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回-跟寻
秦天锡 ...
-
秦天锡瞧着她,略略怔了片刻,心下兀自略略一想,怎的没带兵刃出来。不过很快,他便继续伸出右手,夹了一箸羊肉,搁到碟子里,又放下箸子,给自己斟了一盏酒。
或许是见秦天锡这位“故人”对自己出现在他面前毫无动静,这短发少女仿佛有些不快。
她把脸微微一沉,正待发作,恰巧此刻店伙上前来招呼,问她要些甚饭菜。
她看了一眼店伙,随即指着面前的秦天锡道:
“照这个小哥的,给我来一份一样的。”
“哎!是嘞!小姐稍等。”店伙说着话,转身朝人丛里穿梭而去。
这短发少女满以为她叫了一份跟秦天锡一模一样的酒饭,秦天锡便会怎样,却想不到秦天锡浑如视她无物一般,只顾自斟自饮自吃。此时店伙又端上来一大盆白米饭,他便又盛上一满碗,埋头稀里呼噜的吃将起来。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秦天锡已将酒饭吃尽,他拿手巾擦了擦嘴,唤店伙会了帐,便起身出了店门。
出门前,他用余光瞟了一眼这短发少女,见她正将最后一箸羊肉塞入口中,再把最后一盏酒汩嘟嘟往肚里灌。
此时已过了午牌正刻,但尚不及未牌时分,秦天锡在这黄家湾镇上转了几条街权当消食,又绕出镇子口,来到了临江的街上。
他略略辨了辨方向,发现自己已身处船埠头的北面,便转过身,打算往南而行。
忽然,江面上一阵船桨激水之声传入了他的耳鼓。
秦天锡循声一看,只见一条梭子小快船,从黄家湾湾环西北的鹅洲岛,朝江岸飞棹而来,船上或坐或立着五个女人,都穿着缝缀大红色镶边的灰白色麻布单衣裙,短发垂到肩头,并不捆扎,额上绑着青布抹额——便同昨夜唐兴寺那短发少女一般装束。
“这伙人要闹甚名堂?”秦天锡心中暗自思忖着,返身几步,退到一个巷子口,隐在了壁间。
俄顷,便在那小快船堪堪靠岸之时,一道人影从街南面飞奔过来,正是昨夜那短发少女。
船上五个女人同那短发少女聚在一处,悄声商议着什么。秦天锡屏气凝神,侧耳静听。
“好了吗?”
“都好了。”
“银钱都送到了?”
“当然!”
“船安排好了?”
“三姐安排的。”
“几时出发?”
“未牌初刻。”
“在哪里会齐?”
“下洲岛北角。”
“到哪里下船?”
“潮宗门。”
“好,你们先去吃午饭,一会儿我们到下洲岛北角会齐。”
船上的五个女人结伴离开了,昨夜那短发少女立在原地待了片刻,随即转身往南行去。
路经秦天锡立地的巷子口时,不知是不是鬼使神差,她竟扭头朝巷子里瞥了一眼!
自然她顺理成章的立住了脚,朝秦天锡狠狠的瞪了一眼,没好气的说道:
“怎么到哪儿都能看到你?”
秦天锡也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冷冷的说道:
“这话我也能跟你说。”
“你偷听?”
“你说呢?”
“你听到什么了?”
“你觉得呢?”
一听秦天锡说出这四个字,那短发少女不由得退开半步,沉下脸来,右手下意识的握成了拳。
秦天锡见状,心下又禁不住略略一想,怎的没带兵刃出来。
不过,没带兵刃仿佛也不打甚紧,瞧这少女的情状,她也没带兵刃,奢遮杀在袖里藏了几枚暗器。
二人对视片刻,那少女开口说道:
“小弟弟,我不想知道你是谁。不过,我的事,你最好少管。”
“你高寿啊?今年四十几了?”
