感嘆號和表情包,然後說「牠好可愛」「牠好勇敢」「你一定要好好照顧牠」。
有一次她問他:「牠叫什麼名字?」
他說還沒取。
她說:「那我們一起取。」
他們翻了半個小時的字典——不是真的字典,是在對話框裡你一個我一個地丟名字。他丟了「橘子」「阿橘」「橘太郎」「Orange」,她全部否決。她丟了「將軍」「阿福」「胖橘」,他也覺得不夠好。
最後她丟了一個:「大福。」
他問為什麼。
她說:「因為牠已經夠苦了,名字應該甜一點。大福聽起來很飽、很圓、很幸福的感覺。」
他回了一個「好」。
從那天起,那隻瘸腿的橘貓就叫大福了。
這個名字是他們一起取的。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
週日下午三點十五分。
陳寧提著一罐貓罐頭走進公園。
秋天的公園很安靜,涼亭旁邊的榕樹落了一地的葉子,石椅上坐著幾個老人家在下棋。大福蹲在涼亭的角落裡,正在舔自己的爪子,看到陳寧走過來,耳朵動了一下——沒瘸的那隻耳朵——然後慢悠悠地站起來,一瘸一拐地朝他走了過來。
「來了。」陳寧蹲下來,把罐頭打開,倒在自備的紙碗裡。
大福低頭開始吃。
陳寧蹲在旁邊看著牠。橘色的毛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層暖光,瘸了的右前腿蜷在身體底下,只有三條腿在支撐,但吃東西的速度一點都不慢——甚至是兇猛的,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對手搶食。
「你每次都吃這麼急,」陳寧小聲說,「又沒人跟你搶。」
大福不理他。
陳寧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牠的頭。大福的毛比剛認識的時候厚了很多,不再是那種摸上去全是骨頭的觸感,而是有了一層柔軟的、帶著一點溫度的絨毛。
他正要站起來,聽到了身後有腳步聲。
不是老人家那種拖沓的、穿著拖鞋的腳步聲。是一種比較輕的、踩在落葉上會發出「沙沙」聲的節奏。
「大福?」
一個女聲。從他身後大概三公尺的地方傳來。
陳寧的整條脊椎在那兩個字落地的瞬間,僵了。
大福。
她叫的是「大福」。
不是「貓咪」。不是「那隻橘貓」。是「大福」。
那個只有在帳號裡、只有他和她兩個人之間才存在的名字。
陳寧慢慢轉過頭。
葉佩佩站在他身後不到五公尺的地方。手裡提著一個超市的塑膠袋,裡面隱約可以看到幾個貓罐頭的形狀。她穿著跟昨天差不多的休閒打扮——開衫、牛仔褲、帆布鞋——頭髮今天沒有紮起來,散在肩上。
她正在看他。
或者說——正在看蹲在地上的他和正在吃罐頭的大福。
那個眼神。
陳寧讀不出來。不是震驚,不是質問,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你翻開一本書的第一頁,發現了一個你早就知道會出現、但真正看到的時候還是會心跳加速的伏筆。
「……好巧。」他站起來,聲音比他預期的啞。
「好巧。」葉佩佩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了下來。
大福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嘴巴邊上還沾著罐頭的肉汁——然後又低下去繼續吃了。對牠來說,眼前這個人類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打斷牠吃東西。
「你也認識這隻貓?」葉佩佩問,語氣很自然,像是在公園裡偶遇鄰居一樣隨意。
「嗯,我住附近,常常看到牠。」
「牠叫什麼名字?」
陳寧的嘴巴張開了。
然後關上了。
然後又張開了。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經歷了一次堪稱災難級的邏輯運算。
問題:她已經叫了牠「大福」。她知道牠叫大福。但如果他現在說「牠叫大福」,她就會追問「你怎麼知道」。如果他說「我隨便叫的」,那就太巧了——一個公園裡隨隨便便遇到的流浪貓,你隨隨便便叫了一個名字,剛好跟她和網友一起取的名字一模一樣?
