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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放下骄傲,进厂谋生 天未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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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破晓,宝安城中村已经醒得喧嚣。
狭长幽暗的巷子里,路灯还剩最后一点昏黄余亮,早起务工的人流已经穿梭不息。自行车铃铛叮铃脆响,推着早餐摊的小贩吆喝穿行,白粥、包子、炒粉的烟火气混着潮湿的霉味,灌满整条街巷。
这是深圳最底层、最真实的清晨。
没有关内高楼的晨光璀璨,只有无数打工人为生计奔波的仓促日常。
林舟和苏晚早早起身,就着冷水啃了两个干硬馒头,算作早饭。不敢多花一分钱,兜里每一张零钱,都攥得小心翼翼。
连续三天,他们风雨无阻,天刚亮就挤中巴赶往罗湖人才市场。
两人最初心里都藏着一点读书人的体面与底气。
在老家,三年大专读完,算得上正儿八经的读书人,邻里夸赞,父母骄傲,哪怕回乡,也不至于去干纯粹的体力粗活。他们曾天真以为,凭专业文凭,在遍地机遇的深圳,总能谋一份干净安稳的技术岗、文职岗。
可现实,狠狠打碎了他们最后的天真。
人才市场日日人满为患。
来自天南海北的年轻人挤得摩肩接踵,应届生、下岗工人、常年务工者扎堆竞争,密密麻麻的求职人头里,两张青涩的应届脸庞,毫无优势。
林舟的机械制造专业,看似实用,在深圳却格外尴尬。
所有五金厂、电子厂的技术岗,清一色标注:两年以上实操经验、懂设备调试、能独立维修。
他满肚子课本理论,纸上谈兵,从未碰过流水线真机,面试官扫一眼简历,几乎秒拒。
稍微轻松一点的质检、仓管岗位,早就被有熟人、有经验的老打工人抢占一空,根本轮不到应届生。
偌大招聘市场筛下来,留给机械应届生的活路,只剩清一色流水线普工。
十二小时站班、两班倒日夜颠倒、重复机械工序、靠体力死熬。
苏晚的处境,比林舟更难。
文秘专业,本是冲着办公室干净安稳去的。可深圳文职早已泛滥饱和,公司老板个个精明现实,优先录用熟手、本地人、会应酬懂世故的职场老人。
她刚毕业,性子单纯内敛,没有工作履历,没有本地担保人,不会圆滑周旋。哪怕她把薪资要求压到最低,依旧屡屡碰壁。
三天时间,烈日暴晒,来回奔波。
两人脚底磨出一串串水泡,皮肤晒得层层脱皮,喉咙常年沙哑。几十份简历递出去,石沉大海,连一次正经复试都没有。
希望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彻底落空。
更磨人的是口袋里飞速减少的积蓄。
车费、午饭、饮水,每一天都在消耗仅存的一千多块。原本沉甸甸的底气,短短几日,便快要耗尽殆尽。
六平米的握手楼小屋,愈发压抑沉闷。
不透风的房间终日潮湿闷热,蚊虫嗡嗡乱飞,老旧风扇摇摇晃晃,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夜里躺下,听着窗外巷子里杂乱的人声、车声,两人常常沉默许久,无话可说。
挫败、迷茫、不甘,死死压在心头。
夜里,苏晚坐在床沿,看着斑驳起皮的墙壁,声音轻轻发酸,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
“我们读了三年书,从早熬到晚,考完大专,背完专业课……到头来,是不是还是和没读书的人一样,只能进流水线熬日子?”
这句话,戳中了林舟心底最痛的地方。
他比谁都不甘心。
他从小拼命读书,就是不想像父辈一样困在田地、困在底层,一辈子抬不起头。他咬牙带苏晚千里南下,就是想靠着学识拼一条不一样的出路。
可深圳这座城市,最不讲情怀,最不看寒窗苦读。
在这里,遍地大学生,一纸大专文凭轻如鸿毛。没有经验、没有人脉、没有背景,空有一腔热血,寸步难行。
周边偶尔传来几声冷眼嘲讽:年轻人眼高手低、读书读傻了、放不下身段。
也有同乡劝他们实在不行就回老家。
可他们不能回。
出来时一腔热血,全村人看着,父母满心期盼。回去,就是彻头彻尾的认输。是承认读书无用,承认他们这辈子,只能困在小县城庸碌一生。
无路可退,只能硬扛。
第四天清晨,林舟彻底放下了所有骄傲。
他不再投递任何技术岗、学徒岗,径直走向一排排普工招聘摊位。
不问轻松、不问体面、只问——能不能立刻入职、能不能立刻开工。
电子厂招聘简单干脆,不看学历不看履历,只要年轻、能吃苦、肯熬夜。
面试顺利得近乎心酸,当场录用。
十二小时两班倒,全程站立作业,流水线组装零件,枯燥重复,月薪微薄,全靠日复一日熬体力换碎银。
同一天,苏晚也褪去了所有幻想。
她放弃心心念念的办公室文职,就近应聘了一家制衣厂车间跟单。
活多、琐碎、杂事成堆,天天跟着车间加班,核对货单、盯流水线进度、对接客户差错,费心费神,工资微薄。
可至少,能落脚、能糊口、能停止坐吃山空。
拿到两张入职通知单的那一刻,两人没有半点欣喜,只剩沉甸甸的无奈与怅然。
寒窗三载,挑灯夜读,熬过无数考试与期末。
最终,还是落入了和千万务工者一样的命运——进厂流水线,熬最苦的班,挣最累的钱。
傍晚时分,暮色落在城中村的街边。
两人坐在简陋小摊前,沉默地吃完两碗六块钱的炒粉。路灯昏黄,映着来来往往疲惫的路人,一张张面孔,全是被生活磨平的隐忍。
林舟侧头看着眼底泛红的苏晚,伸手轻轻攥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
“先稳住。”他声音低沉却坚定,“我们现在没经验、没资本,先踏实熬。等攒够阅历、攒点积蓄,我们再慢慢换、慢慢往上走。”
“有活干,就不算无路可走。”
苏晚轻轻点头,鼻尖发酸。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可她也清清楚楚明白。
从踏入工厂的这一刻开始,他们青春里所有的烂漫憧憬、校园里所有的干净期许,都被现实彻底收起。
往后余生,是日夜颠倒的班次,是无休止的流水线,是看人脸色的职场,是精打细算的拮据日子。
深圳从不会因为年少不易,就温柔半分。
繁华属于高楼大厦,属于风生水起的成功者。
而他们,只能在这座滚烫又残酷的城市里,一寸一寸咬牙扎根。
属于他们的十年深漂拉扯、底层挣扎、烟火与心酸,自此,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