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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锦翻葵径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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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维港,海水被晴空映成浅碧,粼粼波光一直铺到对岸楼群脚下。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润的水汽,拂在脸上清清爽爽。郑乘云暂时卸下了那沉甸甸的维大附中书包,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裳。
月白色的真丝上衣,料子极薄极软,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珍珠般的光泽,袖口做成了微微敞开的喇叭形,绣着同色暗纹的云雷卷草。下身配着一条深青色的阔腿长裤,裤腿宽大,走起路来飘飘荡荡,更衬得她腰身纤细,步履间有种这个年纪少女少见的从容。
她额前那缕标志性的粉红樱桃色发丝,此刻被一条颜色略深些的桃粉色素缎发带整齐地束到了脑后,只在不经意转头时,才从耳后溜出一缕,添了丝若有若无的俏皮。
她手里提着一只古朴的藤编小箱,箱子不大,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师伯张玉亲手备下的几味药材,都用桑皮纸包着,细麻绳捆扎得一丝不苟,还有一道笔意古拙、朱砂尚润的安神养气符箓。
黑色宾利沿着蜿蜒攀升的私家盘山路平稳行驶,路两旁是些叫不出名字的参天古木,枝桠交错,滤下了大半阳光,在干净得不见一片落叶的路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晕。
车窗一侧,修剪得如同绿毯般的草坪顺着山势起伏,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那里,蔚蓝色的海湾静静铺展,几叶白帆点缀其间。
与其说那是宅邸,不如说是一座依山势而建的现代宫殿。
流畅的几何线条勾勒出主体建筑的轮廓,巨大的玻璃幕墙如同无物的水晶,将碧海蓝天完整地框了进来,阳光在其上跳跃,折射出炫目的光。
庭院极尽开阔,奇崛的太湖石与姿态苍劲的五针松、名贵的各色兰花相映成趣。一方巨大的无边泳池池水湛蓝,边缘与远处的海平面几乎齐平,视觉上仿佛与海天相连。
更远处,停机坪上静卧着一架线条流畅的银灰色小型直升机,而延伸入海的私人码头上,则泊着几艘雪白的游艇,随着微浪轻轻起伏。
前来迎候的管家是位年约六旬的英伦老绅士,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燕尾服衬得他身姿挺拔。
他操着一口带着古典伦蒂尼恩腔的英语,转而又换成流利地道粤语,语气恭敬而不显谦卑,引着她向内走去。
室内空间高阔得有些惊人,冷气开得足,一踏入便觉一股清凉包裹上来。
装饰是极致的现代奢华与东方古典元素的巧妙混搭,一组线条利落的意大利顶级品牌沙发旁,静静地立着一只釉色温润、绘着缠枝莲纹的明代青花瓷瓶,占据整面墙壁的巨幅抽象派油画色彩奔放、笔触凌厉,其下却是一张由整块岫岩玉打磨而成的茶台,茶台表面光可鉴人,隐约映出天花板上垂下的水晶吊灯的碎光。
空气里听不见风声,只有一套隐藏极好的空气循环系统在无声运作,维持着恒温恒湿的舒适,其间幽幽萦绕着一缕清甜的沉香气息,不浓,却极为持久。
“郑小姐,请在此稍候,老爷正在更衣。”管家将她引入一间面海的会客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毫无遮挡的壮丽海景,仿佛一幅动态的巨画。
郑乘云安静地在沙发上坐下,那沙发面料细腻,坐下去却有着恰到好处的支撑力。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掠过那些一眼便知价值连城的陈设,眼中却并无寻常人见到此等景象应有的惊叹或艳羡。师父庄怀素隐居的淡泊清净,师伯张玉草庐间的沉静安宁,早已在她心间筑起了一道坚实的堤坝,外物的华美与价签,难以在她心中掀起半分波澜。
她更在意的,是此地流转的气。
这宅子看似处处完美,气场流通顺畅,但在那无处不在的奢华表象之下,凭借着一丝源自师门的敏锐灵觉,她隐隐捕捉到了一丝不谐。
那是一种因主人久病缠身、元气亏损而带来的滞涩与焦虑感,如同最名贵的丝绸上难以察觉的细微勾丝,隐匿在这片完美无瑕的光鲜之下。
轻微的脚步声和低语声从门外传来,伴随着淡淡的香水味。
先进来的,是一位穿着华丽丝绸睡袍、妆容精致却难掩憔悴的妇人,这是受宠的三太太,她由一位年轻女佣搀扶着,眼神扫过郑乘云时带着好奇和不易察觉的审视,很快被扶着上楼休息去了。
接着,一位穿着剪裁精良的香奈儿套裙、盘着利落发髻的中年女士,这是主管事务的二夫人,她走了进来。她面容端庄,眼神锐利精明,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干练气场。
她向郑乘云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却带着点距离:“郑小姐,有劳你跑一趟。老爷这次风寒拖得久了些,人也变得格外焦心。”
“夫人言重,师伯挂心董老先生身体,特遣我前来。”郑乘云起身,不卑不亢地回应。
二夫人正要再说什么,目光忽然转向门口,语气瞬间柔和下来,带着真切的暖意:“娇娇,你回来了?”
