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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回-红绳 秦天锡 ...


  •   秦天锡循声朝柜台内望去,果然便是蒋杉杉,她左手扶着一叠帐本,右手捏着一枝笔,悬停在帐本上方,正朝向自己浅浅笑着。
      秦天锡知道那蓝衣汉子纠合来的第二起三个人立刻便要进来,当下疾步踅到柜台边,朝蒋杉杉悄声说道:
      “有事,不要声张!”
      “怎么?”看到秦天锡的神色,蒋杉杉也压低了声音,“你要找人打架?偷袭?”
      秦天锡知道这一时半刻讲不清,于是便说道:“是的,别声张!”
      “不准在我这里打!”蒋杉杉把脸一沉,低声说道。
      “放心,我出去打,别说认得我。”
      言讫,秦天锡扭头便走,走出钱庄大门时,恰好同第二起进来的三个人打了个擦肩。

      秦天锡来到茶摊边时,见周茜仍坐在桌旁喝茶,第一起存了银两的三个人也已占了茶摊一副座头,正在吃着蓝衣汉子为他们点的甜酒酿。
      他没进茶摊,只朝周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先撤。
      周茜点了点头,继续喝着盏子里的茶汤,望着秦天锡往西去了有五七丈远,她才掏钱会了帐,跟着秦天锡往西而去。

      二人一前一后的来到潮宗门的门洞里会合,秦天锡问道:
      “你怎么看?”
      “纠合了一群乡民到这里来存银子,至少,今日没发现其他事故。”
      “确实如此。不过,我还有些别的想法……”
      “说说看?”
      “这些乡民存的银子,数目都不算小,五十两银子,他们一年都花不了这么多。所以……”
      “所以,这些银子多半不会是他们自己的,而是千红阁给他们的!”
      “我也这么想。所以,千红阁为什么要纠合一群乡民,然后自己出钱给他们,让他们存到八曲门开的钱庄里?”
      “闹事?”
      “存银子能闹什么事?何况,据我们所知,千红阁虽然做事有点鬼鬼祟祟,可跟我们岁旦盟并不曾有甚过节。”
      “我们要不要在这里守到他们离开长沙?”
      “我看不必了。按耳目关报说,最后一起人是酉牌,存完银子,天都黑了。估摸着,他们明日才回襄州府。”
      “那我们……回去?”
      秦天锡一双眸子云飞也似转了几圈,开口说道:
      “待到酉牌,我总觉得,我们今日还能再探出点名堂来。”

      酉初二刻,日头偏西,天光渐渐晦暗,潮宗门码头处的人流也渐渐稀少。
      秦天锡和周茜坐在码头的石阶上,一个在门洞左边、一个在门洞右边,四只眼睛不时朝门洞内瞟着。
      果然,二人瞟了不到一柱香的时分,便有三个惹眼的人从门洞里边走边谈,朝码头行来。
      这三个人,一个是白日里领那伙乡民去钱庄存银子的蓝衣汉子;另外两个是穿着千红阁服色的女人,一个女人兀自是秦天锡的旧相识——刘五妹。
      秦天锡心头禁不住一惊,当下他把眼光转向江面,瞧着缓缓北去的江水,只用余光瞥着自己的一侧,看着这三道人影缓缓下到了码头边。
      秦天锡只高过他们两级石阶,离他们三丈远;周茜高过他们一级石阶,远近则差相仿佛。

      此时码头已渐趋宁静,三个人说话也能听出个大概了:
      “事体办得怎样?”这是刘五妹在发问。
      “挺好!”蓝衣汉子答道,“一点漏子都没出!”
      “钱庄没有疑心?没有什么人罗唣?”
      “没有,”另一个千红阁的女帮众说道,“我偷偷跟过两起人,没有甚异状。”
      “嗯,”刘五妹点了点头,对那蓝衣汉子说道,“宋二哥辛苦了!明日卯正时候,在这里接人,把他们送回黄家湾下洲岛。”
      “好嘞!那我先回?”
      “回吧!”刘五妹朝那蓝衣“宋二哥”拱了拱手。

      瞧着宋二哥三两步从码头跃上门洞里,刘五妹轻轻吐了口气,转身对另一个帮众说道:
      “良秋,你呢?还是……”
      那帮众没有回答,捏了捏刘五妹的手。
      “好吧!”刘五妹理了理良秋的衣领,“去吧!多加小心!”

