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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天亮之前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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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栀跑了很久。
脚底踩在土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的,麻的,感觉不到痛了。
风从身后灌过来,推着她的后背往前送,耳朵里灌满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咚咚咚,擂鼓一样。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看见陈野还站在河边,怕自己会忍不住跑回去。
镇子的灯火越来越近了。
从一粒碎金子变成一小片光晕,又变成几盏零散的路灯和一排低矮的屋顶。
路边开始出现电线杆,歪歪斜斜的,上面缠着爬山虎。
再往前跑,脚下从土路变成了柏油路,虽然破破烂烂的,但踩上去硬实了不少。
她在路边一栋亮着灯的屋子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手撑着膝盖,汗和河水混在一起往下滴。
那扇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沈栀直起身,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
一个裹着旧毛衣的老妇人站在门后,手里攥着一把菜刀,警惕地看着她。
沈栀浑身湿透,头发贴着脸,嘴唇冻得发紫。
“求求你。”
她嗓子里像塞了砂纸:“借我打个电话。”
老妇人看了她两秒,放下菜刀,侧身让她进了屋。
电话接通的时候,沈栀听见那头传来她爸的声音,哑得几乎认不出来:“喂?”
“爸。”沈栀喊了一声,嗓子就堵住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是椅子被撞翻的声音,紧接着她爸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栀栀?!栀栀你在哪?!你还好吗?!你在哪——”
沈栀攥着话筒,眼泪终于下来了。
她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把声音稳住:“我在边境这边的一个镇子上,爸,你帮我报警,有人还在那边,他帮我跑出来的,现在他被扣在里面了,你帮我报警。”
“报警?谁——你等着栀栀,我马上——你给我地址——”。
沈栀问老妇人要了地址,一字一字报给她爸。
电话挂断之前,她听见那头传来她妈哭的声音,很远了,像是隔了好几道墙传过来的。
放下电话,沈栀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老妇人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指尖冻得通红,杯子里的热气扑在脸上,烫烫的。
她没有时间歇太久。二十分钟后,外面传来警笛声。
红蓝两色的光在窗玻璃上旋转着照进来,把整间屋子映得忽明忽暗。
沈栀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三辆越野车沿着土路开进了林子。
沈栀坐在第二辆车里,身上裹着件借来的厚外套,旁边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女警,一直在握着她的手,但她感觉不到那只手的温度。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盯着车窗外一层一层掠过的树影。
河到了。
车队在河边停下。
沈栀推开车门跳下去,站在她昨晚站过的河岸上。
晨光从东面的林子里升起来,照在河面上,把水流照得亮闪闪的。
河对岸的林子还是黑黢黢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几个穿制服的人下了车,有人端着望远镜往对岸看,有人在铺橡皮艇。
沈栀站在河边,攥着外套的衣襟,手指捏得发白。
橡皮艇下水了。
两个人划着桨往对岸去,船桨划过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沈栀站在岸边看着那艘小艇越来越远。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觉得眼前有点发晃,像是整条河都在晃。
然后她看见对岸的林子动了。
不是风吹的动,是有人的影子从树影里走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深色的外套,浑身湿透,背微微弯着,像是走了一整夜的路。
沈栀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扶着旁边一棵树站稳,盯着河对岸那个正在走近的身影。
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裤腿上全是泥和草屑,外套上有一道新的裂口从肩膀撕到袖口。
他的脸上多了新伤,右眼肿着,嘴角的血还没干透,往下淌成一条细线。
但他走着。
他在朝河这边走。
橡皮艇靠上对岸的时候,陈野停下了。
陈野站在岸边看着那条小艇,看着艇上穿着制服的人,又抬起头看向河对岸。
隔着晨光中波光粼粼的河面,他看见了沈栀。
她站在对岸的草坡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道金色的边。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嘴唇还在抖。
站的姿势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根还没扎稳,但拼命挺着。
陈野看着她,然后迈步踩进了河水里。
橡皮艇上的人要拉他,他摆了摆手。
河水漫过他的小腿,漫过他的膝盖,漫到他腰侧那道还没好全的伤口。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停。
他一步一步蹚过河。
沈栀站在岸边,看着他从河中央一步一步走过来。
水从他身上淌下来,在晨光里像是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的脸上全是伤,走路的样子像每迈一步都在忍着疼,但他没有倒。
陈野走到岸边,站在她面前。
沈栀看着他。
他浑身湿透,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的血还在往下面淌。
陈野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里映着晨光和她的影子。
他开口:“我活着。”
沈栀伸手。
她的手在抖,指尖碰到了他脸上的血,湿的,热的。
她碰的是他嘴角那道正在流血的伤口,指尖沾了一点红,然后她把手缩回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又抬眼看着他。
然后她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陈野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但他的胳膊立刻收紧了,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血、泥、河水、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苦味。
他的胳膊在发抖,可能是冷,可能是别的。
