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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62章·门后余响 日头落 ...


  •   日头落下去后,寒关才真正安静一点。
      安静里仍有声音。伤营里有人低低呻吟,后院有人在烧水,巡夜的脚步一趟趟从墙下经过。可白日里那些奔跑、哭喊和喊杀都落到了地上,像一场雨停后留在瓦缝里的水。
      苏北冥替夏川守了一轮外墙。夏川修补阵旗时把最轻的一面交给他,让他钉在裂开的垛口。两人一前一后走完半圈,夏川忽然道:“名册写到三十一了。”
      苏北冥停下脚步。
      “还有十六个没找到。”夏川看着远处,“也许在雪里,也许在伤营,也许回不来了。”
      “明天继续找。”
      夏川点头,把最后一面阵旗按进石缝。阵纹亮起一层很淡的光,沿着残墙缓慢铺开。“你去歇吧。云曦长老在旧军府后面。”
      苏北冥接过另一根断裂的旗绳,等他往下说。
      他走下关楼时,白泽正坐在军府前的石栏旁。他外袍的袖口垂得很低,仍遮不住腕骨上一道道细裂。那只小玉匣放在膝头,里面盛着副印碎成的光屑,白得很浅,像一把被风吹散后又勉强拢回来的雪。
      几名从渊口带出的旧军卒被安置在石栏另一侧。有人已经化作灰,甲胄空空地靠着墙;有人还留着一口气,却只会反复摸自己的胸甲。白泽逐一查看他们的兵籍牌。苏北冥走近时,他把其中一块翻过来,露出背后一道被火烧断的旧纹。
      “副印能认出残纹,认不回他们。”白泽说。
      苏北冥在它身边停下:“等军册找回来。”
      白泽抬眼看他,神色沉肃。“找回来以后,也未必每个人都有名字。玄渊烧得很干净。”
      “那就先记住能记住的。”
      白泽的手指落在玉匣边缘,半晌才轻轻合上盖子。他把那块兵籍牌递给苏北冥。苏北冥接过来,转身交给夏川。
      夏川在名册最末添了一行,笔墨尚未落稳,字旁便晕开一小团水渍。他用掌根压住纸,等墨干了才把册子合上。
      废关后院有一处塌了半边的灶房,风被断墙挡住,火堆燃得很小。云曦坐在火边,披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深色外袍,白发垂在肩前。她面前放着两只粗碗,一碗粥已经凉了一半,另一碗还冒着热气。
      看见苏北冥,她把那只热碗推过去:“洛青鸾说你没吃。”
      苏北冥坐到她身边。两人中间隔着一臂远,火光在云曦脸上跳动,照得她眼下的疲色更明显。
      “你也没吃多少。”他看着她那碗。
      “等你。”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苏北冥拿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太稀,里面却放了几片切碎的肉干,热气顺着喉咙往下走,才让他发觉自己其实冷得厉害。
      云曦伸手去添柴,袖子滑下去,露出腕间那道布带。苏北冥放下碗,拿出白日里没用完的药膏。
      “再让我看一眼。”
      云曦抬头看他。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会疼。”她说。
      “我轻一点。”
      她把手递过去。
      苏北冥解开布带时,云曦一直看着他的手。金纹比白天淡了些,仍有几处在皮肤下忽明忽暗。他的手指悬在伤处上方,先问:“这里?”
      “可以。”
      “这里?”
      云曦摇头。
      苏北冥便绕开。他替她重新上药、缠好布带,收尾时仍托着她的手腕。云曦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反过来扣住他的手。
      “你今天听见了几次?”她问。
      苏北冥知道她说的是门后的剑声。
      “三次。”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给石头抬担架的时候。”
      “为什么没叫我?”
      “你在救人。”
      云曦低下头,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收紧。“我也听见了。”
      苏北冥看向她。
      “老妇人抓住我袖子的时候,我以为是有人从门里拉我。”她的声音很低,“我知道自己在伤营,可那一下还是动不了。”
      火焰映进她眼里。苏北冥把自己的手掌覆到她手背上,等她继续。
      “我不想再把这种事留到一个人睡着的时候。”云曦说,“北冥,我们定一条。”
      “你说。”
      “梦醒了,或者听见那些声音,先叫对方名字。”她顿了顿,“不管对方在不在身边。”
      苏北冥的喉结动了一下。“要是叫不出来呢?”
      云曦抬眼,伸手碰了碰他下颌边被剑风划出的细伤:“那就碰一下。像在阵心里那样。”
      苏北冥点头。
      两人仍握着彼此的手坐在火边。火堆烧矮了,夜风从断墙外绕进来。云曦忽然起身,走到旁边一间还算完整的小屋前,推开门。屋里只留着一张窄床,床上的被褥有潮气,却比外头暖。
      她站在门口回头:“你今晚去哪儿?”
      “外墙。”
      “夏川在。”
      苏北冥沉默下来。
      云曦走回他面前。她仰起头,白发被风吹到脸侧,便抬手别到耳后。那只缠着布带的手停在他衣领前,指尖攥住一小块布料。
      “我想你留下。”她说。
      苏北冥的呼吸停了半拍。
      云曦迎着他的目光,又补了一句:“我害怕睡着以后听不见自己在哪里。”
      “我也怕。”他道。
      她的手指更紧了些。
      苏北冥抬起手,停在她肩侧两寸远的地方:“我能抱着你吗?”
