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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人闲午迟漏永 然 ...

  •   然而,尝遍了山珍海味与街头烟火,郑乘云心头最挂念的,却是公寓楼下地铁口那毫不起眼的煎饺摊。
      那日,她独自熟悉从姑姑家到维大附中的地铁通勤路线。刚走出地铁口,一股混合着焦香、肉香和油脂气息的霸道香味就钻入鼻腔。一个简易的推车摊位前围着三三两两的上班族和学生。掌勺的是一位笑容爽朗的阿婶,动作麻利地翻动着平底锅里金黄油亮的饺子。
      “靓女,试下啦!新鲜出炉的煎饺!”阿婶热情招呼。

      郑乘云被那香气勾得挪不动步,要了一盘。
      饺子个头饱满,底部煎得焦黄酥脆,形成一层完美的脆壳,面皮柔软劲道,内馅是简单的猪肉白菜,却调得鲜香多汁,咸淡适中。一口咬下去,先是“咔嚓”一声响,接着是滚烫鲜美的汤汁和扎实的肉馅。
      “太好吃了!”郑乘云眼睛一亮,三两口就消灭了盘中五个。她意犹未尽,又追加了一盘。不知不觉,一盘接一盘,等她反应过来,面前已经堆了四个空盘子!
      整整二十个煎饺下肚!

      阿婶都看乐了:“哇,靓女好食!中意食就多帮衬啦!我叫王姨!”
      “王姨,真的好正!我一定常来!”郑乘云摸着微微鼓起却无比满足的胃,笑得眉眼弯弯,那缕粉红樱桃发丝在午后的阳光下跳跃。

      维港大学附属中学的开学日,晨光透过高大的玻璃幕墙,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空气里有种克制的骚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绷着。崭新的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各种语言的碎片,还有若有若无的香水气味,交织在一起。

      郑乘云走进大厅。校服很合身,只是料子普通,不是那些藏在领口袖边、不言自明的名牌标识。
      她独自一人,背着略显陈旧但洗得干净的书包。发间那缕粉红樱桃色的挑染,在周遭一片严谨的深色与自然发色中,显得格外醒目,像寂静乐谱里一个意外的跳音。

      三五成群的学生聚在一处。金发碧眼的混血儿笑容明媚,正用流利的法语交谈,几个气质沉静的女生,腕间戴着样式贵气又不过分炫耀的手串,说的是软糯的粤语,另一侧,几个穿着定制皮鞋的男生,英语里夹杂着日语词汇,讨论着暑假在瑞士的滑雪经历。
      他们的目光偶尔会掠过独自站着的郑乘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很快又移开,回到自己的圈子里。
      那目光并不尖锐,却像夏日里,隔着一层透明的琉璃,能看见外面的热闹,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她走到布告栏前查看分班信息,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背上,带着好奇,也带着衡量。这里的一切都光鲜、迅疾,带着国际化的喧嚣。她身上那份来自桐湾的沉静,像内河边缓慢生长的水草,与这片钢筋玻璃丛林里的节奏格不入。
      但她心里是定的。

      师父庄怀素教过她观象。看人,不只看衣冠,更看步履是否端正,眼神是否清亮,看事,不只看表象,更察其下流动的气韵。
      师伯张玉也常说,静水方能流深。初来的陌生与隔阂,不过是水面初起的风纹,沉下心来,才能触到底部。
      何况,她很清楚,这座以学术金漆招牌立身的地方,无论外表如何光华璀璨,最终能让人站稳脚跟的,绝不是家世或交际,而是实打实的功课。

      机会来得很快。入学后的几次学科测验,难度远超从前,题目刁钻,涉猎极广。
      许多习惯了赞誉和顶尖排名的学生,第一次在考场里蹙紧了眉头,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变长了,交卷时也少了平日的笃定。

      成绩张榜那日,人群比往常更拥挤些。
      窃窃私语声在看到最顶端的名字时,微微滞住。

      郑乘云。
      不是那些常年在竞赛圈里耳熟能详的名字,也不是哪个世家精心培养的子弟。就是一个陌生的,带着内地口音的名字。

      一次或是偶然。紧接着,第二次,第三次……那个名字始终稳稳地占据着榜首的位置,像溪流中一块沉默的石头,任水流如何湍急,它自岿然不动。
      目光再次投向她时,内容悄然变了。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当她抱着书本穿过长廊,或是独自在图书馆查阅资料时,偶尔会有人主动点头致意。那层无形的隔阂,虽未完全消失,却仿佛薄了一些。

      “又是那个转学生?”
      “郑乘云?她数学和英文都是满分?太夸张了吧!”
      “听说她是从内地一个叫桐湾的小城来的?”
      “桐湾?没听说过……但她真的好厉害!”