      看着良秋转身离去,刘五妹瞧了瞧湘水对岸已被暮色笼上的山头,随即抬手一招,一条梭子小快船便撑将来,在她身旁靠了岸。
      “怎么办?跟谁?”周茜三两步跑到秦天锡跟前,悄声问道。
      “水上不方便,跟那个‘良秋’!”秦天锡答道。

      良秋穿入潮宗门的门洞,而后向右一转,沿着长沙府城内西城墙的城根径直朝南而去。
      她的步履很是轻快,仿佛等待着她的,是一件很让她欢喜的事情。
      夜黑,担心跟丢,周茜只缀在她身后三丈来远处。
      城根下的街道,行人稀少,只偶有道旁宅子里传出来狗吠声。
      周茜毕竟离满十七岁还差着十几天,虽然知道秦天锡就跟在她身后,可仍感心头砰砰乱跳。她一边跟着良秋,一边把右手缩进衣袖内,探到短刀的刀柄,再轻轻拔出三二寸,心下方才稍安。

      周茜缀着良秋约有两柱香的时分,已然行到了西城墙南侧的德润门,却见她朝左一拐,顺着街道往东而去。
      周茜踅到德润门边,转身瞧了身后的秦天锡一眼。
      月光映着他那白净圆脸上的浓眉大眼,他朝周茜浅浅一笑,点了点头。
      周茜立刻往左一拐,继续缀上了良秋。
      穿过五七处街口,前方横着一条南北朝向的大街,街对面有一条窄巷,朝东边蜿蜒而进。时近初更,暗夜已临,城内街巷皆已火灭灯熄,只有如水般的月光洒在屋脊墙头。可一眼望去,这条窄巷内却星星点点燃着无数盏绛红色的纱灯笼,飘送出阵阵莺声燕语。
      这窄巷,便恍如在一汪平静的水面上耸出的一座喧嚣的孤岛……
      巷子口树着一座麻石牌坊,牌坊上写得有字。只是挂在牌坊两侧的灯笼被风吹熄了一盏,只能隐约看出,最右边是个“小”字。

      良秋径直穿到南北大街的对面,背影隐入了那绛红色窄巷右边的第二条巷子里。
      周茜也紧赶几步,追了上去。
      秦天锡见状,心头一紧,也赶紧拔步跟了上去。

