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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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蒺藜数到第一百三十七只蚂蚁的时候,一个肥腻的男人摸上了她的手腕。
她没有动。
格尔市中心广场的喷泉哗哗地响,水雾里站着一个抱鱼的儿童雕塑,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蒺藜的左手腕拴着一大束氢气球,五颜六色的形状在风里摇来晃去,远远看去像一朵移动的花。
花下面站着一个单薄的少女。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左腿绑着支架,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像藏着两汪泉水。她从早上八点站到现在,一个气球也没卖出去。
“都怪那个该死的爬墙女。”水果店老板的声音黏糊糊的凑过来,肥厚的手指顺着气球绳往她手腕上爬,“卖了一天了吧?一个也没卖出去?”
蒺藜垂着眼,没说话。
最近一个月,格尔市中心广场出了个怪物。那东西能在墙壁上爬行,专抓老人和小孩,把猎物拖上高处扔下来摔死,再挖走心脏。治安队派了三拨人去抓,全失败了。广场上的人跑了大半,只剩几个商贩还在硬撑。
蒺藜也是硬撑的那个。
男人的手已经捏住了她的手腕,指腹在她皮肤上摩挲,力道轻佻。“咦,你怎么不说话?不会是哑巴吧?”
他凑得更近,鼻息喷在她耳侧。“哑巴也没关系,漂亮就行。”
蒺藜终于抬起眼。
她的眼睛很圆,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像在撒娇。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雾蒙蒙的水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喷泉中间那个小孩雕像,”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看见了吗?”
男人愣了一下。
“既然你的手不想要了,”她弯起嘴角,笑得温柔极了,“下班我就给你宰了放上去。”
男人猛地退后两步,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住了。他盯着少女的脸,那张脸清清秀秀的,眼睛弯弯的,像是在开玩笑。
可他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悻悻转身回了水果店,一步三回头地往这边瞟。
蒺藜重新垂下眼,继续数地上的蚂蚁。
第一百三十八只。
第一百三十九只。
——她在等一个人。
一个会在天黑之后出现的、会爬墙的、会挖人心脏的人。
暮色渐浓,广场上的路灯次第亮起。远处的钟楼敲了六下,沉闷的声响在空气里震荡。
就在第六声钟响落下的瞬间,水果店老板的尖叫划破了黄昏。
蒺藜猛地抬头,还没看清扑面而来的东西,后颈一痛,世界陷入黑暗。
——
风在耳边呼呼地咆哮。
蒺藜慢慢睁开眼,看见漆黑的天空,和身下宛如星光闪烁的城市夜景。
她在格尔市最高的钟塔上。
这座钟塔有一百年历史,灰色的墙壁被风雨剥蚀得发白,像一个苍老落幕的老人站在黑幕之下。而现在,这个老人的墙上趴着两个人。
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
在上面的那个,用一只利爪穿透了下面那个的左肩。
鲜血顺着手臂流到指尖,一滴一滴砸在灰白的墙壁上。
“嘶——”蒺藜倒吸一口凉气,痛觉终于追了上来。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忽然笑了。
这伤口,和几天前停尸房里那具尸体上的一模一样。
诱饵上钩了。
诱饵上钩了。
蒺藜一把扯掉拴在左手腕上最后几只氢气球,各种形状的气球获得自由,在夜空中飘散开来。而这些气球表面涂了一层厚厚的特制磷粉,在黑暗中亮起一盏盏幽蓝色的光,像浮动的信号灯。
那是给楼下队友看的。
短暂昏迷的几分钟,她已经被拖到了钟楼外墙。爬墙女的一只手嵌在她肩膀里,整个四肢以极其扭曲的角度攀附在墙壁上——一条腿从头顶翻转过去扣住墙面,另一条腿整条贴着墙体,空着的手向后折返,像一只畸形的蜘蛛。
蒺藜仰头往前瞄了一眼。
毫无防备地对上了爬墙女的脸。
那是一张惨白的、五官扭曲的脸。两只大得骇人的眼睛,幽黑得没有一点眼白,直勾勾地盯着她,咧着嘴阴森森地笑。
蒺藜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往下方瞥了一眼。空地上有两个黑影正在快速靠近,腰上系着长长的牵引绳,手里拖着一张泛着银光的大网。
是胡叶和岚。
她又悄悄偷瞄了爬墙女几眼,估摸着这个高度——大概够摔死她了。
爬墙女突然停下,瞪着眼睛转头看向地面,偏头伸颈怒视下方跳跃上来的两个男人。
她发出锯木头般的声音:“没人能救得了你。”
说完,她笑着往空中一掷。
蒺藜的身体猛地失重。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裙摆和头发向上翻飞,身下的城市灯火急速放大。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右手反手拽住爬墙女扔她的那条胳膊,借力腾身,双腿在空中一剪,死死钳制住爬墙女的一条腿。
爬墙女嘶吼一声,单手抠住墙面,另一只脚腾起来飞踢蒺藜。
早等着了。
蒺藜抿嘴一笑,左手从大腿内侧抽出长匕首,刀光晃过夜空。
一条完整的腿从空中掉落下来。
血雾喷溅,洒了她一脸。
爬墙女气急败坏,拖着残肢带着人就跑。跑着跑着,她听到身下的少女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爬墙女的头翻转过来,愤恨地看着正在把玩长匕首的少女。
“你教教我呗。”蒺藜声音轻柔,像在请教一道不太难的题,“感觉能在墙上走路很厉害。”
“……装的?”
“是胳膊腿必须像你这样弯来折去吗?”
