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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二零二零年·故地重游
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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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的冬天,很少有这样清冽的风。
林舟关掉那辆开了八年的帕萨特的发动机,推开车门,双脚踩在宝安这片重新铺过柏油的地面上。脚下没有了当年黏脚的泥浆,也没有了随手可捡的废弃煤渣。他低头看了看,今天特意穿了一双崭新的皮鞋,却总觉得不如那双补了三次底的劳保鞋来得踏实。
前面就是那片已经围起来的城中村拆迁区。
围墙很高,上面喷着硕大的“拆”字,红得刺眼。透过铁栅栏的缝隙,林舟看见里面那栋熟悉的握手楼还在,只是窗户已经被拆空了,像一个个黑洞洞的眼眶,冷漠地看着这个已经抛弃了它的时代。楼下的那家肠粉店、隔壁的录像厅、还有阿芳住过的那扇窗,都成了一堆废墟。
他忽然有些气短,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想摸出那包早已戒掉的烟。手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握住了口袋里那张旧照片——那是很多年前,他和苏晚在厂门口的合影,背景是那台刚修好的德国注塑机。
“爸,这就是你以前住的地方?”身后传来儿子林安的声音。
林安大学毕业,学的也是自动化,现在在南山一家科技公司搞研发。他穿着一身潮流的机能风外套,脚上是限量版的球鞋,站在满是瓦砾的路边,眼神里满是好奇与不解。他无法想象,自己的父亲,那个在家里连换个灯泡都要亲力亲为的“林总”,竟然真的在这个“鸽子笼”里生活了十几年。
“嗯,就那间。”林舟指着三楼的一个黑洞,“窗户朝南,下午有太阳。那时候,这屋里还晾着尿布,你妈在煤炉上炖着排骨,我在那张从废品站淘来的书桌上画图。”
林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仿佛想透过时光,看见那个拥挤却温暖的画面。他沉默了一会儿,问:“爸,那时候……苦吗?”
林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着儿子那张尚且稚嫩却意气风发的脸。这孩子一出生就在深圳,没见过湘北的稻田,也没闻过维修部刺鼻的机油味。对他来说,“苦”只是一个形容词,而不是一种生活。
“苦。”林舟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张不晃的桌子画图,能让你妈不用在菜市场为了一根葱讨价还价。有一回你发高烧,我抱着你在雨里跑了三里地,那时候觉得,这日子怎么就没个头呢。”
他顿了顿,嘴角却泛起一丝笑意:“但那时候也甜。你妈把那枚金戒指当了换回来的八百块钱,我拿去买了一个书架。那书架,比现在咱们家那个红木的,可结实多了。还有你哥,小时候总爱趴在我腿边,看我修那些破机器,他说长大了也要当工程师。”
林安看着父亲有些浑浊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他以前总觉得父亲太节俭,太固执,甚至有些不可理喻。直到今天,看着这片废墟,看着父亲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怀念,他才明白,那些“固执”,是父亲在那个艰难岁月里,为了守住这个家,而磨出来的茧。
“爸,那双鞋呢?”林安问,“你总跟我提的那双劳保鞋。”
林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早扔了。前几年收拾东西,你妈说这鞋底都烂透了,留着占地方,硬是给扔了。我当时还跟你妈急了一顿。后来想想,鞋嘛,本来就是用来走路的。路走完了,鞋也就该歇着了。”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片废墟,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安子,咱们走吧。这地方马上就要盖成CBD了,以后你开车路过,可能都认不出来了。但你要记住,咱们林家,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不管以后你飞多高,这地上的泥,得记着。”
父子俩往回走。林舟没有回头。
上车前,林安忽然问:“爸,那你现在还觉得苦吗?”
林舟坐进驾驶室,系上安全带,看着后视镜里那片越来越远的拆迁区,缓缓发动了车子。
“不苦了。”他说,“现在觉得,心里很踏实。就像那双鞋,虽然扔了,但它走过的路,都长在脚底板上了。这辈子,值了。”
车子汇入深圳晚高峰的车流。窗外,霓虹闪烁,高楼林立。林舟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听着车载音响里播放的粤语老歌,那是他刚来深圳时,在录像厅里听过的旋律。
他知道,那个骑着摩托车在雨夜里穿梭的林舟,那个在昏黄灯光下啃书的林舟,那个为了八百块钱心疼不已的林舟,已经永远留在了那片废墟里。
但那个林舟的精神,就像这深圳湾的海风,虽然看不见,却一直在吹着,吹拂着这座城市,也吹拂着后辈们前行的脸庞。
林安看着父亲平稳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已经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背影依然像当年那双劳保鞋一样,坚实,可靠。
车子驶过深南大道,驶过那座熟悉的立交桥。林舟忽然哼起了那首老歌的调子,虽然跑调,却很自在。
苏晚晚上煲了汤,小舟带着媳妇和孩子会回来吃饭,小安也会把女朋友带回家。
那个曾经只有十平米的小家,如今已经变成了灯火通明的大房子。
而那个关于奋斗、关于坚守、关于爱的故事,就像这深圳的夜色一样,深沉,而又绵长。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