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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忧心如酲 或许人生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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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恩跨坐在天台围栏上,一侧是空荡荡的平台,另一侧是斑驳的瓷砖,雨已经停了,落日时分,云层聚集在一起被点燃,形成了血橙色的火烧云,飞机划过上空,地上下班放学的行人匆匆,有人驻足掏出手机记录这景色,按下发送键,分享给亲朋好友。
风吹过,吹得护栏咯吱作响,他也不在乎,他只觉得人生真的很不公平,为什么他要遭受这一切,他才十六岁,应该在上学,在读书,在学校跟同桌抱怨作业做不完,周末跟死党出门玩,他应该像地上的行人一样,在回家的路上遇到美好的事物,拍下来,发到群里,跟他的妈爸舅舅分享,那才是他本该有的生活。
为什么命运如此的操蛋,就不肯放过他?
他想,如果此时他跳下去,砸中一个什么人,或者砸中几个人更好,那他们的人生、家庭又会变成什么样呢?是否也会变得跟自己一般可悲。
“有人吗?有没有人——hello?Hi——”
隐约间,他好像听到于乐的声音?
但这里是十七楼,从电梯上到十六楼后还要再走一层楼梯才能上来,他的瘸腿舅舅怎么会上来呢?
“小恩——徐子恩听到我的话就赶紧给我过来!”
“……”
他走到楼梯间,只见于乐躺在楼梯上,艰难地想向上爬,但奈何前臂使不上劲,最后只能坐在台阶上,不上又不下的。
“你怎么来了?”徐子恩走下去,将于乐打横抱起,他的小舅舅很轻很轻,他初三的时候就已经能抱起来了:“轮椅呢?”
于乐借力靠着,手里紧紧拽住他的衣领,当徐子恩把他重新放回轮椅时,那块被拽过的地方显得皱巴巴一块,徐子恩低头看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舅舅。”
“我只是心情不好,来天台吹吹风。”他解释道。
“家里阳台也可以吹。”于乐按下电梯的按钮,显示屏幕上的数字闪烁跳动着。
3、4、5——
“家里的风景不够开阔。”
6、7、8——
“小恩。”于乐没有接他的话。
9、10、11——
“不要做让你妈妈难过的事情。”
12、13、14——
“她已经失去一个亲人,她不能再承受别的……”
15、16、叮——
“舅舅,电梯到了,我推你进去。”
狭隘的空间内,两人都沉默不语,不知还能跟对方说些什么。
徐子恩难道要对于乐说,是的舅舅,刚刚我就是想跳下去然后报复全社会吗?
他让他多想想母亲,但是母亲,也是那样的疲惫,深邃凹陷的眼珠,他不忍直视,气愤、心疼、无可奈何,或许人生本就是麻木不仁,心脏在跳动却那么的痛,无法呼吸,像窒息了一般。
两人回到家中时见于欢失魂落魄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眶发红,手里握着手机,像是刚结束了一通电话。
徐子恩上前询问:“又是法院打过来的吗?”
于欢摇头:“不是,没有人打电话……妈只是想起了,你爸。”
“他有什么好想的。”徐子恩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端给于欢。
于欢接过但没喝:“子恩,你该回学校了。”
徐子恩握着茶壶的手一抖,差点接不住,说道:“也不是一定要回去。”
于欢正色道:“听话。”
徐子恩又倒了一杯热茶给于乐:“那你和舅舅怎么办?”
“你舅舅过两天就会去高速站上班,我……我也会找个临时工干,你不用担心家里。”
于乐也帮着搭腔道:“回去上学吧,你还小,不应该都是你来承担这些。”
徐子恩最终听从了于欢的话重回校园,但他的心却一直躁动不安,平静的校园生活像一把刀插在他胸口,呼吸不能,经历过生活巨变的人一时之间是无法重新融入集体的,可惜他很久以后才明白这个道理,每天还要假装正常人一样听课,写作业,晚修,睡觉,只是每每入睡时他总会在梦中经历许多光怪陆离的事情,都与他死去的父亲相关,梦到徐佰全假死回家,梦到徐佰全逃到国外躲债,梦到徐佰全从地府回来……一切的一切折磨着他,因此在于乐给他打电话,道是法院通知他们一家去开庭时,他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对了嘛,这种破烂的人生才是他该过的,他会过的。
于是他又向班主任请了假,班主任面带忧愁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应该又是一个无限期的请假,班主任听后十分不满,但最终还是给他开了假条,带有警告性意味的说,他要是再十天半个月不来上课,学校就该给他休学处理了。
他哦了一声,表示无所谓。
说是开庭,其实与通知无异,通知银行账户资产冻结和房子拍卖告示,当然如果一直没人拍的话房子将再次被降价拍卖,如果拍卖金额不足以抵扣债款,那么于欢后续则需要继续偿还,当然拍卖期间他们一家还是可以继续住在原房屋内。
“小恩,如果最后真的卖房子的钱不够,那我们……该怎么办啊?”于欢战战兢兢的走出法院,她这辈子都没有进过这种场所,她以为自己老老实实了一辈子,总不会成为乡里邻居口中谈论的存在,她过往的社会经验不足以支撑她解决这些问题,况且她还当了十六年的家庭主妇,早就忘记了该如何应对这个社会上的突发状况。
徐子恩其实很烦她这么问自己,他也才十六岁,他又能知道什么呢:“还能怎么办,打工还钱呗,妈,你现在和舅舅不是有工作吗?天还没有塌下来。”
“……”于欢别过头,难为情,想开口但不知怎么说。
徐子恩察觉出了异常,眉目紧锁的问道:“怎么回事?我说得不对吗?”