一听秦天锡这话,那少女的面庞蓦的涨上了一抹红,柳叶眉下的一双眸子里霎时间射出两道凶光。
一见这两道凶光,秦天锡心头也禁不住微微一凛。这少女容貌甚是清秀,可从她那清秀的眸子射出的凶光里,秦天锡分明感受到了一股丝毫不打折扣的杀气。
秦天锡自小练武,也曾跟敌人交过手、见过血,但不曾杀过人。这少女的年纪看上去只大他四五岁,可瞧这凶光,她的手底下只怕已然有过人命了。
秦天锡一双眼珠云飞也似转了几圈,就在这少女堪堪要出手之时,他忽然沉声说道:
“‘千红一窟鬼’,不要以为我不认得你们。”
那少女没有动手,狠狠咬了一记下唇。
“你若要在这里动手,除非要了我的命,不然,你们会很不妙。”
“你是岁旦盟哪个门派的?”
“你焉知我不是湘楚盟的?”说出这句话,秦天锡面庞上不由自主的掠过一缕笑颜。
那少女显然是见到了他这缕笑颜,当下她也冷冷一笑,说道:
“算你狠。昨夜和今日的事,我都记着。”
“我倒不想记着了,后会无期。”
“千红阁刘五妹。”那少女丢下这六个字,转身走了。
“索溪门秦天锡。”
秦天锡报出自己的字号,他仿佛觉得刘五妹脚底下略略停了片刻。
待到刘五妹的背影消失在人丛中,秦天锡才在心底长出了一口气。
他的背心凉飕飕的,早已冒了一身的冷汗。
他曾听师父端木长东讲过,近五七年,长沙府忽然出现了一个帮派,帮众皆是女人,她们自称为“千红阁”。刘五妹所穿,正是“千红阁”帮众的装束。只是,这“千红阁”究竟在于何处,谁也说不真切,并且也不属江湖上任一盟会;帮众行事,也多隐秘不为人知。因此,多有人称她们作“千红一窟鬼”。向来便有传言,她们皆靠做皮肉生意赚取银钱,只是并无实据。不过,长沙府城内有一处街巷唤作“小瀛洲”,这处街巷上皆是行院人家,这里便是“千红一窟鬼”的地头,各家行院均得按月向她们缴纳月例钱。这笔进项,是“千红阁”用度开销的大头;至于她们是否还有其他生意的进项,却也不好说了。
因此,昨夜秦天锡陡然在唐兴寺瞧见刘五妹前来罗唣,方才会感觉不大对头;而今日竟见到五六个“千红一窟鬼”在光天化日之下齐集行事,越发让他感觉不妙。
只是,究竟“怎个”不妙、“何处”不妙,他年轻识浅,委实无法揣测。
秦天锡定了定神,抬头瞧了瞧日头,此时已近午正二刻,他赶紧拔步朝船埠头走去。
见到秦天锡的身形朝船埠头行将过来,梢子赶紧把跳板搭好,又去解缆。
秦天锡上了船,立在船尾。梢子开口问道:
“小官人,开船?”
“稍等一下。”秦天锡说着话,一边往黄家湾江面东南边望去。
下洲岛的北角,果然泊着一只双桅船。岸边有一个千红阁的帮众引着一干人上船;船舷边还立着一个帮众。刘五妹却不在其内。双桅船上有三个梢子,一个把舵、两个撑篙。初春时节,刮的仍是北风,不能张帆。
这一干上船的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年有中年有青年,但没有小孩,不像是拐骗。秦天锡倒当真想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
他轻吁一口气,对梢子说道:
“开船吧,到长沙府潮宗门。”
长沙府城的西城墙沿湘江而建,“潮宗门”便是西城靠北的一座城门,门内一条东西向的街道便唤作“潮宗街”。街通城门,门设码头,商铺林立,人头攒动,端的是一个极为热闹的去处。
秦天锡的座船船小橹快,兼之先行开船,因此比千红阁的双桅船早一步到潮宗门。秦天锡让梢子先把船缆在岸边,付了一半的船钱,吩咐梢子在这里等候,他自己把包裹行囊寄顿在船舱内,带着短刀和镖囊上了岸,杂在城墙根下熙熙攘攘的人丛里,目不转睛的盯着渐渐靠近的千红阁的双桅船。