如果他說「牠沒有名字」,她就會問「那我剛才叫牠大福你怎麼沒反應?」
每一條路都是死路。
陳寧的冷汗從後頸一路滑到脊椎。
「呃……」他開口了,聲音有一點抖,「我隨口亂叫的。叫牠……阿橘。」
阿橘。
他在帳號裡提過的第一個名字候選——被她否決的那個。
葉佩佩看了他一眼。
那個眼神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不是懷疑——她已經不需要懷疑了——是某種更接近於……忍俊不禁的東西。像是一個裁判看著被告在證人席上拼命掙扎,明明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但他還在用一種笨拙到讓人心疼的方式試圖否認。
「阿橘?」她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點玩味。
「嗯。阿橘。」陳寧硬著頭皮說,「因為牠是橘色的。」
「嗯。很合理。」
葉佩佩低下頭,開始從塑膠袋裡掏貓罐頭。她拿出一罐,打開,倒在另一個紙碗裡——她連紙碗都自己帶了——放在大福的另一邊。
大福看了看左邊的碗,又看了看右邊的碗,猶豫了零點五秒,然後開始左一口右一口地吃。
「你常來餵牠?」葉佩佩問。
「差不多每天下班都會來。」
「牠的腿是怎麼回事?」
「好像是被車壓過的。我第一次看到牠的時候就已經瘸了。」
「帶去看過醫生嗎?」
「帶過。醫生說骨頭已經長歪了,沒辦法矯正,但不影響生活。」
「嗯。」
兩個人蹲在公園的涼亭旁邊,中間隔著一隻正在胡吃海塞的瘸腿橘貓。秋天的風從榕樹的縫隙裡吹過來,帶著一點落葉腐爛的潮濕氣味。
陳寧偷偷看了葉佩佩一眼。
她低頭看著大福,眼神很柔。不是律師的那種銳利和精準,是——他認識的那個眼神。在帳號裡,每次他傳大福的照片給她,她回覆的文字裡都有那種柔軟的感覺。現在那個柔軟從螢幕後面走了出來,變成了一個蹲在地上、膝蓋沾了灰塵、伸手摸一隻流浪貓的女孩子。
他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用力捏了一下。
「大福。」葉佩佩輕聲叫了一聲,用手指撓了撓大福的下巴。大福舒服地瞇起了眼,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陳寧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喊:你知道牠叫大福。你知道牠的名字是我們一起取的。你知道「因為牠已經夠苦了,名字應該甜一點」這句話是妳說的。
但他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蹲在旁邊,看著她摸那隻貓,看著午後的陽光在她低垂的側臉上投下一層暖金色的光。
然後他站了起來。
「我先走了,」他說,「晚點還有事。」
葉佩佩抬頭看他,點了點頭。「好。掰掰。」
陳寧轉身走了。走了大概十步,他回頭看了一眼——葉佩佩還蹲在那裡,正在跟大福說話。說什麼他聽不到,但他看到她的嘴巴在動,大福的耳朵在動,兩個活著的生物在秋天的公園裡進行著某種他聽不到的對話。
他轉過頭,加快了腳步。
走出公園大門的時候,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葉佩佩: 「剛才那隻貓,好可愛。你說你叫牠阿橘?」
陳寧盯著這行字,心跳又開始不規律了。
陳寧: 「嗯。」
葉佩佩: 「我剛才叫牠大福,牠居然有反應。看來牠有兩個名字。」
陳寧盯著「大福」兩個字。
她知道。她一定知道。
但她說的方式——「牠居然有反應」——是在暗示什麼?還是在試探什麼?還是只是隨口一提?
他不知道。
他回了一句:「貓嘛,叫什麼都有反應。」
葉佩佩: 「也是。」
然後對話停了。
陳寧把手機收進口袋,繼續往宿舍的方向走。
他走了大概三分鐘,手機又震了一下。他以為是葉佩佩,掏出來看——是沈孟潔。
沈孟潔: 「陳寧!!你今天是不是在公園餵貓???」
陳寧: 「你怎麼又知道?」
沈孟潔: 「葉佩佩在她的限動發了一張照片!公園涼亭!一隻橘貓!配文是「遇見了一隻有兩個名字的貓」!」
陳寧盯著這行字,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湧。
兩個名字。
她在限動裡寫「兩個名字」。
他深吸了一口氣,打了一行字:
陳寧: 「可能是公園裡很多人都餵那隻貓,每個人叫的名字不一樣。」
沈孟潔: 「陳寧你聽起來好像在說服自己相信一件事。」
陳寧: 「……晚安。」
他把手機關掉,走回宿舍,推開門,一頭栽到床上。
枕頭捂住了他的臉。
他在枕頭裡悶悶地罵了一句。
不是罵葉佩佩。不是罵沈孟潔。是罵他自己。
他罵的是——為什麼他每次在葉佩佩面前都像一個被追到死角的犯人?為什麼她每丟一個問題出來,他都覺得自己離穿幫只差一步?為什麼他明明想跟她說「對,大福這個名字是我們一起取的,你忘了嗎」——但嘴巴裡冒出來的永遠是「阿橘」?
阿橘。
他連一隻貓的名字都不敢承認。
陳寧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他需要幫助。
他需要那群只懂程式碼的直男再一次幫他出出主意。
但他也知道——這一次的問題,不是穿什麼衣服、噴什麼香水能解決的。
這一次的問題是:他到底還要裝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