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开眼戒》一月三捷

58、黄泉专线（14） 周昌茂，我

　　天快亮的时候，刘局的正式批复传了回来。

　　三案并串，成立专项调查组，赵侦予任组长，沈罗奚以特聘技术顾问身份全程参与，全局相关部门无条件配合。

　　白板上的红线越织越密，“丰达地产”四个字被红笔重重圈在中心，连着星汇写字楼、西巷老宅、城西工地三个节点，像一张沉在水下三年的网，终于被一点点拽出水面。

　　办公室里熬了通宵的人都透着红血丝，却没人提休息。赵侦予把笔录本往包里一塞，抬眼看向沈罗奚：“早上八点，丰达总部。调城西项目的全部原始工程档案和安监底档，手续我已经让莹莹开好了。”

　　沈罗奚正靠在桌边转笔，闻言指尖一顿，笔“咔嗒”落在桌面上。

　　他抬眼看向窗外泛白的天色，嘴角扯了下，语气听着漫不经心：“行啊。正好旧账新账一起算。三年前澜城壹号烂尾楼那茬，我就知道他们屁股不干净，私下摸了大半年底，可惜总差临门一脚。”

　　赵侦予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点点头：“这次名正言顺，他们躲不掉。”

　　八点整，黑色大吉普停在丰达地产总部楼下。

　　三十几层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楼前喷泉翻着细碎的水花，安保人员分列两侧，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进门的人。

　　前台接过介绍信和调查函，反复核对了两遍公章，才捏着纸张快步走到侧边打内线电话，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飘过来“市局”“城西项目”“张总”几个词。

　　“张总”的名字一出来，赵侦予和沈罗奚下意识对视一眼。

　　星汇写字楼背后始终没露面的那个张总，不知道是不是就是此刻前台口中的这个张总。

　　沈罗奚刚想跟赵侦予说点什么，就见前台终于挂了电话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笑：“两位久等了，法务部陈经理和工程部周总监马上下来。负责项目的张总上周去外地考察了，暂时赶不回来。”

　　沈罗奚嗤了一声，目光扫过整面墙的项目荣誉牌：“老套路了，出事就出差，背锅的永远不在。”

　　话音刚落，电梯叮地一声响起，电梯门缓缓打开。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穿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戴金丝边眼镜，手里攥着皮质文件夹，脸上的笑精准得像量过尺寸，是典型的企业法务做派。

　　他身侧跟着个穿深灰衬衫的男人，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磨得发亮的运动手表，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常年跑工地的沉稳利落。

　　后面还跟了个抱资料的年轻助理，三人阵势，既不失礼数，又透着股“按流程走、别想越界”的疏离感。

　　沈罗奚看着那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呼吸骤然顿了半拍。

　　周昌茂。

　　爷爷的大徒弟，他正儿八经的大师伯。

　　小时候他贪玩，背着工具包跟在爷爷屁股后面跑工地，那会周昌茂经常带着他到处逛，小时候屁也不懂，连测斜仪读数都要对方手把手校正，爷爷去世后，周师伯帮着料理完后事，只留了句“照顾好自己”就断了音讯，他只隐约听说人还在工程圈混，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在丰达总部的大堂里撞上。

　　“两位警官久等了。”

　　西装男人率先伸出手，语气公式化得毫无温度，“我是丰达地产法务部经理陈明，这位是工程技术部总监周昌茂。城西项目时间久远，又属于挂靠合作，公司特意安排我们两个部门联合对接。”

　　话说得客气，潜台词却很清楚：项目是挂靠的，责任在施工方，我们两个部门联合走流程，想直接碰核心资料没那么容易。

　　赵侦予伸手和他握了一下，力道很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赵侦予，市局重案队。这是特聘技术顾问沈罗奚。城西项目涉及刑事命案，所有相关工程档案、安监记录、赔偿协议，需贵司配合全部原件调阅。”