      议论声在走廊和教室里悄悄蔓延。那些曾带着疏离的目光,渐渐被惊讶、探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所取代。
      华人骨子里对知识的崇敬发挥了作用。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地域的隔阂、出身的差异,开始悄然消融。

      老师们更是毫不掩饰对她的青睐。数学老师在讲解一道超纲的竞赛题时,会特意询问:“郑同学,你是否有更简洁的思路?”英文老师会让她朗读课文,作为发音范本。
      这份来自权威的青眼,无形中为她镀上了一层保护色,让那些潜在的排挤或刻板印象难以滋生。

      课间休息时,开始有女生抱着习题册,带着试探和些许羞涩凑过来。
      “乘云,这道物理题,你能帮我看看吗?我卡在这里了……”
      “郑同学,这个语法点我总是搞混,老师讲的太快了……”
      郑乘云从不推拒。她放下手中的书,接过习题,语气温和而清晰:“这里,你看,如果引入辅助线,把力分解……” 或是 “这个语法点的关键在于时态呼应……”
      她讲解耐心,思路透彻,没有半分学霸的倨傲,反而带着一种令人舒服的谦逊和真诚。她并非刻意讨好,而是本性使然,师门教导,所学当用于助人解惑。

      课间时分,总能看见不同的圈子自然地为她留出一个位置。窗边,几个戴着细框眼镜、常年埋首题库的同学会围着她,演算纸铺了半张桌子。
      郑乘云的指尖点过复杂的物理公式,声音不高,思路却清凌凌的,像山涧水。
      她不说虚言,三两句便能厘清关窍,对方紧蹙的眉头便舒展开来。

      转过背,走廊上遇见那些活泼如雀鸟的同学,谈起维港新开的艺术展,或是某处巷弄里的古着店,她也能接上话。
      她听着那些飞快的、夹杂着英文的趣闻,眼里漾着笑,偶尔点头,问一句:“具体在哪条街?周末去瞧瞧。”

      最叫本地同学讶异的,是她对粤语俚语那份悄悄的领悟。一次,后排的男生因打篮球输了,自嘲般地叹了句“今次真係跌咗落地拿返揸沙”,话音未落,却听见身旁一声极轻的、带着气音的笑。转过头,只见郑乘云唇角弯弯,正低头整理书页。
      她并不常卖弄,只在最恰好的时候,用那尚带些许异乡口音的粤语,认真地回应一句:“唔紧要,下次再嚟过。”

      但而这幅风景的背后,是近乎严苛的自我管理,以及对分秒光阴的珍视。
      学业与玄门功课已占去了大半心神,谁也想不到,她竟还能挤出时候,为自己再添上两门语言。

      清晨的地铁车厢,微微摇晃着,窗外是流动的楼宇光影。郑乘云塞着耳机,隔绝了喧嚣,眼里只有手机屏幕上滚动的法语词组。唇瓣无声地开合,模仿着那圆润而又略带鼻腔共鸣的发音。
      她神情专注,仿佛周遭拥挤的人潮都已隐去,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那些流淌的音节。

      学校的语言角,书架隔出一方安静。
      她常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意大利语基础语法,手边是记得密密的笔记本。
      遇到卡壳处,她会微微蹙眉,用笔轻轻点着纸面,思索良久,直到那层迷雾散开,眉目才重新舒展开来。

      即便是放学后,在街角王姨那飘着油香的煎饺摊前排队,那三五分钟的碎片时光,她也不曾浪费。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滑动,默记几个新的词汇,或是回想晨间读过的短句。市井的烟火气缭绕着她,她却在自己的世界里,构筑着通往远方的桥梁。
      她选了法语和意大利语。没有迫切的功利目的,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吸引,或许是向往塞纳河畔的文艺气息,或许是钟情于亚平宁半岛上那些古老建筑里蕴藏的历史回响。

      她语言天赋是惊人的,那份源自玄门修炼的静心与悟性,在此处找到了新的用武之地。
      不过半年光景,她已能用法语进行简单的问候与自我介绍,能听懂意大利语慢速的日常对话。读简单的儿童故事时,虽偶有生词,大意却能把握得八九不离十。而最令语言角老师惊讶的是她的发音,那份难得的纯正,仿佛早已浸润在她的唇舌之间,只待被唤醒。

      但她依旧常常一个人。中午在食堂,会选一个靠窗的安静位置,慢慢吃完自己的那份,窗外是维港密集的楼宇,玻璃反射着天空的光。
      她看着底下如织的车流,有时候会想起内河边那条回家的路。
      但她的天地,终究是不一样了。

      这份不一样,不仅仅来自成绩榜上的名字,更来自她心里那份日益清晰的认知。
      师父说的没错,大道三千,哪里都是修行。
      在这所光鲜又竞争的学校里,守住内心的安静,做好自己的功课,本身就是在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她发间那缕粉红,在明亮的教室里,也不再显得那么突兀。有时在阳光下,会泛出一点点柔和的光泽,像初春樱桃花苞尖上那一点微红,自有其生命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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