潮宗门外的码头上仿佛有人接应。那双桅船行将靠岸之时,便有二男二女挤开人丛,站到码头边迎候。
俄顷,双桅船靠岸,船上两个千红阁的帮众即便将船上的乘客一个一个引到岸上,一边吩咐着什么,一边将乘客分作四群,交由那在码头上接应的四男四女分头领走。
看着乘客们的背影同潮宗门处来来往往的人群混到一处,两个帮众呼了一口气,在码头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坐了片刻,她们交头接耳的说了些什么,又嘻嘻哈哈的笑了一回,一个帮众随即站起身来,朝着湘江南面指了一指。
秦天锡也循着她那一指望去,只见又一条梭子小快船由南而北,往潮宗门这边放将过来,船头立着一个人。虽是日暮时分,相隔又远,看不太真切,但心下推想起来,必是刘五妹无疑。
小船靠岸,码头上两个帮众也飞步迎上前去。
果然便是刘五妹。三个帮众聚在一处说了几句话,便一道往潮宗门内行去。
霎时间,秦天锡很想即刻跟上前去,瞧她们究竟作何勾当。可他一双眼珠云飞也似的转了几圈,还是决定先回天马山的家。
虽然他的功夫并不算差,身上也带了兵刃暗器,但长沙府城内是“千红一窟鬼”盘踞的地头。虽说这伙人眼下尚未与岁旦盟为敌,但收取行院人家的月例钱,毕竟为正派人所不齿;亦且她们行事隐秘,难知底细。秦天锡若造次追踪,万一犯了她们的忌讳或偶然窥伺到她们的私隐之事,就算他是索溪门掌门的弟子、就算他是天马山二主事的公子,只怕也难以收拾。
酉牌正刻,暮色已临,码头上来往人丛也渐次稀少。秦天锡寻到他的座船,上了跳,吩咐梢子绕过江心的水陆洲,驶向西岸的天马山。
秦天锡飞步行到天马山脚时,天色已近初更,如水的月光映着他脚下的小道,蜿蜿蜒蜒的通向天马山口。
山口处,依稀可见三道人影……
“儿子,让妈看一下!”秦天锡的母亲陆妍双手扶住秦天锡的双臂,抬起头,细细端详着已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儿子。
“不还是这样,也没变。”秦天锡淡淡笑着,瞧了一眼陆妍,便又抬眼朝陆妍身后的身影看去,唤了一声:
“爹。”
“嗯……”立在陆妍身后的父亲秦瑞安说道,“回家慢慢看吧,这里也看不清楚啊。儿子这个时候还没吃晚饭的。”
“啊……说得对说得对!”陆妍松开手,吩咐身畔打着灯笼的女弟子周茜在前照路,四个人鱼贯上了天马山。
饱饱的吃了一顿夜饭,秦瑞安领着秦天锡来到书房坐下,女弟子周茜送上茶来。
“啊,茜茜,”秦瑞安朝她微一点头,“很晚了,你去歇着吧!”
“是,师父。”周茜朝秦瑞安施了一礼,又朝秦天锡咧嘴一笑,随即转身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天锡,索溪门你师父师母身子都还好?”
“挺好!他们跟你二位一样,也才四十多岁,哪里就老了!”
秦瑞安看着秦天锡浅浅一笑,接着说道:
“这次回得挺晚,路上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嗯……”秦天锡把昨日在襄州府瑶湾镇遇到涟水帮和季家庄的人、昨夜在唐兴寺遇到八曲门蒋杉杉和千红阁刘五妹、还有今日在黄家湾看到千红阁的人拿船把一大群人运到长沙府潮宗门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噢?”听到秦天锡提到“千红一窟鬼”,秦瑞安不由得从太师椅上直起了身子,“她们冒出来了?”
“是啊,我也觉得挺奇怪的。”
“你就没悄悄跟上去?”