蒺藜一脸真诚地看着她,双眼流动着清澈的光。爬墙女愣了一秒,又发出锯木头般的笑声。
“放开我。”
“那可不行。”蒺藜微微皱眉,“好不容易抓到你。”
咒骂声飘荡在空中。爬墙女一手固定位置,剩下一只手和脚与蒺藜缠斗。眼看胡叶和岚已经到了墙根,腰上拴着牵引绳。
银网抛上来的瞬间,穿透蒺藜的身体,精准捕住爬墙女。
银网骤然收紧,爬墙女动弹不得。
蒺藜伸手拉住胡叶腰上的绳子,借力纵身一跃,轻飘飘落在地面上。
胡叶和岚拖着爬墙女刚落地,暗处悄无声息地走出来一个人。
身体颀长,皮肤白皙,一头红发在夜色里像燃烧的火焰。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跳的拍子上。
蒺藜不认识此人,双手持刀,警惕地看着他。
身后的岚及时开口:“新来的,自己人。”
她收起家伙,但没有放松。
“莹队,来得可真快啊。”岚十分客气地寒暄。
莹微笑点头,没有回话。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蜷缩的爬墙女身上,血红色的双眸里满是厌恶。爬墙女挣扎着抬起头,看见他的脸,忽然满脸惊恐,眼眶里流出黑色的泪水。
她蠕动着退后,嘴里喃喃地说:“永昼之心必将回归大地……新的王一定会杀了你们……”
“永昼之心”四个字钻进蒺藜的耳朵,她侧过身子仔细打量那个叫莹的男人。
莹却像没听见一样,转身就走。
爬墙女的身体开始膨胀,脑袋和四肢向内收缩,变成一个圆滚滚的球。她的嘴还在动,却已经发不出声音。
“砰”的一声,球体炸开,化成一滩黑色的脓水。
全场安静。
岚蹲下身,用镊子夹起一块破碎的组织,叹了口气:“又死了。”
胡叶踢了踢地上的银网,看向蒺藜:“我们这个行当,活口难得留得住。”
“佛克斯队?”蒺藜看向岚。
“呵。”胡叶冷笑一声,“那个队基本全是吸血鬼,还好你没去。要不然你这细胳膊细腿都不够人家塞牙缝。”
岚在一旁打断他:“别胡说了,人刚走。”
蒺藜见问不到什么,开口道:“那我先回本部处理伤口了。”
两男人这才注意到她肩膀上的血窟窿,对视一眼。
这姑娘炸眼一看觉得瘦小,仔细瞧起来四肢匀称白皙,明眸皓齿,站在那里就能激发人的保护欲。可偏偏她身上透着一股狠劲儿,像一把裹着丝绸的刀。
生人勿进。
——
宣誓大会推迟了两天才召开。
本部大楼的礼堂里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各队的老面孔,还有一些是今年新通过考核的队员。总共只有十几个人,站在台上一字排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蒺藜站在队伍最末尾,前面的人在自我介绍,她没怎么听。她的眼神在观众席里来回穿梭,一眼就看见了胡叶——他身材魁梧,即使扎在一堆壮汉里也格外显眼。他正偏头和旁边的人说话,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忽然,一颗玻璃珠从大门滚进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正在自我介绍的人停了下来。
所有人看向大门。
进来了四个人。为首的黑发碧眼,唇似绽桃,肤若凝脂,身材修长。他的身后紧跟着有过一面之缘的莹。
礼堂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座位上不断有人侧头往后看。
蒺藜的目光落在那个黑发男人身上,思索着看了几秒,收了回来。
轮到她了。
她微笑着走上前,站在话筒面前。笑靥动人,台下悄然安静了几分。
“我叫蒺藜,”她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吉祥的吉,锋利的利。”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那个黑发男人脸上。
“是泰格勒队的新成员,以后请各位前辈多多指教。”
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
黑发男人也鼓了掌,碧色的眼睛弯了弯,像在笑。
——
宣誓大会之后是欢迎会。
饭店包厢里人声嘈杂,酒瓶碰撞声、笑声、跑调的歌声混在一起。沙发边几个人有说有笑地讨论着不知道是谁的八卦,醇厚浓烈的酒香里夹杂着甜点的香气。
蒺藜坐在角落里,把自己裹在黑色运动服里。饭店冷气太足,她一直不耐冷。
“怎么坐在这里发呆?”胡叶手上端着一个小圆盘走过来,里面放着樱桃、草莓和几块精致的甜点,“一年就这么一次聚餐,图个热闹罢了。”
“感觉不好玩。”叉子叉上一块小蛋糕,快到嘴边又放了回去。
“佛克斯队?”胡叶咬了一口手里的大肘子,卤汁在口中四溢,“我看你早上一直偷瞄他们那边。”
“没有,我就到处看看。”
“我瞅你看他们队长的样子还挺认真的。”
“我就看了几眼而已。”她低估了胡叶,没想到他看起来五大三粗,心思却细。
胡叶忽然放下肘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小心警告你,那边的人和我们不一样——他们是吸血鬼。”
蒺藜抬眼看他。
“而且队里有个女的,就是喜欢上那边的人,”胡叶故意停了一下,慢慢地咀嚼嘴里的肉,“然后疯了,被关起来了。”
“就没了?”
“就没了。”胡叶斜眼看她,“所以别好奇,那边的人——”
他没说完。
因为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看向门口。
那个黑发碧眼的男人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笑容温和。他的身后站着莹,面无表情。
“听说欢迎会上有甜点,”他微微侧头,碧色的眼睛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蒺藜脸上,“不请我进来坐坐吗?”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响起此起彼伏的椅子挪动声和客套的招呼声。
蒺藜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男人走过来,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爬墙女死前说的那句话——“永昼之心必将回归大地。”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