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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平安夜的泪 “学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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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长……你怎么搞成这样子了?你……”水野葵觉得这一切有些难过,她语无伦次,“你看你头发乱糟糟的。”
“手臂又掉哪里去了?我们去找硝子学姐……”
夏油杰对她笑,还是那么温和。
水野葵说不出话来了,脸色渐渐苍白。
她想起他们本该走在高专的走廊里,互相拌嘴,吐槽高层的愚蠢,看着一届又一届的学生长大。碰到休假的时间就出去转转,买街边加辣的小吃去骗五条悟,帮灰原收集波子汽水的珠子,等天黑了就一起躺下数星星。
怎么会这样呢?他们怎么就走到这步田地了呢?
不知过了多久,夏油杰偏过头,似是不忍看见她悲哀的眼睛。
“悟,怎么来的这么晚呢?”
五条悟就在旁边,没有戴眼罩,苍蓝色的眼瞳安安静静地落在他们身上。
水野葵僵硬了片刻,猛的跪坐下来,抱住了夏油杰。
她没有回头,用整个后背对着五条悟。
她以为只要自己挡在前面,他就看不见夏油杰了。她以为只要抱得够紧,像把什么东西锁进箱子里,那把锁就不会被人撬开。
可是她的手臂细细的,什么都遮不住。
夏油杰呆呆地感受着她的体温,一颗心被人安妥地放回了原位。他用剩下的那只手,安抚性地拍拍她发抖的背。
“松手吧。”
“我不要!”水野葵大吼,“我不松!凭什么!”
水野葵的头死死压在他夏油杰的脖颈处,大口喘着粗气。
她在愤怒。
胸腔里烧着一团滚烫、暴戾、快要炸开的火,死死堵在喉咙口。
可这份愤怒,该怪谁呢?
怪五条悟吗?
他没有错。他杀他是大义,是处决叛逃的咒术师,是斩断祸患。
怪夏油杰吗?
更不能。
他已经赔上了自己的良知、前程,赔上了少年时代所有的光与热,最后注定死在寒冷的平安夜。
他什么都不剩了。
所以她的愤怒,没有归处。
既不能恨要杀人的人,也不能恨将死去的人。
她像个耍无赖的孩子,不说话,也不撒娇哭闹,就死死箍着不肯松手,仿佛只要抱得足够紧,不愿意面对的现实就会自动消失。
面对这样的水野葵,五条悟做不到厉声推开,他看得见她的痛苦,但他不能陪她一起逃避。
“……”五条悟问夏油杰,“还有什么遗言吗?”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打心底厌恶非术士。但我并不恨高专的家伙们。”
“杰。”五条悟的嘴巴开开合合,“——,——。”
“哈!”夏油杰愣住,苦笑了出来。
“你最后好歹说些诅咒的话吧。”
五条悟缓步走近,蹲下身。
一声贯入□□的闷响,重重地震荡在水野葵的心底。
紧接着,夏油杰的身躯彻底失去了所有支撑力,软软塌在她怀里。
水野葵瘫坐在地上,靠着墙,怀里抱着尸体,神情呆滞。
没有人开口说话。
悲伤并不表现为嚎啕,它沉甸甸压在空气之中,像浸水的棉絮堵在胸腔。
良久,五条悟才动了。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水野葵脸上的血。
“……悟,怎么办呀?怎么办呀……”水野葵好似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她带着颤声,迫切地求恳。
夕阳倾斜,映在水野葵脸上,雪白的腮上蹭着鲜血,只见她目光散乱无神,一对眸子睁得大大的。
明明是他亲手杀死她怀里的人,可到头来她却这样依赖地看着自己。
“没事的,我在。”
水野葵抱得很紧,紧到五条悟不得不一点一点掰开她的胳膊。
夏油杰陷在他怀中了,破烂的袈裟随着行走微微晃动。水野葵亦步亦趋地随行。
在夏油杰的高中时期宿舍房间里,五条悟将夏油杰平放于床台上,他动作极轻,小心翼翼托住后背与后颈。
水野葵拿起纱布擦干净他耳后和发丝缝隙里凝结的血痂。血块缠在黑发之间,不能硬扯,她蘸着清水一点点浸润,再轻轻剥离。
断臂也被五条悟捡回来了,他捏起弯针,针尖刺入已经冰冷失活的皮肉的触感很怪异。一针一针,缝的很慢,水野葵从另一边穿起针,和他缝到一起。
两人做完清理后,五条悟翻出夏油杰之前的旧制服。宽大的衣料落下,将所有伤口,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
水野葵一手托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握着木梳,从发梢开始,一点一点向上梳理,然后给他扎了一个半丸子头。