“原本也是想跟上去的,只是天晚了,我一个人,长沙府城里又是她们的地头,不敢造次。”
秦瑞安看着儿子,禁不住从心底浮上一丝笑颜。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年轻时,和陆妍、还有端木长东夫妇一道在江湖上东奔西闯,干过的种种事故,那个时候的自己比眼下的秦天锡还大着几岁,可却少了他这份沉稳。
“爹……”秦天锡刚想说什么,却见陆妍推门进来,打着哈欠说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两爷崽还睡不睡啊!”
“妍妍,”秦瑞安正色说道,“你叫茜茜去请他爹来一下,有个事还是得今晚安排下去。”
“什么事这么急?要打大架啦?”陆妍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去了。
不到半柱香的时分,一阵脚步声急急火火从屋外传来,紧接着撞入一道人影,朝秦瑞安躬身施礼道:
“秦二哥,你找我?”
“周三叔安好!”秦天锡朝那人影单膝跪倒行礼。
“哎呀!我们的秦大少爷回来啦!”那人赶紧搀起秦天锡,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拍了一把秦天锡的臂膀,“半年不见,又长高长结实了!”
陆妍和周茜跟在后面进了书房,周茜手里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摆着四色点心。
陆妍在秦天锡身边的椅子上坐下,瞧了瞧秦瑞安,见他点了点头,便对周茜说道:
“茜茜,没事了,你去歇着。”
“是。”周茜朝秦瑞安、陆妍和她父亲各施了一礼,又朝秦天锡咧嘴一笑,拿着托盘转身出去了。
周茜的父亲名叫周克俭,是天马山排第三位的主事。自二十年前天马山独自开山立派起,就着意在江湖上网罗了许多耳目。这些耳目并不是武林中人,不练功夫,当然也不隶属天马山,只是市井上再寻常不过的贩夫走卒、茶房店伙。天马山按月发给他们月例银钱,虽然不多,但并不吩咐他们做什么;只是请他们在每日干活时,顺带留意江湖上各门各派有些什么举动;留意到了,也不必专门去向天马山禀报,只在天马山派人前来询问时,说知便可。
这分派耳目打探消息之事,便正由周克俭专管。他年纪比秦瑞安小着一两岁,身材不高亦不粗壮,但结实精悍,武艺并不输与天马山的主事人马青和二主事秦瑞安。
当下秦瑞安把点心碟子朝周克俭那边让了让,便对秦天锡说道:
“天锡,把你这两天遇到的事,跟你周三叔说说。妍妍,你也一块儿听听吧!”
“是。”秦天锡答应着,便把事情重又说了一遍。
“克俭,”秦瑞安沉声问道,“你怎么看?”
“千红一窟鬼出洞,当然不是干什么好事。”周克俭捏了捏颔下的短髯,“不过……这会儿要推断她们究竟要干什么事,还没办法。这样,我立刻安排,让他们连夜打探。不论打探出什么,明日一早便有关报。”
“三哥,多累你了!”陆妍朝周克俭微微欠身道。
“哎哟!二嫂你说哪里话!我不就是干这个的!好了,我先去安排,你们歇了!天锡,”临走时,周克俭又拍了一把秦天锡的肩头,“真是个好小子!可惜……”
“三哥,可惜什么?”陆妍开口问道。
“哎,可惜在索溪门啊!以后怕是要接端木掌门的位子,咱们天马山少了个人才呀!”
第二日一早,得知秦天锡昨夜回了天马山,主事人马青便唤秦瑞安一家同他一道用早点。
寒暄几句,秦瑞安便把昨夜的事向马青说了一遍。
“知道了,”马青拿筷子虚点着碟子里的咸菜,“不要着急,这些事情,也不是一两个时辰能理会的,且等昨夜耳目把消息报上来再说。”
“是。”
“二弟妹,”马青开口问陆妍道,“天锡今年要进十八了吧!”
“是啊,正月十三满的十七。”
“一表人才,武艺好,且又学了文。端木掌门没少花心思啊!”
