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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的命就像这琴弦 生命如歌 ...

  •   杨柳看懂了黎明秀的口型。
      黎明秀一瞬不瞬死死盯着李十一,眼底藏着翻涌的寒意。
      师父任平生在杨柳年幼时,便带着她出入凶案现场,察人观迹。
      这也是任平生唯一认真教给杨柳的本事,她天生侦查感知就比旁人敏锐,擅读唇语,能捕捉旁人藏在神色下的心思。
      杨柳心头微沉,缓缓转头,目光落向李十一。
      杨柳攥紧了袖中指尖,暗自定下主意:倘若李十一表情不对劲,那她便敢确定,李十一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她呼吸放轻,目光牢牢锁在少女脸上,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微表情。方才读懂黎明秀唇间吐出的那句话,像一块冰,沉沉压在心底。
      任平生教她,人心藏不住,再沉稳的人,骤闻要害之事,眉眼、下颌、眼睫,总会泄出破绽。
      李十一敏锐察觉到那道紧盯不放的视线,心弦轻轻一绷。
      转瞬之间,她面上便敛去所有暗流,换上一副柔弱模样,掩唇轻轻咳嗽两声,身子微微发颤,脚步挪到了杨柳身后,像是下意识寻一处依靠。
      垂着的眼睫半掩,看上去怯生生的,仿佛只是个受惊、体弱的寻常少女。
      杨柳眉头微蹙。
      这反应太顺了,顺得近乎刻意。她盯着李十一藏在自己背后的侧影,心底那层疑虑非但没有散去,反倒又重了几分。
      她心里暗自思忖:是真的害怕,还是刻意演出来,用来掩人耳目?
      杨柳到底还是太年轻,方才心底那点怀疑,在看见少女孱弱的模样时,便悄然动摇了。
      她将心头的疑虑压下去,伸手脱下身上的外衫,转身轻轻披在李十一肩头,手臂虚虚环在少女身侧,隔开周遭来往的人,护着她,生怕旁人拥挤磕碰着她。
      “小心些。”杨柳低声说着,语气不自觉放软。
      可她余光仍下意识留意着黎明秀。
      铁链拖地,发出刺耳的哐啷声响,打破了街巷的沉寂。
      黎明秀一身素衣染尘,双手被粗铁镣牢牢桎梏,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囚徒的卑微狼狈,正被官兵押着沿街游众示众。
      李十一埋着头,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借着杨柳的庇护,继续维持那副不堪一击的娇弱姿态。
      杨柳护着她,心里却还在拉扯——方才那一瞬间的疑心,和眼前这副惹人怜惜的模样,两相纠缠。
      人群喧嚣渐渐退去,围观的百姓三三两两散开,长街终于落得一片冷清。
      喧闹褪去,周遭静得彻底。
      方才被人声、脚步、铁链声盖住的视线骤然开阔,远远站着的大大、小小目光都清清楚楚落在了杨柳身上,也落在她怀里被妥帖护住的李十一身上。
      大大:“?”
      小小:“??”
      大大:“???”
      小小:“???!”
      大大远远瞥见菜摊后方,杨柳伸手护着李十一,将人半圈在臂弯里避开来往人流,动作亲昵。
      他心里一紧,下意识抬手,掌心轻轻捂住小小的双眼。
      “别看。”
      小小正看得入神,被遮住视线,当即不耐烦地抬手一把扒开他的手,眼睛仍旧死死盯着那一处。
      大大再遮,小小再挪,来来回回拉扯好几回。
      几次阻拦不下,大大又不敢高声,怕暴露二人藏在暗处的踪迹,心头火气闷着,攥起拳头,压低身子对着小小的眼眶轻轻擂了两拳。
      闷响两声。
      小小猝不及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慌忙捂住双眼。不多时,两边眼皮高高肿起,乌青一片,活生生一对熊猫眼。
      “嘶——哥!你干嘛!下手这么狠!”小小揉着眼眶,委屈得小声哀嚎。
      大大收回拳头,眉头紧锁,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前方杨柳与李十一的身影上,低声沉道
      “方才那一幕,少看。任叔交代过,李十一心思难测,老大护她的样子,咱们心里清楚就好,不必多看,更不许随口议论。你这嘴,一看热闹就管不住。”
      小小眯着发胀的熊猫眼,委屈瘪嘴,小声嘟囔:“知道了……不看就不看。”
      只是那双乌青眼圈,看着狼狈滑稽,他勉强睁着肿眼,老老实实地继续放哨,再也不敢随意探头看热闹。
      落日把整片山野染成熔金,夕阳沉向连绵的山尖,晚风裹着黄昏的凉意漫过土路。
      李十一安坐马背,脊背挺直,一身衣衫被落日镀上一层暖红。
      杨柳走在马下,一手稳稳攥住缰绳,脚步放缓,时不时侧过头,抬眼望向马背上的人。她肩头还沾着一点路上蹭到的草屑,眉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日头落了,咱们得抓紧回小院,天黑山路不好走。”杨柳轻声开口,牵着马稳步向前。
      李十一垂眸,目光落在杨柳牵着缰绳的手上,声音淡淡:“辛苦你了。”
      “这有啥辛苦的。”杨柳扬唇一笑,晃了晃手里缰绳,“你身子弱,骑马省些力气”
      “方才集市乱糟糟的,可把我吓着了,还好有你护着我。”
      她说起白日市集里流民、游街的乱象,语气还带着一丝后怕,全然没有察觉马背上的少女心底藏着的重重暗涌。
      李十一轻轻颔首,长长的睫毛在落日光影中投下浅浅阴影。
      方才在集市,黎明秀那无声的口型还刻在脑海,仇念沉沉压在心底,可低头看见底下鲜活坦荡的杨柳,那份刺骨寒意,又悄悄软下几分。
      她安静望着杨柳的背影,轻声道:“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
      不远处林间阴影里,大大带着小小远远跟在后方。
      小小顶着一对乌青的熊猫眼,眯着肿起来的眼皮,费劲地盯着前面一马一人。
      大大瞥了一眼身旁苦着脸的弟弟,低声叮嘱:“别出声,远远跟着。”
      小小捂着一只眼眶,小声咕哝:“老大牵着马,护着李十一……他俩看着真好。”
      大大伸手,又一次虚虚挡在小小的眼前。
      “少看,专心赶路盯梢。”
      小小这次不敢再胡乱扒开他的手,只是透过指缝,远远望着落日之下,牵着马的少年,与马背上沉静的少女。
      漫天晚霞铺在山道上,看似一派安宁,暗处的监视与暗流,依旧紧随不舍。
      李十一坐在马背上,神思飘远,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连绵的山林,心思还停留在白日集市黎明秀那无声的口型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匕首的柄,整个人怔怔发呆,风声、脚步声都变得朦胧遥远。