夏油杰眉眼舒展安宁,看上去就像只是闭着眼沉沉睡熟了。
平安夜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细碎的雪无声地下落,绵密而寒冷。
水野葵一个人回到宿舍,走到浴室的洗手台旁,手上的血液顺着流水缓缓冲进下水道。
苍白又糟糕的脸被映照,镜子里的她把指腹凑向鼻尖,血液的腥味还有皮脂的气息,黏在皮肤纹路和指甲缝隙里,如影随形。
撕裂的创口、板结发黑的血痂、毫无起伏的胸膛,一幕幕在脑海里面反复闪过。
胃袋骤然开始翻搅,一阵酸意猛地从喉咙底涌上来。
水野葵来不及说出半个字,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猛地侧过身,踉跄扑到洗手台边,双手撑住冰冷的台沿,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胃里空空荡荡,只有酸涩的胃液一阵阵反冲上来,灼烧食道与咽喉。
哗哗的冷水还在往下流淌,混杂着她压抑的干呕声。
她拧大水流,掬起冰凉的清水反复清洗。
水槽里残余的水缓缓淌向排水口,汩汩的,越来越细,最后只剩管壁里回声的嗡鸣。
水野葵抬起头,对着镜子。
镜子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人湿着脸,狼狈得不像话,睫毛粘成一绺一绺的,眼球上全是细密的血丝。
然后她抬起手,摸到开关。
“嗒”的一声,房间整个沉进黑暗里。
水野葵背靠冰冷的墙壁,身体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蹲在地板上。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顺着下颌滴在地面,肩膀微微耸动。
她听到一些布料摩擦的声音,有人在她面前蹲下来。
水野葵的眼睛肿得发疼,辨不清人影。
她下意识地要躲,偏过头,想背身过去。
可对面人箍住了她的肩膀不让动,他慢慢地往下握住她的手,牵着她捂住他自己的眼睛。
纱布纤维粗糙又轻薄,眉骨的轮廓隐约可辨。
是五条悟。
“没关系的,我看不见。”他说。
骗子。
五条悟感受到她的双手在颤抖,泪光满面,大概心里还会埋怨自己去挑破她的伪装。
可是一想到葵会藏起来,把自己团成小小的,偷偷地掉眼泪,他就是忍不住心软。
她哭的声音太小了,没有人听她的哭声可怎么办?
就像当初那次他在奈良公园暗处观察,看见她从那个热闹的聚会里逃出来,找了个小角落,连个趴着哭的肩膀都没有,躲进咒灵的怀里假装蜗牛。
本来按照五条悟和夜蛾老师约好的,他应该再多观察一会,这是获取咒灵与宿主情报的绝佳机会。
也许可以趁此知道她们的失控阈值在哪里。但他忽然就是不愿意等这个时间,不耐烦地冲过去打断她的孤独和悲伤。
五条悟看着她缩在自己的脚边,心里莫名会有点难过。
于是那时候的他摸了摸她的脑袋,给她一个拥抱。
现在他应该给她什么呢?
这一次她的哭泣也把他排除在外了。
无力的疲倦深深地包裹住五条悟,他能拯救的,只有那些准备好被救的人。
黑漆漆、浓重重的夜色里,五条悟知道葵的眸子久久地、定定地注视着他。
她的眼睛是一潭寂静的水,悄无声息地往外漫出悲伤。
“对不起,你也很难过。”水野葵道。
“……嗯。”五条悟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异常干涩。
随后,水野葵仰起头,轻轻地把脸颊贴在他脸颊上。
一瞬间,五条悟觉得一股暖流穿过全身,心脏好像重新恢复了跳动。
他俯身一把抱住水野葵,将她用尽全力拥在怀里。
“抱抱我……”他低下头,颤抖着声音道,“拜托你,抱抱我……”
“我们是一样的。”
五条悟的手缓缓下滑,托起水野葵的腰,将她的身子完全地揽于他的怀中。
不止她一个人难过。
不止她一个人觉得愤怒、痛苦和迷茫。
水野葵微微抬头,她的手抚上五条悟的后脑,缓缓拆开他的绑带,双目对视,他眼眶红红。
你如何安慰我呢?用你同样湿润的眼睛就够了。
世界何其广袤,山海横亘,江河漫淌,千千万万的人相逢与别离,独独因为此情渺渺,于是天聋地哑,只容你我。
她终于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五条悟将头埋在水野葵耳畔。
怀中的人是滚烫而躁动的,那么的有生命力,而又那么的真切。
不想放开,一点都不想。
……
眼泪的温度依旧是冰冷的,身体的温度却越来越高。
寒冷而漫长的冬夜里,互作柴薪,互为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