郑乘云循声望去,门口逆着光,走进一位年轻女子。她身形极颀长,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脚下是一双干净的勃肯鞋。
与这满室奢华相比,她的穿着堪称朴素,却自有一股清雅出尘的气质。她缓步走来,步履从容,腰背挺直,人如起名,像株沐浴在晨光中、亭亭玉立的女中乔木。
待她走近,郑乘云看清了她的容貌。
并非夺目的艳丽,而是眉目如画般的清雅。皮肤白皙,鼻梁挺秀,一双眼睛沉静如水,清澈而深邃。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
“妈咪。”她对二夫人轻声唤道,声音也如她的气质般清泠悦耳。她的目光随即落在郑乘云身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探寻,既不热络也不冷漠。
“这位是张大师的高徒,郑乘云郑小姐。”二夫人介绍道,语气中带着对女儿特有的骄傲,“娇娇刚从伦蒂尼恩回来不久,在打理基金会的事情。”
“郑小姐,你好。”董娇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诚的笑意,目光在郑乘云发间那抹不易察觉的粉红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觉得有趣,“一路辛苦了。”
“董小姐好。”郑乘云也微笑回应。
二夫人见董娇回来,便道:“娇娇,你陪郑小姐稍坐,我去看看老爷准备好了没有。”她转身离开,将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董娇在郑乘云对面坐下,姿态优雅自然。“张大师的道法高深,家父这次执意要请真人出手,劳烦郑小姐了。”她的话语礼貌周全,眼神清澈地看着郑乘云。
“董老先生是师伯故交,自当尽力。”郑乘云答道,同时心中暗自评估。
在这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的豪门深宅里,这位董小姐,恐怕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沉静。
师伯交代的“董家二房长女,可助可得”,或许正应在此处。
又过了片刻,管家恭敬地将郑乘云引入董瀚生的私人休憩室。
这里比会客厅更为私密奢华,一整面落地窗将壮阔海景引入室内,空气中弥漫着顶级沉香的宁神香气,混合着淡淡消毒水的味道。
船王董瀚生正靠在一张宽大的按摩椅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羊绒毯。
他年逾古稀,头发染得乌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被精心保养掩盖了不少,穿着丝质睡袍,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乍看之下,确实有几分“保养得宜”的模样。
然而,在郑乘云的道医望气之术下,这幅表象瞬间被洞穿。
他的面色透着一种不自然的红润,像是浮在表面的油彩,底下却是隐隐的青灰。眼袋浮肿,带着深重的青黑色,这是肾气衰竭、心神耗损之兆。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山根位置,一道极深且不连贯的横纹,如同被利刃斩断,这在相学上,主根基动摇,大限有碍。更兼他呼吸之间,气息短促而浑浊,胸中似有痰鸣,肺经受损明显,绝非寻常风寒。
“董老先生,晚辈郑乘云,是奉师伯张玉道长之命,特来探望。”郑乘云躬身行礼,声音清越,目光沉静。
董瀚生抬起眼皮,眼神有些浑浊,带着久病之人的烦躁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惜命惶恐。他挥了挥手,示意郑乘云上前:“张大师的高徒?好,好……快给我看看,这感冒怎么总不见好?那些庸医开的药,吃了跟没吃一样!”
郑乘云依言上前,在管家的协助下,将董瀚生的手腕轻轻放在脉枕上。她屏息凝神,三指搭上寸关尺。指尖传来的脉象,让她心中微微一沉。
脉象浮大而中空,如按葱管,主失血或精亏,更兼尺脉沉弱无力,几不可察,而关脉却弦硬鼓指,显示出一种虚阳浮越、肝气横逆的险恶格局,心脉更是涩滞不畅,隐有结代。
这哪里是简单的风寒?分明是五脏俱损,元气大亏,油尽灯枯之兆!
是数十年酒色征伐、殚精竭虑、被莺莺燕燕与无尽算计掏空了根本。
结合面相和脉象,郑乘云在心中迅速推演起来。董瀚生今年七十四岁,这脉象显示,他的身体已如朽木蛀空,全靠珍稀药物和顶级医疗在勉强支撑。
五年,最多五年!
七十九岁那道坎,他绝无可能迈过!这是天命之限,非药石符箓所能强行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