“昨晚克俭还在说,”陆妍说道,“这孩子将来怕是要接端木掌门的位,可惜天马山少了个人才。”
“妍妍!”秦瑞安眉头微微一蹙,“孩子才多大,说这个不合适啊。”
“哎……”马青说道,“男儿从小立了大志,也没什么不合适的。孔夫子也说,‘当仁,不让于师’。天锡若有意进取,这是好事。啊……”
马青喝了一口粥,接着问道:
“天锡也有这么大了,你们有没有给他物色……”
“有啊!天……”
陆妍刚刚说了半个“天”字,秦天锡打断她道:
“妈,我才十七!”
“满了十七,就吃十八岁的饭了。我这个年纪,已经嫁给你爹了!”
“爹娶你时,比我还大好几岁呢!”
“哎呀,只是物色了一个女孩儿,让你们先厮认一下嘛!又没说教你今年就结婚!”
“谁家的女孩儿啊?”
“天麓门林掌门的女儿,郑柳盈。”
天麓门建于长沙府湘江西岸的岳麓山上,岳麓山与天马山只隔着一条山路。二十年前,二山颇有渊源,天马山的人众,便是从天麓门分离而来。虽然当时两派有些芥蒂,但经历了江湖上一场风波,又由端木长东从中周旋,二山重归于好。
二十年前,天麓门的掌门是林意山,他有两个女儿,林芳幽、林芳樱。林芳幽在二十年前,已入了苏州府的岁旦阁任职事,如今她已是岁旦阁的总管,位份仅次于阁主。林意山五年前患重疾不能理事,便把天麓门的掌门之位传给了二女儿林芳樱。林芳樱的丈夫姓郑,郑柳盈正是他们的女儿。
“那好啊!”马青拿手巾抹了抹嘴,“趁着天锡回来的这十来天,咱们请天麓门林掌门一家来天马山吃三杯,顺便让两个孩子见个面。”
秦天锡被陆妍和马青说得有些发窘,他匆匆几口喝干碗里的粥,拿半边炊饼把碗底沾抹干净,吃进肚里,站起身来道:
“马伯伯、爹、妈,我练功去了啊!”
“去吧!”马青微微笑着,朝秦天锡挥了挥手。
秦天锡刚刚朝门口迈出三步,却见周茜立在门外,开口禀道:
“马伯伯、秦伯伯,我爹请您二位去一下。”
“啊……”一干人都站起了身来,情知是昨夜安排下去的耳目有消息报了上来。
“茜茜,”陆妍说道,“去跟你爹说,我们马上就来。”
“天锡,”马青说道,“你也一起来商量。”
“是。”
马青、秦瑞安、周克俭、陆妍和秦天锡五人一道进了天马山议事的小阁子,关上门;马青的儿子马宸阳和周克俭的女儿周茜拿着兵刃,守在阁子门外。
“大哥、秦二哥,我直截说了啊。”
“说吧!”马青说道。
“长沙府城里的耳目关报说,昨日千红阁的人从襄州府带来了三十二个乡民,分作四起,安置在四家客店里歇。说是今天按辰、巳、未、申四个时辰,分四起到文星桥,另有安排。”
“带来的都是乡民,”陆妍说道,“那……不会是要打架了?”
“文……”秦天锡刚说了个“文”字,立刻住了口,拿眼瞧着秦瑞安。
“天锡,”马青显是看到了秦天锡的举动,开口说道,“大伙儿一起商议,有话就说嘛,害怕你爹怪你啊?”
一听马青说出这几句话,秦瑞安也呵呵一笑道:“天锡,听马伯伯的,有话就说。”
“是,爹。马伯伯,文星桥左近,好像有一处咱们岁旦盟的产业。”
“啊!是的,”秦瑞安说道,“‘聚仁钱庄’,宁乡八曲门开的。”
“抢劫?”陆妍问道。
“妈,不会是抢劫。按耳目报的,千红阁带来的是一群乡民,他们怎么会去抢劫呢?就算千红阁要抢,她们自有手底下那伙人,用不着费那么大力带来这群不会武艺的乡民动手。”
“二弟妹,”马青说道,“天锡说得有道理。千红阁此举,定有其他缘故。”
“马伯伯,”秦天锡忽然说道,“要不……咱们这会儿就去那里瞧个究竟?”