      周茜刚刚蹿进巷子口,便不见了良秋的踪影。
      虽然这巷子里并无灯火,可月已堪堪挂上中天,道路和房屋也能瞧个七八分真切。恰才她和良秋也不过相隔三四丈远,断无瞬间消失之理。
      蓦然,一阵疾风从周茜身畔扑将过来。她赶紧侧身闪避,左肩窝仍被狠狠捶了一记。
      她退开两步,定睛一瞧,突袭她的正是她跟了一路的良秋。月光映出她一张鹅蛋脸,眉色如墨般浓,眼睛很大,蕴着怒气盯着周茜,开口质问道:
      “你谁?做什么一直跟着我?”
      “‘千红一窟鬼’,出来干什么歹事?怕人跟着!”
      良秋涨红了脸,不再说话,欺身上前进招。
      此时秦天锡也已追到这巷子口,周茜与良秋互击了四五招,周茜的胸口被良秋重重捣了一拳,登时一阵剧痛,往后一个踉跄,被秦天锡伸手扶住。
      “茜茜,”秦天锡把周茜拉到一旁,“你歇会儿。”
      良秋一见又来了一个人,当下退开一步,伸手从袖内噌的拔出了一口短刀。
      这刀较寻常形制的短刀要长出三二寸,直刃,没有护手。
      秦天锡正待亮兵刃同她放对,忽然一阵扑拉扑拉的马蹄声从身后传将来。
      他回身一瞧,只见一匹马照着巷子口小跑过来,眼看着便要撞到他和周茜身上。
      秦天锡赶紧一把抱住周茜,拖着她闪到巷子的另一边,马上的乘者此刻也瞧见了马蹄前有人,连忙把缰一带,那马咴咴一鸣,咔嗒咔嗒的立住了脚。
      马上乘者翻身下马,一缕淡淡的酒味飘将来。
      “松手。”周茜看到自己仍被秦天锡抱着,心头不由得一阵乱跳,一阵红涌上了脸颊。
      秦天锡也觉得有些窘,赶紧松开了她。
      良秋瞧着那乘者,盯了片刻,收起短刀,转身腾腾腾的朝巷子深处奔去……

      见她离去,秦天锡和周茜都松了一口气,这才定睛去看那骑着马撞过来的人。
      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一副并不甚粗大的眉眼,一双给面庞平添上几分凶相的厚嘴唇……
      正是秦天锡前两日在襄州府瑶湾镇遇到的季家庄的杜奕峦!

      “杜兄!”秦天锡朝他拱手施礼。
      杜奕峦抬手揉了揉眼睛,细细瞧了秦天锡片刻,恍然般开口说道:
      “哎呀!原来是秦公子!失礼了失礼了!今日来长沙会个朋友,晚上多吃了几杯,马也没骑得稳,险些撞上你们,真是对不住!”
      “杜兄休如此说,你今晚……”
      “啊,我有歇处,你们……”
      他扫视了一眼秦天锡和立在他身畔的周茜,忽然微微一笑道:
      “啊,不慎打扰了你们,委实抱歉!”
      秦天锡和周茜互视一眼,情知杜奕峦误解了他们的关系,只是,这当口要同他解释,只怕也大可不必。
      “啊……”杜奕峦朝这巷子深处指了指,“我的客店就在这里头。很晚了,我不打扰二位,告辞!”
      “告辞!”

      杜奕峦翻身上马,缓缓朝巷子深处行去。秦天锡拉着周茜的腕子,重又穿过了那条南北大街。
      “天锡,今晚的事……”
      “上船再说。”

      潮宗门码头边,睡眼惺忪的梢子被周茜叫醒,打着哈欠铺上跳板,俟二人上了船,便解了缆,将船缓缓朝天马山摇去。
      “那个‘杜兄’是什么人?”周茜一边摇着哈欠连天的秦天锡的手臂,一边问道。
      “啊……”秦天锡收了哈欠,开口答道,“前几日在襄州瑶湾镇认得的,泉塘镇季家庄的,叫杜奕峦。”
      “季家庄的?怎么姓杜?”
      “季家庄的就一定都要姓季吗?我姓秦,我妈可姓陆。”
      “哎呀……”周茜捻了捻鬓发,“说得也是。哎,天锡,你说今晚我们跟的那个‘良秋’,她究竟要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也许她住那儿?”
      “住在……那种地方附近?”虽然看不完全那绛红色窄巷牌坊上的字,可瞧这情形,那窄巷必是长沙府城里的烟花之地“小瀛洲”无疑了。
      “你不知道‘千红一窟鬼’靠收行院人家的月例钱作进项么?她住那附近,也不奇怪。”
      “啊……”
      “到天马山还要些时候,睡会儿吧!”

