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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1章·北境余烬
天亮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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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前,寒关的石阶还是冷的。
一个黑甲军卒坐在最下一级台阶上,双手捧着自己的兵籍牌。那块铁牌已经被幽冥火烧得看不出字,边缘卷起,像一片从炉膛里掏出来的薄铁。他用拇指一遍遍擦过牌面,擦到指腹破了,也没擦出半点纹路。
苏北冥从渊口出来时,正看见那人抬头。
黑甲下的脸只剩一层将散未散的灰,眼睛里的幽光已经褪尽。对方看了他很久,嘴唇动了一下,像想问什么。寒关外的风卷过来,兵籍牌从那双手中滑下去,撞在石阶上,发出一声轻响。
军卒垂着手,任兵籍牌停在脚边。
他的身体从肩头开始碎开,灰白的细屑被风带过残墙,落进尚未熄尽的火堆里。苏北冥站在原处,直到那块兵籍牌冷透,才弯腰把它拾起来,放在台阶旁一只空木匣里。
木匣已经装了十七块这样的东西。
关外只有伤兵与寻找亲人的呼喊。幽冥门合上后,残阵仍笼着寒关,黑火被冰层压在极深处,整座城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弓弦。伤兵被从盐道、赤崖和关墙下陆续抬进临时伤营,百姓挤在军府后院,孩子哭累了,伏在大人腿上睡着。有人去找走失的亲人,有人在残墙外一遍遍喊名字,声音被风吹断,又重新喊起。
苏北冥沿着伤营外的土路往里走,虎口的布带早被血和灰浸成了黑褐色。肩背的伤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钝钩往骨头里拽,他仍俯身托住陷进泥坑的担架,帮着伤兵把人抬过去。
担架上躺着石头。
他右腿裹着厚厚的布,裤腿仍渗着血。孟云起蹲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药,嘴上催得急,手却抖得碗沿不断碰牙。
“你再不喝,我就把它灌下去。”孟云起说,“别以为你块头大,我灌不动。”
石头脸色发白,还想抬手推碗,刚一动便牵到伤处,额头立刻起了一层汗。他看见苏北冥,先往后看了一眼:“云曦长老呢?”
“在里面。”苏北冥说。
“那就好。”石头松了口气,眼皮往下垂,“她没事吧?”
孟云起终于把药递到他嘴边,听见这句话,骂声卡在喉咙里。他把碗放稳,拿袖口蹭了一下眼睛,低头时仍装作凶巴巴的样子:“你先把这口咽下去,再操心别人。”
苏北冥看着石头把药咽完,才继续往伤营里走。
帐篷是用拆下来的军旗和油布临时搭的,里面挤满了人。沈辞跪在一个伤兵身边,手指间的藤蔓细得像发丝,正沿着裂开的甲片往里钻,把被幽冥火烧焦的碎铁一点点卷出来。他脸色灰白,种子囊几乎瘪了,却在听见伤兵叫疼时停了一下,抬眼说:“忍一忍,拔干净才不会再烧。”
另一头,洛青鸾踩着倒扣的木箱核对人数。她的木哨还挂在颈边,发带被风吹得凌乱,手里那张湿透的名单却压得很平。每核完一队,她便把名字念一遍,等有人应声,再在旁边划下一笔。念到无人回应的名字时,她不会立刻划掉,只把纸页折起一角,交给守在门口的百姓去认。
夏川坐在帐外一张矮桌前,五面阵旗插在脚边。旗面破得厉害,有两面只剩半截。他把一张新纸铺在木板上,沾墨写下第一个名字,笔尖停了一会儿,才写完后面的籍贯和所属。
风从帐口灌进去,纸角被吹起。夏川用手背压住,目光仍落在名册上。
“第七队,郭行舟。”他念完,等了半息,又继续,“寒关南营,守西墙。”
苏北冥站在不远处,听见这句话时,才想起郭行舟是昨夜替他们守过一次缺口的人。他只见过对方两面,记得那人左眉有一道旧疤,笑起来很快。此刻那一点记忆跟着名字落在纸上,比一面新立的碑更让他难受。
夏川写完一页,抬起眼看他:“你手。”
“晚些再说。”
“伤营不缺你一个搬担架的。”夏川把一瓶药放到桌角,“云曦长老在最里面。”
苏北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云曦正跪在一名老妇人身前。老妇人的手背上留着黑火擦过的细痕,伤口不深,却有一小团灰印蜷在皮肉里,像不肯散去的虫。云曦从指尖引出极细的一缕金光,把灰印一点点从伤口边缘逼出来。她的动作很慢,额前的白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老妇人疼得攥紧她的袖子,云曦便停一停,等对方喘匀气,再继续。
灰印离体的一瞬,云曦的右手腕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苏北冥看见她袖口下浮起的金纹,比在阵心时更深,顺着腕骨往掌心爬。她很快把手收回袖中,转身去接下一碗清水,继续照料伤者。
他在帘外停了片刻。
云曦抬头时先看见了他,目光落在他虎口的布带上。两人隔着半个伤营对视了一眼。她想起身,苏北冥便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把眼前的人处理完。云曦停了片刻,低下头继续给那老妇人包扎。
直到日头越过关墙,伤营里最急的一批伤势终于稳住,云曦才从帐篷出来。
她走得不快。苏北冥站在帐外,手里拿着夏川给的药瓶,等她走近后先开口:“手腕还疼吗?”