“你这孩子!”陆妍嗔道,“就喜欢捣腾。”
“我倒觉得……”马青说道,“天锡这个主意不错。眼下快到辰牌了,咱们即刻动身,还能赶上他们巳牌那趟。”
“那……咱们……”秦天锡试探着问道。
“哎,”秦瑞安说道,“又不是去打群架,难道都去?且听马伯伯安排。”
“的确不必都去。”马青浅浅一笑道,“我看这样,孩子们也该历练一下。天锡,你算一个;克俭,教你们家茜茜也去一个,你意怎样?”
“好啊!”周克俭一拍腿道,“大哥,咱们在他们这个年纪,不都抄起家伙跟天佑盟那帮歹人干上啦!那会儿,二嫂,还有九兰——啊,该说端木夫人,不都是这个年纪嘛!”
“天佑盟”也曾是江湖上一个盟会,这盟会里的门派,一个是吉熙教,一个是扫帚帮,皆是在江湖上为非作歹的帮会。二十年前的甲辰年,岁旦盟曾合力剿平了天佑盟,端木长东、卫九兰夫妇,秦瑞安、陆妍夫妇,还有天麓门和天马山上的人众,皆在此役中出过大力。
“克俭说得对,”秦瑞安说道,“就让他们去试试。”
“天锡,”马青开口问道,“你说说,此去该作何准备?”
“是。”秦天锡沉吟片刻,接着说道,“一个,我们都不穿号衣,换上寻常市井百姓的衣裳;二个,不带长兵刃,把短兵刃藏到袖里;三个,不要走在一起,两个人一前一后,隔开五丈来远,万一决撒了,不至于都折进去。”
“你们看,”马青扫了一眼秦瑞安、周克俭和陆妍,“天锡说的怎样?”
“先这样吧,”秦瑞安浅浅一笑道,“就让孩子们去历练一下。他们都这么大了,自保应该不难的。”
马青点了点头,朝周克俭使了个眼色,周克俭立刻将守在门外的周茜唤入,把事情说了一遍。
“好啊好啊!”周茜乐不可支,又朝秦天锡咧嘴一笑。
“你们去准备吧,准备好了即刻动身,不必再来说知了。”
马青朝他们挥了挥手,略顿一顿,又接着说道:
“多加小心!”
看着秦天锡和周茜的背影消失在小阁子门外,马青又朝秦瑞安使了个眼色,秦瑞安心领神会,点了点头,也起身出去了。
一条梭子小快船载着秦天锡和周茜二人,绕过江心的水陆洲南端,驶进湘江东侧水道,再往北朝长沙府城西的潮宗门摆去。
“茜茜,”秦天锡说道,“一会儿船靠了岸,你先上去,我隔一小会儿跟在你后面。”
“为什么不能是我跟在你后面?”
“是这样,我在你后面,就能看着你,万一出点什么事,我可以过来帮你。可是,如果你在我后面,那我就看不见你了。”
“为什么不能是我来帮你?”
