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薪火与归途
“ ...
-
“林舟工作室”的牌子挂出去后,维修部那间大库房彻底变了样。
以前那里堆满废旧钢铁,老鼠蟑螂乱窜,如今被收拾得窗明几净。墙上贴着林舟亲手绘制的电路图,桌上摆着各种拆解的零部件,角落里甚至开辟了一小块“练兵场”,放着几台报废的机床,专供学徒练手。
林舟把徒弟们分成两组:一组跟着他学电气控制,一组跟着从一线返聘的老技工学机械拆装。他自己则白天处理厂务,晚上雷打不动地在工作室待上两小时。他不讲大道理,只讲“死理”——图纸必须背得滚瓜烂熟,万用表必须用得比筷子还顺手,安全规程必须刻在脑子里。
徒弟们私下叫他“魔鬼教练”。有个叫小赵的大学生,刚毕业,心高气傲,觉得林舟教的太基础,背地里嘀咕:“不就是接个线吗?至于天天考问原理?”林舟听见了,没批评,只把小赵叫到跟前,指着一台刚修好的进口变频器:“小赵,你说这线接对了。那我问你,如果现在环境温度上升十度,这IGBT模块的散热风道阻力增加百分之五,你的PID参数该怎么调?调哪个字节?依据哪条曲线?”
小赵张口结舌,满头大汗。林舟没再追问,而是拿起电烙铁,在万用表的蜂鸣档下,一点点给他演示热漂移对焊点电阻的影响,从微观的物理变化讲到宏观的系统参数。小赵听得目瞪口呆,从此收起傲气,老老实实跟着从头学起。
工作室的名声渐渐传开。不仅维修部的人来,连生产线上的操作工、质检员也偷偷跑来蹭课。林舟不管身份,只要肯学,他就肯教。他说:“技术不是私有财产,是大家吃饭的家伙。大家都会了,机器才能转好,饭碗才能端稳。”
这年冬天,深圳格外冷。苏晚的母亲从老家过来帮忙,看到林舟天天早出晚归,心疼得直抹眼泪。她对苏晚说:“晚晚,舟子现在是大干部了,怎么还跟以前一样拼?你看他鞋底又磨穿了,也不知道换双新的。”苏晚笑着给母亲盛饭:“妈,您不懂。他那不是拼,是心里装着事。他教徒弟,就像您当年教我纳鞋底,一针一线都得实诚,偷不得懒。”
林舟确实心里装着事。他发现,随着工作室走上正轨,厂里的设备故障率确实降了,但一个新的危机正在酝酿——智能化改造。国外已经开始推行工业4.0,厂里的设备虽然新,但数字化程度低,如果不跟上,迟早被淘汰。而要搞智能化,光靠他和几个徒弟那点“土办法”不行,必须有系统的理论支持和外部合作。
他决定去一趟上海,参加一个国际工业自动化展会。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不是为了私活,不是为了开会,纯粹是为了“求学”。苏晚挺着又有些见圆的肚子(二胎之后,身体恢复期的比喻),帮他收拾行李,把那双补过的劳保鞋塞进箱子,又拿出那双几乎没穿过的老板皮鞋,摆在箱口。
“舟哥,这次去大城市,别总穿那双破鞋了。”苏晚轻声说,“你也代表厂里,穿得体面点,人家才信你的本事。”
林舟看着那双皮鞋,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把劳保鞋拿出来,把皮鞋塞回了柜子。“晚晚,我还是穿这双。脚踏实地的感觉,不能丢。人家信不信我的本事,不看鞋,看我修的机器。”
在上海的展会上,林舟像刘姥姥进大观园。满眼的机器人、物联网、大数据云平台,让他眼花缭乱,也让他心潮澎湃。他在一个德国公司的展台前站了整整两个小时,看着人家演示柔性生产线和数字孪生技术,嘴里不停地问,手里不停地记,连翻译都嫌他问题太多。展台经理好奇地问:“先生,您是哪个大学的教授?”林舟憨厚一笑:“我不是教授,我是修机器的。”
这次上海之行,给林舟的冲击极大。他意识到,自己以前的技术,充其量是“修修补补”,而未来的技术,是“重构再造”。回到深圳,他没有立刻在工作室推广那些高大上的概念,而是把在展会上学到的东西,结合厂里的实际,写了一份详细的《智能化改造初步设想》。他没有提那些听不懂的术语,而是用最朴实的语言描述:如何让机器自己“说话”(数据采集),如何让系统自己“思考”(数据分析),如何让工人少跑腿(远程监控)。
厂长看完报告,沉默了半天,问:“林舟,这得花多少钱?”
林舟回答:“前期试点,几十万。但一旦成功,效率提升带来的收益,一年就能回本。更重要的是,咱们能培养出第一批懂智能化的人才。这钱,花在刀刃上。”
厂长又问:“你有把握吗?”
林舟指了指窗外的工作室:“我一个人没把握。但我有一群徒弟。给我两年时间,我带着他们,把这事办成。办不成,我辞职。”
厂长看着他眼中那股熟悉的、不容置疑的火焰,终于点了头。
从那天起,林舟工作室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林舟带着他的徒弟们,开始了一场“土法炼钢”式的智能化探索。他们买来最便宜的单片机,自己编写控制程序;利用废旧设备,搭建模拟网络;甚至自己动手,把普通机床改造成数控接口。过程充满挫折,无数次失败,徒弟们也有泄气的时候。每当这时,林舟就会抬起脚,指指那双补丁摞补丁的劳保鞋:“看见没?这鞋,以前也漏风,补补不也能走远路?技术这东西,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就亮堂了。咱们现在就是在捅这层纸,怕什么?”
这年除夕,林舟没有像往年那样去值班,而是破天荒地在家陪家人吃年夜饭。窗外鞭炮声声,屋里暖意融融。小舟已经能帮着摆碗筷,小安也开始蹒跚学步。苏晚的肚子又大了起来,这是他们的第三个孩子。林舟看着这热闹的一大家子,看着苏晚温柔的笑脸,心里满是安宁。
饭后,他独自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城中村依旧昏黄的灯火,又看看近处厂区里林舟工作室那扇透出光亮的小窗。他想起刚来深圳时,那个在绿皮火车上发誓要出人头地的年轻自己,想起无数个在昏黄灯光下啃书的夜晚,想起苏晚默默支持的眼神,想起徒弟们求知的面孔。
他脚上穿着那双旧劳保鞋,虽然补丁累累,但依然结实。他知道,这双鞋还能走很远的路。而这条路,不再仅仅是为了个人的出人头地,也不再仅仅是为了小家的安稳。这条路,通向的是技术的传承,是产业的升级,是无数个像他一样的普通工人,能够通过双手和智慧,改变自身命运的可能。
他轻轻跺了跺脚,鞋底与地面接触,发出沉稳的声响。这声响,仿佛在回应着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也仿佛在宣告着一个普通奋斗者,对他所热爱的事业和生活,最深沉的承诺。
薪火相传,归途亦是征程。林舟知道,他的路,还很长。但只要脚下的鞋还跟脚,心中的火还不灭,这条路,他就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