      秦天锡和周茜回到天马山时,已近四更天。秦瑞安和周克俭两对夫妇都不曾睡,坐在侧厅里等着他们。
      “哎呀!儿子,茜茜,你们可回来了!”瞧见二人快步走将入来,陆妍头一个站起身来,迎上前去。
      “妈,不要急,没事的!”
      “说是要让你们小辈出去历练,可是怎能不急!一天了,没吃东西吧!我们备了些点心,先吃了再歇!”
      陆妍忙不迭的把备好的白粥、炊饼和甜酒酿端上来,这边周克俭夫妇也拉着周茜问长问短。
      “周三叔,”秦天锡一边拿手巾擦着热水脸,一边对周克俭说道,“不是说,你们在我们这个年纪,都抄家伙跟天佑盟的歹人干上了嘛!那可是拼死活的勾当,比我们今日这事可凶险多了。”
      “克俭说得没错啊!”秦瑞安也插上话来说道,“二十年前,妍妍,你不就是天锡这个年纪嘛,我倒还大了几岁,我们……”
      “那是你……”陆妍手里端着的碟子悬停在了茶几上方,她看着秦瑞安的脸庞,柔声说道,“我只是跟着你们跑来跑去,递送一些消息,打架正经真没打几场。”
      “最后到川中征剿天佑盟那一仗,咱们可都去了的。”周克俭的妻子曹媛说道,“那一仗,可够凶险的。”
      “我倒觉得……”陆妍放下了碟子,幽幽的说道,“那还不算最凶险的。”
      “那哪一仗最凶险?”
      “端木掌门在那荒山里,跟……”
      陆妍此话说了一半,身旁的秦瑞安咳嗽了一声,她便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跟谁呀跟谁呀?”周茜凑上前来好奇的问道。
      陆妍淡淡一笑道:“跟谁就不必说了,只告诉你们,那一次,端木掌门险些死在了那里。”
      “我师父这么好的功夫,还能……”秦天锡也觉得此事有些匪夷所思。
      “哎,二十年前的事,今晚哪说得完!哎?说到‘打架’,你们今天没跟他们动手吧?”
      “茜茜跟一个千红阁的人……”
      “啊?茜茜?”曹媛连忙一把扳过周茜,“动了家伙没?有没有伤到哪里?”
      “哎呀妈,”周茜一扭手臂,挣开曹媛,“没动家伙,给捶了两拳,没事!”
      “一会儿吃完回屋里,妈给你看看,”曹媛伸手抹了抹周茜的额头,“别被打出内伤了。”

      四更将尽,秦瑞安坐在他们宅子屋后的凉台上,默默的看着已然转到西天头的下弦月。
      陆妍缓缓从屋内走出,坐在秦瑞安身畔。
      秦瑞安捏住了她的手;她把头斜靠在秦瑞安的肩头……

      “儿子睡了?”
      “嗯……”
      “这日子过得……一晃二十年了。”
      “我老了……”
      “哪有!你刚刚才十九岁。”
      “是啊……我也想,永远都是嫁给你的那一年,只可惜……”
      “不要可惜,你给咱们生的儿子挺好的!”
      陆妍浅浅一笑,把自己的手臂环上了秦瑞安的胳膊。
      “也是……”秦瑞安幽幽的说道,“我有时候也常常想起二十年前,那年,发生了太多的事。”
      “是啊,我们离开了天麓门,在天马山开山立派;后来又跟他们和好,一起清剿了天佑盟。”
      “东哥还是挺厉害的。”当年秦瑞安人等与端木长东相识结交时,他们便称端木长东作“东哥”。
      “是啊,东哥跟兰姐真挺般配的。”“兰姐”便是端木长东的妻子卫九兰。
      “其实,林大小姐和东哥……有点可惜。”
      “我也听说过,东哥曾救过林大小姐的命,可是他们……”
      “东哥这人,有点傲。”
      “他是挺傲的,可是怎么对兰姐就……”
      秦瑞安呵呵一笑道:“这……只好说缘分是命里注定的。”
      “林大小姐……挺可怜的,我听说,她后来就一直一个人,二十年了……”
      “没法说,不然,她也不至于对东哥下那么重的死手。”
      “想起那夜……虽然我不在当场,可是看到东哥回来的那副模样,我真的害怕……比在川中跟天佑盟厮打还害怕。”
      “所以,刚刚我才没让你接着说嘛。”
      “为什么?”
      “你想啊,你想让我们儿子跟林二小姐的女儿结亲,你却对我们儿子说,林大小姐险些杀了他的师父。就算事情过去了二十年,可天锡知道了这事,他心里不别扭?”
      “也是哈……”陆妍仰起头,看着秦瑞安的脸。
      月光扫白了他半边面颊,虽然眼角、额头、鼻翼都泛起了不少褶子,可眉眼仿佛仍同二十年前一般,让她感觉格外的安心……
      月,渐渐西沉……
      天马山,也陷入了一片静谧……