沈栀把脸埋进他湿透的胸口,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快,像要撞破肋骨跑出来。
阳光从树梢间升起来,照在河面上,照在两个人的身上。
身后站着穿制服的人,岸边停着闪着蓝红灯的车,对岸的林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安静下去。
沈栀从陈野怀里抬起头,额头抵着他的下巴,鼻尖发红。
“回家。”她说。
陈野低头看着她,那只肿了的眼睛努力睁开了一线。他嘴角的血已经凝固了,沾在她碰过的地方,一小片暗红。
“嗯,回家。”
沈栀扶着他的胳膊,把他往车那边带。
他走得很慢,脚踝上的旧伤走了一整夜的路又肿起来了,每走一步都让他眉头皱紧一瞬。
但他的手一直攥着她的,没有松开。
晨光照着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走上草坡的背影,但手一直牵着。
河对岸的林子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响动,像是风吹过树梢,又像是别的东西。
但没有人回头。
回到国内之后的第一个月,沈栀几乎每天都在医院里度过的。
她爸托了关系,给她安排了一整套检查,从里到外查了个遍,头发丝都没放过。
医生说除了营养不良和轻微脱水之外没有大问题,手腕脚腕上的勒痕也正在慢慢消退,开了些维生素和钙片就让她出院了。
但她一直觉得有什么不对。
先是吃东西。
以前她胃口还算正常,回来之后突然吃什么都没有味道,早上起来闻到粥的米腥味就翻胃,吐了两回,把她妈吓得又把医生叫回来查了一遍胃镜。
查完说胃没事,可能是压力太大了。
然后是累。
站着累坐着累躺着也累,一整天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瘫在沙发上眼皮都睁不开。
她妈给她炖了各种汤,喝了也是该困困该吐吐。
有一天她爸在客厅跟陈野说话,沈栀靠在沙发上半眯着眼听。
陈野比她早出院,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右眼消肿之后看着跟以前一样,只是嘴角多了一道淡淡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搬进了她家楼下的空房间,她爸说是让她有个照应。
“……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沈父的声音压得低了一些。
“还在收尾。”陈野的声音传过来,比在医院里听起来精神了一些。
“那个营地已经封了,光头和花衬衫都抓了,但老板跑了,还没找到。”
“跑了?”
“走得早,那天晚上他可能提前得了消息,天亮之前就走了。”
“那栀栀……”。
“短期内不会有事,他损失了营地和人,短时间翻不起浪。”
沈栀听着这些话,眼皮越来越沉,头一歪,靠着沙发扶手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自己床上,被角掖得整整齐齐,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水珠,刚倒没多久。
她坐起来喝了口水,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她压住胸口缓了缓,等那股反胃的感觉过去了才慢慢下床。
经过卫生间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推门进去,从柜子里翻出一盒东西——她妈上个月买错了放在这里的。
验孕棒。
她攥着那根小小的塑料棒坐在马桶盖上等。
手机屏幕上的计时器在跳,秒数一格一格过去,每一秒都像是被人用指甲掐着数。
三分钟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两条线。
沈栀坐在马桶盖上,盯着那两条线看了很久。
卫生间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风吹动窗帘,光斑在地板上晃来晃去,像一条活的小鱼。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从胸口传到耳朵里,咚,咚,咚,不快,但很重。
她站起来把那根验孕棒用纸巾裹好,塞进抽屉最里面,关上门,走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吃饭。
沈父以为她又胃不舒服,让陈野给她端了碗粥进来。
沈栀靠在床头,接过粥碗,陈野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她。
“不舒服?”他问道。
“没有。”
“你今天一整天都不太对劲。”
沈栀搅着碗里的粥,米粒在勺子和碗沿之间滚来滚去。
她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米油在灯光下泛着光。
“陈野,我……我怀孕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野坐在床沿上,像是没动,又像是整个人顿住了。
沈栀抬起头看他,他看着她,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变化。
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很小的一下,几乎看不出。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刚测的。”
陈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粥碗从她手里轻轻端过去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他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指背上轻轻摩挲。
“你怕吗?”。
沈栀想了想:“怕。”
“怕什么?”
“怕你走,怕他追过来,怕很多事。”
陈野低下头,把她的手翻过来,嘴唇贴在她掌心上。
他的嘴唇温热的,贴在她掌纹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不走,哪也不去。”
沈栀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深,里面映着她的倒影,小小的,两个。
“那孩子呢?”她静静地看着他问道。
陈野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掌心贴着他的颧骨,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淤青的位置。
“如果你想生下来,我养。”
沈栀的鼻头酸了一下。
她把手抽回来,双臂环过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他侧着脸贴在她肚子上,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他什么也听不见——还太小了,什么都听不见。
但他趴在那里没有动,呼吸透过衣料落在她小腹的皮肤上,温温热热的。
沈栀把手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慢慢地梳。
他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硬硬的,发尾扎着她的指缝。
窗外有风,把窗帘掀起来一个角,露出外面深蓝色的夜空和一小片星星。
远处的街区亮着零零星星的灯火,像有人把碎金子撒在了地上。
沈栀低下头,看着陈野趴在她肚子上的后脑勺,忽然觉得从前那些事好像隔了一层水,模糊了,远了。
她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混着他洗发水的味道和自己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