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圳打工的日子》8点半

4、 散尽骄傲，只为落地生根 南下深

　　南下深圳的第七天。

　　短短一周光景，却像熬了漫长数年。

　　天未亮奔赴人才市场，日头落尽狼狈归巷，排队、投递、面试、被拒，机械往复，日日如此。

　　初来深圳时眼底的光亮与少年意气，被滚烫的烈日、拥挤的人潮、无数次的碰壁拒绝，一点点消磨殆尽。曾经在校园里笃定前程、意气风发的两个年轻人，眼神日渐黯淡，浑身的朝气，终究抵不过这座城市冰冷刺骨的现实。

　　最让人窒息的，是飞速见底的积蓄。

　　当初一千二百块的全部身家，经不住日复一日的琐碎开销。关内关外往返的中巴车费、三餐最便宜的路边简餐、零碎生活用品、押一付一的房租，每一笔花销看似微薄，堆叠起来，便压得人喘不过气。

　　六平米的握手楼，不通明火，无法做饭。一日三餐只能依赖巷口小摊，五块钱一份的素炒粉，两块钱一碗的白粥，成了两人的日常。

　　两个人一天最省也要三十块打底，再算上车费杂费，照这样耗下去，不出十日，他们便会彻底身无分文。

　　夜里，狭小潮湿的小屋闷热潮热，老旧风扇嗡嗡转动，吹不散满屋黏腻的闷热。

　　林舟坐在冰冷破旧的木板床上，将兜里所有零钱尽数掏出，一张张铺平、细数。

　　硬币、皱巴巴的零钞，堆在床板上寥寥无几。

　　最后一笔数字落下，心底彻底沉底。

　　仅剩三百八十七块。

　　死寂瞬间笼罩整间小屋，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无亲无故，无人接济。这笔钱耗尽之日，便是他们被迫离开深圳之时。

　　届时只能灰头土脸折返小城，面对父母暗藏失望的目光，承受周遭邻里的议论打量。从此一辈子困在故土方寸之地，早早认命，潦草度日，再也没有闯荡翻身的底气。

　　他们千里奔赴的追梦之行，终将沦为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苏晚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覆住泛红的眼底，声音轻轻发颤，藏着压到极致的委屈与恐慌。

　　“林舟，我们好像真的撑不住了。”

　　“以前在老家，我们读了三年大专，好歹算是读书人，不用下地吃苦，不用卖力气谋生。我们以为凭自己的专业，来深圳总能找一份体面安稳的工作。”

　　“可到了这里我才明白，我们什么都不是。”

　　深圳遍地高学历人才，遍地经验老道的熟手，遍地肯拼命吃苦的打工人。一纸大专文凭，在这里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他们引以为傲的寒窗苦读，在流水线、在职场竞争面前，毫无优势。最终和无数初高中就外出务工的普通人别无二致，一样挤阴暗潮湿的握手楼，一样省吃俭用抠每一分钱，一样在底层挣扎求生，看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少年清高被现实碾得粉碎，滚烫理想被生活狠狠碾压。

　　林舟心口酸涩发胀，五味杂陈。他伸手轻轻将低落的苏晚拥入怀中，掌心覆着她微凉的后背，低声安抚。

　　话语温柔，底气却格外单薄。

　　“再坚持最后两天。技术岗不要我们，那我们就做普工；办公室进不去，那我们就进车间。只要能挣钱、能活下去，就不算输。”

　　他比谁都清楚流水线的苦。

　　十二小时全程站立，两班倒日夜颠倒，白班熬烈日喧嚣，夜班熬漫漫长夜。车间嘈杂闷热，空气浑浊闭塞，成千上万遍重复机械枯燥的工序，分毫差错便是责骂扣薪。常年熬夜站立，腰腿劳损、手脚麻木，是每个流水线工人的常态。

　　无数年轻熬不住这份枯燥辛苦，来了又走，来了又逃。

　　可他们，早已没有退路。

　　第二天破晓，天光微亮。

　　林舟彻底卸下了读书人最后的体面与骄傲。

　　他不再执着专业对口，不再挑剔岗位环境，不再执着技术学徒岗。只要工厂招人，只要按时发薪，再苦再累、再卑微的活，他都愿意干。

　　他穿梭在宝安大大小小的工业区，沿着一排排厂房缓步前行，但凡门口贴着招工启事的电子厂、五金厂、组装厂，他一律上前报名询问。

　　流水线普工，从不缺岗位。

　　这座城市最不缺的，就是愿意用青春和体力换取碎银的年轻人。

　　面试简单直白，无需学历，无需经验，只要年轻肯干、能熬能吃苦，便可入职。

　　一家大型电子组装厂当场敲定录用。

　　十二小时两班倒，站班作业，流水线组装零件，底薪微薄，全靠加班堆砌薪资，熬满整月，薪资堪堪过千。

　　拿到入职通知单的那一刻，林舟没有半分喜悦，只剩满心的无奈与怅然。

　　寒窗三载，挑灯夜读，熬过无数题海与期末考，最终还是走进了最普通的流水线，做着任何人都能胜任的体力活。所有学识，一时无用武之地。

　　同一天，苏晚也放下了所有执念。

　　彻底放弃关内体面文职的幻想，就近入职关外一家制衣厂，做车间跟单文员。

　　不用站流水线熬体力，却半点不算轻松。每日核对布料库存、统计生产数量、对接车间工序、跟进订单进度，琐碎繁杂，责任繁重。老板严苛挑剔，加班更是家常便饭，薪资微薄，唯一的慰藉，便是比流水线稍稍安稳体面。

　　至此，两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终于在偌大冰冷的深圳，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落脚之处。

　　傍晚时分，暮色漫过城中村密密麻麻的楼宇。

　　昏黄路灯洒落细碎微光，狭长幽暗的巷弄里，满是人间烟火。楼道间的炒菜声、邻里的闲谈声、孩童的哭闹声交织错落，杂乱喧嚣，却无比真实。

　　两人花十块钱买了两份炒粉，并肩坐在路边石阶上，安静吃完晚饭。

　　没有温暖的居所，没有丰盛的饭菜，没有坦荡光明的前路。可悬在心头多日的惶恐与慌乱，终于缓缓落地。

　　他们不用再担心坐吃山空，不用再害怕流落街头。

　　林舟侧头看向身侧的少女，眼底褪去了少年浮躁，多了几分沉淀的坚韧。他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郑重而坚定。

　　“晚晚，先活下去，再慢慢变好。”

　　“我们现在没经验、没资历、没人脉，只能熬。熬经验、熬积蓄、熬机会。”

　　“我们还年轻，吃得起苦。总有一天，我们不用挤阴暗的握手楼，不用熬颠倒的夜班，不用看人脸色小心翼翼，能在这座城市，真正站稳脚跟。”

　　苏晚抬眸，微红的眼底重新亮起细碎微光，轻轻点头。

　　他们带着一身青涩、满腔孤勇，千里奔赴南国。

　　往后的日子，熬夜加班、清贫拮据、委屈隐忍、枯燥重复，才刚刚拉开序幕。

　　前路依旧漫长坎坷，可只要两人并肩相依，彼此支撑，再苦的岁月，都能咬牙熬过。

　　深圳残酷无情，却从不辜负坚持活着、努力向上的人。

　　属于他们的十年深漂沉浮，自此，踏实地扎根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