      第二日一早,马青叫了秦瑞安和周克俭两家人,同他一道用早饭。
      秦天锡和周茜一边吃着饭,一边把昨日他们打探的情形说了一遍。
      “噢?”马青放下箸子,捻着颔下的髭须,沉思了片刻,随即喃喃念叨着:
      “乡民……存银子……千红阁出钱……”
      俄顷,他抬起头,开口说道:
      “大伙儿吃饭吧!眼下……还想不出什么名堂。克俭,你让底下的耳目随时留意,如果千红阁再纠集什么人存银子,立刻报来。”
      “是!”
      “啊……”马青把碗里的白粥喝尽,接着说道,“瑞安,你们一家今日不要去别的地方了,中午天麓门林掌门请吃饭。”

      天麓门建在长沙府湘江西岸岳麓山半山间的白鹤泉畔,略高出麓山寺。院落只有两扇门,没有角门,门首亦无匾额,只在门东的墙上悬着一方松木牌。木牌上端刻有“岁旦盟”的蔷薇标记,标记下方则题着“天麓门”三个隶书大字。
      院落中央建有一幢二层小楼,小楼的二楼有一个东暖阁,今日天麓门延请天马山的便宴便设在这暖阁之中。
      天麓门这边入席的,是掌门林芳樱、林芳樱的丈夫郑良嗣和他们的女儿郑柳盈。天马山这边赴宴的,是主事人马青、二主事秦瑞安夫妇和秦天锡。
      马青一行人先到天麓门老掌门林意山的居所参拜了他,方才过东暖阁来。
      林芳樱和她丈夫郑良嗣正立在小楼的大门口迎候他们。

      天麓门老掌门林意山的大女儿林芳幽如今是苏州府岁旦阁的总管,现任掌门正是二女儿林芳樱。林芳樱年纪与陆妍相仿,刚刚四十出头。她中等身材,身段虽略见丰腴,可长短仍很匀称;她的脸颊年轻时白皙圆润,而今反倒略略窄了些,前额也比年轻时略略高了些,将一双杏眼掩在眉棱之下。
      郑良嗣个头跟林芳樱仿佛,一张圆脸泛着红光,总是笑眯眯的,大约跟谁都吵不起架来。

      “马兄,多时不见!”郑良嗣朝马青一行人拱手施礼。
      林芳樱唤了一声“青哥”,便径直上前,拉住陆妍的手,开口说道:
      “妍妍,你又瘦了,真嫉妒你这身段!”
      “哪里,我是体虚!”
      林芳樱格格一笑,也不去论辩陆妍究竟是身段保养得好还是体虚,转过身来到秦天锡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开口说道:
      “天锡长这么高了!越来越像瑞安年轻时候了。”
      “可不!那张脸越长越圆。”
      “参见林掌门!”秦天锡单膝跪倒,朝林芳樱施礼。
      “起来起来!这么客气!良嗣,招呼客人入席吧!”