　　几人进了封闭式会客室，真皮沙发软得陷人，茶水冒着袅袅热气，气氛却半点不轻松。

　　陈明先开口，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笑容滴水不漏：“赵队长，情况是这样的。城西项目当年是城西建工挂靠我们资质做的，丰达只是出资方，不参与现场管理。事故责任认定当年就走完了安监和人社的全套正规流程，赔偿也一次性结清了。合规性文件我们都有副本，随时可以提供，但原始档案……”

　　他摊了摊手，一脸为难：“原始档案按公司规定统一封存到郊县备份库了，调阅需要走三级审批，还要法务总监签字，来回最快也得七个工作日。您看，要不我们先把副本给您，审批流程我们加急走？”

　　“七个工作日？”

　　赵侦予还没开口，沈罗奚先笑了声，往前倾了倾身，指尖敲了敲桌面，“陈经理，别人不懂工程档案规矩也就算了，你也不懂？城西项目当年是市级重点安置工程，竣工档案一式四份属地留存，建设方必须在总部档案室保留一套原件备查。什么时候市级重点项目的原始档案能全塞去郊县备份库了？”

　　他语气轻飘飘的，话却精准戳在痛点上。

　　陈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圆了回来：“沈顾问有所不知，去年公司数字化归档，老项目纸质档案统一打包装箱转运了，不是故意不配合，是翻找确实需要时间。而且城西项目主体是城西建工，很多原始资料当年就由施工方保管，人家公司三年前就注销了，好多东西早就找不到了。”

　　“找不到？”

　　赵侦予抬眼，目光冷冽，“顾明坠亡是重大安全事故，相关档案法定保存期限三十年。一句找不到就想打发？陈经理，妨碍刑事调查、隐匿涉案档案，是什么后果，你做法务的应该比我清楚。”

　　他话音不重，却带着刑警特有的压迫感。

　　陈明指尖微紧，刚要再说什么，周昌茂忽然开口了。

　　他声音平稳低沉，像单纯出来打圆场：“陈经理也别太教条，赵队长他们是办案，特事特办。副本我们先整理出来，都是当年盖章备案的正式件，和原件有同等效力。原始档案我下午亲自盯库房调，能翻出来多少算多少。”

　　他说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指尖像是无意般，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三下。

　　三下。

　　这是师门早年跑工地的老规矩——隔墙有耳，话别说透。

　　沈罗奚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周昌茂放下茶杯，顺势把话题往行业惯例上引，语气像普通同行聊旧事：“说起来也难怪赵队长不信，早年挂靠项目乱得很，施工队交上来的资料十成里能有三成实的就不错，数据改得比账本还花哨。我们干技术的最头疼这个，所以老一辈跑勘测的都有个习惯，正式报告之外，自己总留个私底稿，真出了事好歹有个对质的东西。”

　　他笑了笑，看向沈罗奚，语气带着点缅怀：“你爷爷当年就这脾气，眼里揉不得沙子，但凡觉得不对劲的地块，私稿都锁得严严实实，比公司档案管得还紧。现在回头看，还是老前辈想得长远。”

　　这话听着就是普通的行业怀旧，连旁边的陈明都跟着点头附和了句“老前辈确实严谨”，可沈罗奚心里却瞬间清明。

　　他爷爷五年前确实接过城西那片地的早期初勘，当时测出地下结构异常，不肯按甲方要求出合格报告，转头就被踢出局，后续项目才落到了丰达和城西建工手里。

　　那本写满原始数据的私稿，爷爷当年确实锁在了老宅书房的旧柜子里，这事除了他和周昌茂，没人知道。

　　周昌茂哪里是聊旧事，分明是借着夸前辈递话——别死磕丰达手里的施工档案，回老宅找老爷子当年的初勘私稿，那才是没被动过手脚的一手证据。

　　陈明没听出玄机，只当是技术人员聊前辈，笑着打圆场：“原来周总监和沈顾问还有这层渊源，真是巧。不过档案的事，我们还是尽量按正规流程来，也省得后续审计麻烦。”