于乐只能解释道:“姐没去干那份临时工了,主要也是太累了一天要站十六个小时,餐馆的老员工又看姐是新来,故意刁难她什么脏累活全都……”
“行了,当了那么多年的全职主妇,又哪里能受得了这个气。”徐子恩冷漠地打断于乐的解释,自暴自弃的说:“那还能怎么办,我也辍学出来打工还债呗,又死不了。”
“不可以……小恩,你不可以。”于欢听罢,哭求着说。
徐子恩看着她又是这幅模样,终于忍不住爆发:“够了!又是这个样子!你总是这个样子!那你,你们想我怎么办呢?!我才十六岁,我应该在上学,但你们总把我叫回来,问我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办!该死的!我就应该跟着一起去死,我才是最该死的那个!你恩恩爱爱信了十几年的男人到死都在骗你,你还在回忆他?觉得可怜?那你们为什么要生下我?你们就不应该生下我!如果没有我,你也不会活成现在这样。”
说到最后,徐子恩彻底放声大哭,这一个多月的委屈与残酷仿佛能在此刻全部宣泄出来。
于欢抱着他,想给他抹去眼泪,但看见他眼泪的那一刻自己也决堤似的,泪如雨下。
“妈,你就不应该生下我,没有我,你根本不会过这样的日子,也不会认识这个男人,你应该有自己的人生,而不是在那个八十平米的房子困了十六年。”
于欢只是抱着他,一个迟来的拥抱,一个迟来的安慰,在她顾影自怜时忽略的孩子,在此刻她决定还给他一个本该有的人生。
徐子恩哭累了,回到家时躺在床上便昏昏沉沉的睡去,于欢拍了拍于乐的肩膀,让他在屋内照顾好徐子恩,自己上街看看还能不能重新找到份临时工。
于乐方想劝她明日再去,她表示今天还早,说不定碰碰运气就碰到了呢,而且她最近刚学会了骑电瓶车,正好上街实战演练下。
这么多日以来于乐难得看到她姐有了生的气息,有了对生活的动力,便道了一句注意安全看着人出门了。
但直到傍晚时分,于欢都没有回来,徐子恩也醒了,整个人闷闷的,像是还没从梦中醒来,于乐给他的太阳穴揉了揉,涂了些白花油,问道:“醒了吗?醒了就给姐打个电话吧。”
……
徐子恩连拨了四次于欢的电话但都一直无人接听,发了微信,也没有回复,瞬时,一股不安涌上心头,但不好的猜测还未在脑海中炸开花,楼下便传来了救护车和警笛的声音,透过窗户往下看,人头涌动,有人在大喊着:“跳楼了!有人跳楼了!”
“散开散开!都不要围观了!”
“不要拍照!不要拍照!”
“哎这人看着怎么像是九楼那户?”
“是有点像,他们家是不是还有一个高中生和一个瘸子来着?”
“有人去敲他们家门没有?”
……
徐子恩脑袋宕机,耳鸣充斥着大脑,他们在说什么?
他颤抖着走向那片鲜红,那地上躺着的是什么?
“你是谁?不要过去!”维持秩序的警员对他叫喊着:“喂,那边——你是死者家属吗?”
死者家属?多么熟悉的称呼,多讽刺的结局,在一个半月后,徐子恩再次成为了那名死者家属。
后来,徐子恩在搬家时不小心摔碎了他小时候得过的围棋奖杯,他在一堆飞溅的玻璃中发现了一张纸条,那是只有初中文凭的于欢在他获得区围棋冠军后,偷偷写完放在奖杯里的寄语,字体歪歪扭扭并不好看,他展开那张经年泛黄的纸条:我最爱的小恩,我最棒的孩子,你知道吗?妈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便是生下你,看着你每天都能取得小小的成就,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但比起你的成功,妈妈希望你往后的日子每天都能无风无雨,幸福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