      郑良嗣、林芳樱夫妇将马青和秦瑞安一家引入东暖阁,阁子里早已摆好一桌酒肴,郑良嗣和林芳樱的女儿郑柳盈正和两个天麓门的女弟子立在桌旁,分排着杯盘箸匕。
      一见众人入来,郑柳盈先唤了声“爹妈”,便朝马青和秦瑞安夫妇单膝跪倒行礼道:“参见马伯伯、秦伯伯、秦伯母。”
      “起来起来!”马青搀起郑柳盈,“真是女大十八变!可惜我家是女儿,不然真要抢过来当儿媳妇了!”
      郑柳盈垂下眉眼,退到一旁,一张俏脸笼上了一缕红丝。

      “柳盈,”林芳樱上前拉着郑柳盈的胳膊,“见见秦伯伯的公子。”
      “大小姐!”秦天锡朝郑柳盈一拱手,欠身施礼。
      “秦公子……”
      “秦天锡。”
      秦天锡自报了名姓,定睛看了看郑柳盈。
      她个头比郑良嗣略高出半寸,面颊略显棱角,但眉眼清秀,虽穿着厚实的绵衫,身段仍显凹凸有致,确是很美。
      “来,”郑良嗣拉着马青的手臂,“大伙儿入席吧!”

      “马兄,秦兄,”过了一巡酒,郑良嗣开口说道,“今日请诸位来天麓门,除了多时不见,大伙儿聚聚外,尚有几个事情。”
      “请说嘛!”
      “一个,啊……”郑良嗣一边示意侍立在一旁的女弟子给客人斟上酒,一边接着说道,“咱们两家的孩子都看着看着大了,我和芳樱的意思,让他们两个见见面,认识认识,不论日后怎样,也算咱们天马山和天麓门多亲多近嘛!”
      “是啊,”林芳樱接口道,“我看天锡这孩子挺好的,我是挺喜欢,就是不知道看不看得上我们家柳盈。”
      “樱姐说哪里话!”陆妍说道,“我怕是我们家天锡配不上柳盈呢!”
      “我看……”秦瑞安朝郑良嗣举了举酒盏,“婚姻之事,虽说要父母之命,可我们都是练武之人,不必讲那许多繁文缛节。结婚是他们结,不是我们结,我的意思,还是得看他们自己互相喜不喜欢。二十年前,我们这些人的亲事,不都是自己挑的嘛!”
      说到这里,他朝陆妍看了一眼。
      陆妍朝他会心一笑,向林芳樱举了举酒盏,仰头喝了半盏。

      “我看……”郑良嗣开口说道,“秦二哥说得对。说老实话,我和芳樱都挺喜欢天锡,不过,婚事毕竟是他们的,让两个孩子先结识了,日后门派里或岁旦盟里有甚事务,让他们一同去办。芳樱,你看……”
      “我也这么想。”林芳樱笑道,“看秦二哥和妍妍的意思。”
      “就这样挺好。”