      云曦点头,往前半步,额头先抵在他肩上。
      苏北冥这才将手臂落下来。他避开她受伤的手腕,一只手护在她背后,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她的后颈。云曦靠得很近,呼吸透过他被风吹凉的衣襟落在胸口。两人站在小屋门前,听彼此的心跳在夜里慢慢平下来。
      进屋后,苏北冥先把靠里的位置让给她。云曦躺下时仍抓着他的衣角,像怕一松手人就会起身离开。苏北冥在她身侧躺好,留出半臂的空隙。
      “这样可以吗?”他问。
      云曦闭着眼,伸手往后摸到他的手腕,将他拉近了一点。
      “再近些。”
      苏北冥顺着她的力道靠过去,手臂从她颈下穿过,虚虚圈住她。云曦背贴着他的胸膛,先是僵了一会儿,直到听见他很慢地呼吸,肩背才一点点松开。她把受伤的手腕放在两人之间,苏北冥掌心覆在布带外围。
      “寒关。”云曦忽然说。
      “嗯。”
      “旧军府后院。”
      苏北冥贴着她发顶回答:“你在我怀里。”
      云曦的手指勾住他的小指。“你也在。”
      后半夜,苏北冥是被她骤然绷紧的身体惊醒的。
      云曦呼吸乱得厉害,指尖在被褥上抓出一道褶。苏北冥在她耳边低声唤:“云曦。”
      她的呼吸仍沉在梦里。
      “云曦,寒关。你在旧军府后院。”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过了很久才睁开眼。屋里漆黑,只有窗纸透进一点雪光。云曦望着上方,像还没认出这是什么地方。
      苏北冥的手仍停在她肩侧:“我能靠近吗?”
      云曦转过身,额头抵到他下颌旁,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背上。
      苏北冥的掌心隔着薄衣贴住她,先感觉到她肩胛仍绷得厉害。他低声问:“醒着吗?”
      云曦抬起脸。窗外那一点雪光落在她眼底,里面还有未褪尽的惊惶,却已经认得出他。她抬手捧住他的脸,指腹擦过他下颌边的伤,随即用力吻了上来。
      那个吻带着乱了节拍的呼吸,几乎撞得他往后陷进枕褥。苏北冥的手停在她腰侧,任她先靠近。云曦的唇发着凉,贴得很紧,像要从他身上确认一件事。她吻了很久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他的,呼吸急得说不成完整的话。
      “别松开。”她说。
      苏北冥望着她:“云曦,你想清楚了吗?”
      云曦的手指攥住他衣襟,带着他往自己这边拉。她望着他的眼睛,声音还发颤,却很清楚:“我不想一个人醒着。我想知道你在,想知道我也还在。”
      苏北冥伸手碰了碰她受伤的手腕,确认金纹的位置,才俯身吻她。这一次吻得更深。云曦先抬起头迎上来,手臂绕过他的颈侧,把他拉得更近。衣料在两人之间被揉皱,呼吸和心跳都乱成一团。她的手指从他肩背的伤处避开,沿着脊骨一路往下,像要用掌心把他从门后那片黑暗里拽回来。
      苏北冥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每一次都等到她应声,才继续靠近。云曦咬着他的肩,喉间溢出一点压低的声音,随即又将脸埋进他颈侧。她抱得很用力,像怕他下一刻又会被那道门吞进去。苏北冥便用同样的力道抱住她,吻过她潮湿的眼角,吻到她终于不再发抖。
      雪光穿过窗纸,在床边缓慢移动。两人在一次次贴近里确认彼此的体温。云曦主动拉住他,不许他因为怕碰痛她而退开;苏北冥始终记得停下来问她,记得替她避开腕间的伤。后来云曦伏在他怀里,呼吸滚烫,手还扣着他的后颈,低声说:“再抱紧一点。”
      苏北冥照做。他们在彼此的呼吸里慢慢耗尽力气,直到窗外的风声重新变得只是风声。云曦蜷在他怀里,指尖摸到他胸口的起伏,停了许久,才很轻地笑了一下。
      “还活着。”她说。
      苏北冥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发:“都在。”
      云曦仍抱着他,把脸埋回他颈侧,隔了很久才叫了一声:“北冥。”
      “我在。”
      “别去门后。”
      “不去。”
      “你要是又听见剑声,就叫我。”
      “好。”
      云曦安静下来。苏北冥保持清醒,望着窗纸上缓慢移过的天光,听见远处有人换岗,听见伤营里有人起身烧水。那些声音都还在,和梦里的门、雨和剑声不一样。他一下一下顺着云曦的背,直到她的手从被褥上松开,仍扣着他的小指。
      天将亮时,关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铜铃。
      苏北冥睁开眼。云曦也醒了,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坐起身。
      铜铃是伤营的急讯。
      他们赶到时,夏川正站在最里侧的床榻前。榻上躺着一个从渊口带回来的旧军卒,黑甲已经拆开,胸口仍缠着一团灰印。那人原先一直昏着,此刻却睁着眼,手死死攥住夏川的袖子。
      白泽坐在床边,脸色比夜里更白。副印碎光被云曦收在小小的玉匣里,他只能借那一点残光辨认军卒胸前浮出的旧纹。
      “他说什么?”苏北冥问。
      夏川把耳朵凑得很近,听了片刻,脸色沉下来。
      “第十道。”
      军卒的喉咙里发出艰涩的气音。他像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从甲片下摸出一小段烧焦的绢纸。纸上只剩半个军印,墨迹却被火烧得发黑,隐约能看见一行歪斜的小字。
      第十道名,不在军印。
      白泽的指尖停在纸边,半晌才道:“在旧军册。”
      军卒的眼神已经散了,却仍望着苏北冥和云曦。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吐出两个几乎听不见的字。
      “天上。”
      窗外的晨光刚越过残墙。远处幽冥渊的方向,冰封的细线安静伏在黑石之下,仿佛从未动过。
      可苏北冥低头看见那截烧焦的绢纸时,纸边忽然亮起一粒极暗的火。
      那火停在纸面上,维持着暗红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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