云曦看向他,像是想把手往袖子里藏得更深一点。苏北冥把药瓶递到她面前。
“你愿意让我看吗?”
她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伤营外人来人往,谁都顾不上看他们。云曦垂眼看着那只带着血的手,过了一会儿,把右手从袖中伸出来,手心向上,放到了苏北冥掌前。
“这里。”她说,“别碰到金纹最亮的地方。”
苏北冥先洗净了手上的血。清水碰到虎口时,他眉头也没皱,只等水流干净,才托住云曦的手腕。她的皮肤比平日凉,金纹在腕骨内侧蜿蜒,碰上去微微发烫。他抬眼确认:“这样行不行?”
云曦点头。
药膏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涂上去时,金纹的光一点点暗下来。苏北冥的指腹始终避开最痛的位置,动作比握刀时慢得多。云曦看着他垂下的眼睫,忽然伸出另一只手,碰了碰他肩背外翻的衣料。
“你这儿还在流血。”
“等会儿。”
“北冥。”她叫他。
苏北冥抬头。
云曦将他刚替自己包好的手腕轻轻翻过来,手指扣住他的两根指节:“我刚才让你报伤口,你没有报。”
他沉默了一息。
她的力道并不重,眼神却很稳:“我们在阵心里说过的。”
苏北冥看着两人交扣的手,低声说:“虎口裂了,肩背有旧伤,没伤到骨头。”
“还有呢?”
他以为她问的是别处,云曦的手指仍扣着他。
关外忽然传来一阵风声,断旗拍在墙头,像门后那把剑拖过黑石。苏北冥的指尖紧了一下,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远处那片被雪光照得发白的墙。
“听见声音的时候,”他说,“会分不清是它在门后,还是我还在里面。”
云曦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那也要报。”她说,“下次先叫我。”
苏北冥应了一声。云曦看他片刻,才松开手,拿走他掌中的药瓶:“现在轮到你。”
她把他带到关楼背风的一处空房。房里原先堆过军械,地上散着没来得及搬走的箭矢和破布。云曦先把门半掩着,给门缝留下一线光,才回过身来。
“外衣脱下来。”
苏北冥照做。伤口从右肩斜斜拖到肩胛,昨夜被剑气震裂后又沾了黑灰,血已经凝住。云曦站在他身后,先用温水把灰一点点擦开。她的手很稳,可在碰到伤口最深处时,呼吸还是轻了些。
“疼就说。”她道。
“还行。”
云曦停住手。
苏北冥从她的影子里看见她抿起的唇角,便改口:“疼。”
她把药膏抹开,掌心隔着纱布压在他的肩背上。那点温度从皮肉一直透进来。苏北冥侧过脸,正好看见她腕间新包的布带。
“你的手呢?”
“刚上过药。”
“晚上再看一次。”
云曦嗯了一声。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洛青鸾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我把最后一批撤下来的百姓送进后院了。二位若还站得住,夜里记得吃东西。若站不住,我让孟云起把粥端来。”
云曦耳根微微红了一下,苏北冥却只应道:“知道了。”
洛青鸾转身离开,脚步声很快远了。她走到廊下时,正撞见孟云起端着一大锅粥过来。孟云起伸长脖子还想朝门里看,被她一把按住后颈,连人带锅往伤营另一头推。
“先顾石头。”她说。
“我也没说不顾。”孟云起挣了一下,声音却压低了,“北冥真没事?”
“会有事的人都在里头上药。”洛青鸾道,“你别去添乱。”
关楼前的空地上,几名百姓正把从渊口收拢出的残甲平码在粗布上。甲片沾着黑灰和血,碰一下便有细小的冷气往外冒。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蹲在布边,盯着其中一副缺了左肩甲的旧甲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去翻。
守在旁边的年轻军士下意识想拦,苏北冥先开口:“让她看。”
妇人的手停在半空。她抬头看苏北冥,眼眶很红:“我男人守北门,他左肩旧伤重,甲上有个补过的铜钉。”
军士怔住了,连忙把那副甲翻过来。肩甲内侧果然嵌着一粒发暗的铜钉,周围的皮绳早被火烧断。妇人把手掌贴在甲片上,喉间挤出一声低低的名字。
风从空甲之间穿过去。
她坐了很久,最后从衣襟里摸出一根红线,绕过甲片边缘,打了一个小小的结。临走时,她对守甲的军士说:“这副甲先留在这里。等名册写好了,告诉我一声。我带孩子来认。”
军士点头,眼泪却先落下来。
苏北冥站在旁边,忽然想起父亲下葬那日,云曦替他扶过的那块墓碑。人死后留下的东西有时很少,一把刀,一副旧甲,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可总要有人肯把它们放在原处,肯叫一遍名字,才不至于让风一吹就什么都没了。
云曦从他身侧走过去,停在那副旧甲前,俯身将被风卷开的粗布压好。那妇人走出几步,又回过头。云曦看着她,轻声道:“名册写完,我让人送去。”
妇人望着她腕上的布带,像想问这位白发女子是谁,最后只郑重地行了一礼。
云曦侧身扶住她的手臂,将那一礼托住。等妇人抱着孩子走远,她才直起身。苏北冥看见她指尖沾了一点甲上的黑灰,便拿出帕子替她擦掉。
“明天名册会更长。”云曦说。
“那就一页页写。”
她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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