      “是啊……”林芳樱示意两个侍立在一旁的女弟子给众人筛酒,“眼下正当有事的时候了。”
      “噢?”马青说道,“请林掌门吩咐。”
      “哪里是什么吩咐!前些天我姐从苏州府捎书来说,最近有些旁门左道在江湖上冒头。”
      “千红一窟鬼?”秦瑞安开口问道。
      “秦二哥消息好灵通啊!”郑良嗣说道。
      “倒还真不是我消息灵通,”秦瑞安举了举酒盏,随即拍了拍身畔秦天锡的肩头,“是天锡探到的消息。”
      “噢?”林芳樱把身子移向秦天锡,“天锡,探到了些什么消息?”
      秦天锡扭脸瞧了秦瑞安一眼。
      “林掌门既问,你如实说便是。”
      “是……”秦天锡站起身来,朝林芳樱微微欠身。
      “哎,天锡,”郑良嗣把手抬起往下按了按,“家里人一同吃个便饭,还恁的客气!坐下说。”
      “柳盈,”林芳樱对郑柳盈说道,“天锡哥哥要讲故事了,你敬他一盏酒,让他坐下慢慢讲。”
      一旁的女弟子给秦天锡和郑柳盈满了酒,郑柳盈垂下眉眼,仿佛想把面颊上那抹红丝给压下去。片刻,她站起身来,举起酒盏,对秦天锡说道:
      “秦公子,柳盈敬你。”
      言讫,她仰脖喝下了大半盏,面颊上的红丝越发艳了。
      “多谢大小姐!”秦天锡朝郑柳盈略略点头,仰脖喝干了盏子里的酒。
      随后,他坐回原位,把从襄州府瑶湾镇直至昨夜在长沙府城内“小瀛洲”巷子口遇见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郑良嗣收起了脸上的笑颜,右手端着酒盏,左手捻着人中处的胡须,默默不语;林芳樱左手搁在膝头上,右臂横搁在饭桌上,低眉沉思;郑柳盈右手拿着箸子,悬在碟子上方,盯着秦天锡,听入了神。

      “林掌门、郑伯伯……”秦天锡略顿一顿,接着说道,“大小姐,情形就是这样。”
      “芳樱,你看……”
      “我姐的书信里……”林芳樱沉声说道,“也曾提到‘千红一窟鬼’的人在湖北和江西一带出现过;此外,长江水面上还发现了浔阳帮的余党。只不过,‘千红一窟鬼’并没在那些地方的钱庄存银子;浔阳帮的余党也只偶然在水面上干些没本钱的买卖。至少眼下,他们还没上咱们岁旦盟的门派来罗唣。”
      “浔阳帮?”马青、秦瑞安和陆妍都很是诧异。
      浔阳帮原本是岁旦盟下的门派。二十年前,因为一些缘故,他们暗地投靠了天佑盟,与岁旦盟为敌,后被岁旦盟一并剿灭。没想到,二十年后,他们竟然冒出了余党!

      “不错,”林芳樱接着说道,“前些日子,我们岁旦盟确有人见到浔阳帮的人在长江上劫船。”
      “不过……”郑良嗣说道,“劫的不是岁旦盟的船,只是寻常商船。”
      “我看……”马青说道,“既然岁旦阁已经知晓了此事,恐怕会要召集盟内的门派合同计议了。我的意思,我们这几个离得近些的门派,约个日子,先聚一聚,商议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林掌门意下如何?”
      “马兄说的有道理啊!”郑良嗣看着林芳樱,点了点头说道。
      “青哥,”林芳樱问道,“你意……请哪几个门派?哪一日聚齐?”
      “瑞安,”马青问秦瑞安道,“你的意思?”
      “今日是正月二十啊……我看,我们应该请上武昌府东湖派、岳州府洞庭门、宁乡县八曲门,还有湘西府索溪门。日子嘛,索溪门和东湖派都不太近,约在二月十五。诸位如果不嫌弃我天马山太矮,我们管待这几个门派的朋友,还是住得下的。”
      众人都呵呵一笑。郑良嗣说道:“我看秦二哥说的都有道理,只不过,地方嘛,还是放到天麓门吧!倒不是嫌弃天马山啊,只是,此事原本由岁旦阁林总管给芳樱捎书而起,天麓门理当尽这个地主之谊。”
      “青哥你看?”秦瑞安开口问马青道。
      “啊,天麓门一片盛情,敢不如命。”
      “哎呀,”郑良嗣示意一旁的女弟子给众人筛上酒,“你看你看,光聊公事了,菜也没动几口。咱们先吃,吃饱了再谈。”