　　“流程自然要走。”

　　赵侦予淡淡接了话，顺势把话题往回带，“但办案有办案的期限。三天，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见完整的原始档案，缺一页，我就按隐匿涉案证据走程序。陈经理，你可以把我的话转告给上面的人。”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明着施压。

　　陈明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权衡了几秒，最终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一定一定，我们全力配合。”

　　很快，助理抱着两大摞档案副本进来，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摆了满满一桌。

　　赵侦予随手抽出最上面的勘测报告翻了两页，关键的脚手架承重数据页边缘发毛，墨迹深浅不一，明显是后期涂改过的；安全巡检日志更是缺了事故前半个月的记录，只轻飘飘盖了个“资料遗失”的章。

　　和周昌茂暗示的一模一样——全是处理过的废档。

　　再耗下去也没意义。

　　两人起身告辞，周昌茂执意送到电梯口。陈明走在前面打电话汇报情况，周昌茂落后半步，趁没人注意，飞快地扫了沈罗奚一眼，口型极轻地动了两个字：“小心。”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前一秒，他又像长辈叮嘱晚辈似的，随口补了句：“回去多翻翻旧东西，老前辈留下的，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电梯下行，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

　　密闭空间里静了几秒，赵侦予先开了口，语气很笃定，不是问句：“你俩很熟。”

　　沈罗奚也不装了，嗤笑一声靠在轿厢壁上：“赵队眼睛真毒，我们俩就聊了两句，都被你看出来了？”

　　“你们俩眉来眼去的，当我瞎？”

　　赵侦予斜他一眼，语气平淡，“杯沿蹭三下，是提醒你别深问？”

　　“可以啊赵侦予，连这都能猜中。”

　　沈罗奚服了，拱了拱手，正色道，“周昌茂，我爷爷的大徒弟，我大师伯。五年前我们在城西普通房建工地被恒安踢出局的那次，他是第一个站出来替我爷爷说话的人。我以为他还在恒安，没想到居然扎到丰达来了。”

　　“潜伏？”赵侦予皱眉。

　　“演电视剧呢？” 沈罗奚没忍住笑了起来。

　　少顷，他才正色起来，摇摇头，说道：“不好说。但他绝对不是跟丰达一伙的。今天要不是他在中间打圆场，陈明那老狐狸能跟咱们扯一下午官腔。他明着帮丰达打掩护，暗里在提醒我，别死磕他们手里的假档案，回老宅找我爷爷当年的初勘私稿。丰达内部水太深，他不方便明说。”

　　车子驶离丰达大楼，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赵侦予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说道：“兵分两路。我回队里，盯着档案局的安监原始底档，再让陈驰去找当年的安监站经办人和施工队老人，挖当年事故的实情。你回老宅，翻你爷爷的书房，找那本私稿。”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沈罗奚一眼，补了句：“注意安全。丰达今天明显是在拖延时间，说明他们心里有鬼。你老宅那边要是有异常，立刻给我打电话。”

　　“放心吧。”沈罗奚靠在副驾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有点沉，又有点莫名的笃定。

　　他低头摸了摸口袋里的黑皮笔记本，指尖落在“丰达地产”那四个字上。

　　还有一件事两人都心照不宣——

　　顾深背后那个匿名技术者，能写出那么溜的系统渗透代码，能精准拿捏地铁运维权限，绝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对方对工程体系以及对丰达内部流程熟得离谱，而周昌茂这位技术总监，恰恰是目前最符合条件的人。

　　他在丰达任职，到底是什么意图？

　　车子往前开，朝阳穿过挡风玻璃，在两人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没人知道答案。但所有人都清楚，丰达这扇厚重的门，今天算是被撬开了一条缝。

　　藏在门后的脏东西，很快就要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