“你打不过我。”
“你……”周茜仿佛有些嗔怒。
“茜茜,咱们这是出来办事,不是闲常日子玩……”
“我知道了,”周茜垂下眉眼,“要玩,怎么玩都行;办事却不能办坏了。”
说罢,她转过身去,默默的望着已然不太远的潮宗门码头。
东天的日头映着她半边俏脸,她脑后的发际与后脖颈之间兀自散生着一小丛绒发,秦天锡忽然感觉从体内溢出一股异样的感觉……
小快船将次在潮宗门码头靠岸之时,二人再次查验了一下袖内的短兵刃;靠岸之后,周茜和秦天锡一前一后的下了船,融进潮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周茜走在秦天锡前边五丈来远处,左顾右盼,不时驻足在街边的摊档前看看问问,还买了一个花糕捏在手里吃。
天色将近巳牌,二人皆已来到文星桥左近。周茜停在一处卖杂货的摊子前,挑着针头线脑、头绳钗环;秦天锡杂在一个围棋摊边的人丛里围观。
二人都时不时的把眼光投向文星桥那边。
文星桥南侧的桥头靠近故唐时北城的长乐门,桥头立着一个身穿蓝色麻布短绵衣的汉子,他半坐在桥栏上,双臂交叉横抱在胸前,一双眼目不转睛的盯着南边。
过了不到半柱香的时分,果然有一群约莫八九个人,从南往北,朝文星桥南侧桥头走去,领头的正是一个穿着千红阁服色的女人。
二人心头都微微一震,周茜登时怔在了原地,手里捏着的一枚钗掉到了摊子上。
秦天锡生怕她有甚异状,惊动了那伙人,当下他乘观棋的众人看得入神,偷偷拈了一枚围棋子,啪的弹到了周茜的大腿上。
他其实原本是照着周茜的脚踝弹的,可手里的围棋子不是他平日里打惯的暗器,形状轻重皆差得远,因此力度和准头都不大对头,所以才打错了地方。
周茜腿上受这一弹,立刻朝围棋摊那边望去,见秦天锡微微摇头,随即又把肩头微微一耸,以示歉意。当下她心里也明白,秦天锡这一弹,是提示她不要轻举妄动。但她恼秦天锡弹得不是地方,仍朝他狠狠瞪了一眼。
此时千红阁的帮众已将那八个人领到文星桥头那蓝衣汉子身边,对他说了几句话,只是街面太过热闹,听不大真切。
俄顷,那蓝衣汉子便领着这八个人,往东而去,留下千红阁的帮众立在桥头相等。
周茜掏钱买了那枚钗,便迈步跟了上去;秦天锡也撇了棋摊,拔步缀在周茜身后。
蓝衣汉子领着这八个人往东行了约有一里来地,停在了街道南侧的一处屋檐下。
这屋檐左近摆着一个茶摊,周茜和秦天锡走进茶摊,各挑了一张桌坐定,点了茶水。
这会儿他们能听到蓝衣汉子的话了:
“先进去三个人;等他们出来,再进去三个人;最后进去两个人。可明白?”
“嗯……”
“好!”
“明白。”
“完了事,坐在那里歇——”那蓝衣汉子说着话,便把手朝这茶摊一指。
他这一指,正朝着周茜的脸指将来,周茜心头蓦的一惊,险些把刚刚吞到喉咙口的茶水喷出来。
秦天锡站起身来,故意掩到周茜眼前,挡住她的视线,再绕到茶摊口子上,端起炉上的铜壶,去给自己续水。
周茜心下暗暗感激秦天锡,憋着口气把茶水咽了下去,总算回复常态。
此时秦天锡和周茜方才定睛去瞧那伙人究竟去做什么,却见第一起三个人,朝街对面走去;而他们所行的方向,正是宁乡八曲门开在长沙府城里的“聚仁钱庄”。
秦天锡朝周茜使了个眼色,自己站起身来,隔着衣袖捏了捏腕子上绑着的短兵刃,示意她随时提备,而后摸出钱摆在桌上会帐,随即便走出了茶摊,跟着那三个人往钱庄而去。
看着那三个人前脚进了钱庄,秦天锡兀自等了一小会儿,方才来到钱庄门口。
刚刚踏进钱庄大门,他便听到柜台里的待诏迎候那三个人的声音。
原来那伙人是千红阁纠合来,到聚仁钱庄存银子的。听着他们说的话,存的数目也不算十分少,每个人都存了五十余至七十余不等的银两。
瞧着柜台里的待诏给那三个人开了单据,他们鱼贯走出了钱庄,秦天锡才又朝柜台里扫了一眼。
忽然,一个前两日曾听过的声音从柜台里传将出来:
“哎呀,秦大哥,是你呀!”
这声音柔弱,端是一个少女所发,但并不清脆,反而带着三二分的沙哑。
秦天锡一听这声音,登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还好这三个存银两的人已然出去了,万一被他们听到、或被那蓝衣汉子听到,这个事他今日就没法再查探下去了。
这声音正是正月十七日夜里,他在襄州府瑶湾镇唐兴寺结识的八曲门的蒋杉杉所发!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