      吃罢午饭,林芳樱吩咐女弟子收了碗碟,端上茶来。
      “既如此,”马青说道,“我们半个月后到贵派议事,便请林掌门吩咐下来,怎样去各门派下书。”
      “柳盈,”林芳樱唤女儿道,“你去请柯伯伯和吴姨来这里。”
      “柯伯伯”是林芳樱的师弟柯鹤鸣,“吴姨”是林芳樱的师妹吴天潇,吴天潇的父亲是林意山的师弟、林芳樱的师叔吴子江,已于两年前离世。如今林芳樱、郑良嗣、柯鹤鸣和吴天潇便是天麓门位份最高的四名武师,诸事皆由他们商议定夺。

      无移时,郑柳盈请到柯鹤鸣和吴天潇,二人与马青人等寒暄毕,郑良嗣便把适才他们席间所说之事告知了二人。
      “我看……”吴天潇说道,“就按掌门的意思办。我即刻去修文书,柯师兄,你看派哪些弟子去哪几个门派,分派一下。”
      “柳盈要去一个。”不等柯鹤鸣开口,林芳樱抢先说道。
      “啊……掌门,”柯鹤鸣说道,“分派哪些弟子去,这个容易,只是,请各门派前来商议大事,我们天麓门得先有个章程。”
      “章程自然要有,”郑良嗣说道,“只是,千红阁、浔阳帮这些人,他们行迹虽有可疑,但并未公然袭扰我们岁旦盟。我的意思,一来,我们自己先行戒备;二来,派人禀报岁旦阁;三来,我们这几个门派要派出人手,随时监看千红阁和浔阳帮的举动;四来,二十年前的吉熙教、扫帚帮、还有天台派,是否有余孽重出,也须随时留意。”
      “良嗣定的章程,”林芳樱开口问道,“你们看怎样?”
      “甚好!”柯鹤鸣说道。
      “那我去修文书,”吴天潇说道,“请柯师兄分派人手。”
      当下诸人议定,派天麓门柯鹤鸣的儿子柯之华和郑柳盈,连同天马山的秦天锡和周茜,四人往西路,向宁乡八曲门和湘西索溪门投书;另派天麓门其余四个弟子往北路,向岳州洞庭门和武昌东湖派投书。

      第二日一早,秦天锡、周茜、柯之华和郑柳盈一行人在岳麓山脚会齐,四人的父母前来送行。
      “林掌门,”秦天锡朝林芳樱拱手施礼道,“我们四人这次要行远路,请您指派一位领头的,遇事有人作主。”
      林芳樱先盯着秦天锡瞧了片刻,再扫视一眼四个人,微微笑道:
      “这事,还是你们自己推举更合适。”
      四人互视一眼,各叙了年齿,又低声商议了片刻,秦天锡再次说道:
      “林掌门,柯师兄年纪最长,郑大小姐也说,他处事沉稳,从不急躁。我们都推举他来领头。”
      其余三人也都点了点头。
      “既是你们自己推举,”柯鹤鸣上前说道,“之华,你要好生看顾这几个师弟妹,遇事不要专断,多同大伙儿商议。”
      “柯伯伯放心,”郑柳盈低声说道,“我们自会好好商议,只是遇到委决不下的事,便由柯师兄定夺。”
      林芳樱走上前来,轻轻掠了掠郑柳盈的鬓发,又抚了抚她的脸颊,随即一边检看她的雁翎刀和护臂下的短刀、一边替她把镖囊拴扣紧,一边柔声说道:
      “头一回出远门,第一个要听柯师兄的安排,不要擅自行动;第二个要好好留心,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跟人交手。”
      “柳盈,”郑良嗣也走上前来,捏了捏郑柳盈的肩头,“好好听妈的话。不过,我们终归是武林中人,难道一辈子不动武?事到临头,也不要怕,血都不见,真要遇上二十年前那等事,如何得了?”
      林芳樱看了郑良嗣一眼,朝郑柳盈浅浅一笑道:“你爹说的也有道理,爹妈眼里的宝贝,终归要长大的。既学了武,厮杀见血,总要经历。自己留心便是。”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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