      杨柳牵着缰绳缓步前行,侧头瞥见马背上人失神的模样,便想着唱支小调唤回她的心神。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哼起山野间流传的旧谣
      寻风漫过青溪岸,
      取朵野花插鬓边。
      遗墨深藏云壑间,
      简书不与俗人言。

      山间月落星未残,
      启石方能见本原。
      旧年恩怨随风卷,
      篇落方知万事全。
      嗓音清亮轻快,一唱一和,尾音轻轻上扬。
      李十一静静听着那支轻快的小调,目光落在杨柳身上,一言不发。
      落日熔金,暖融融的霞光斜斜淌下来,落在杨柳的侧脸。
      将她的轮廓描上一层柔和金边,鬓边几缕散碎的发丝被晚风轻轻吹起,在光里泛着浅淡的色泽。
      杨柳牵着缰绳缓步走着,唇角还带着唱歌余下的笑意,鲜活坦荡,不染半分尘埃。
      歌谣一句句飘入耳畔,那些藏在字句里的秘语,在李十一心底反复盘旋。
      李十一安坐马背,长睫垂落,掩住眼底万千翻涌的思绪。
      杨柳一曲唱罢,尾音随着晚风轻轻消散在山间。
      她下意识回过头,扬起脸,恰好撞进李十一安静凝望着她的目光里。
      落日的金辉还粘在杨柳的脸颊,睫毛被光染成半透明的浅棕。她愣了愣,随即弯起眼,笑意漫上来:
      “怎么一直盯着我不说话?是我唱得太难听了?”
      李十一坐在马背上,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混着山间晚风:
      “不难听。很好听。”
      李十一就那样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霞光包裹的杨柳身上,可心底的思绪早已漫向别处。
      她默然自问——可我的家,又在哪儿呢?
      昔日朱红宫墙早已焚于大火,皇叔殒命,故国倾覆。
      那座曾经容纳她的宫殿,只剩焦土残垣。她一路隐姓埋名漂泊,所谓归处,根本无处可寻。
      如今暂居小院,不过是乱世里短暂落脚的一处歇脚地,算不上家。
      思绪一转,又想起白日集市。
      “被官兵押着游街、装作疯癫的黎明秀,那人到底是谁?”
      “官二家愁家夫人,愁富公子的妻子,黎明秀,守寡12年,她公公突然不知所踪,接连着她婆婆也没了踪影,下人都被她遣散,说是自己伤心过度不愿见人,一把火把宅子烧了,她贴身侍女说夫人伤心过度,做饭时不小心走水了,一个月后,黎明秀的娘家,黎家,也走水了,整个府,被烧了个精透,但人却没有烧伤,而是上吊,七窍流血而死,下人无一人受伤,但是除了黎明秀,黎家一家七口,同样死法”
      明明当众疯笑癫狂,可对视的那一瞬,眼底却是刺骨的清醒,还对着她比出那句口型。她蛰伏多年,为何偏偏在这个小镇现身,又为何认得自己?
      一桩桩,一件件,缠绕在她心头。
      李十一收回落在杨柳侧脸的视线,抬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群山。
      走到小院门前,杨柳把缰绳牢牢系在院外老槐树的木桩上,顺手拍了拍驴的脖颈,低声叮嘱两句。
      转身快步走到驴身侧,微微仰头,伸出一双手。
      “来,下来吧,地面不平,我扶着你。”
      李十一微微俯身,一手轻搭在杨柳的小臂上,借着她托举的力道,稳稳落足在院内泥土地上。
      方才驴背上积压的万千思绪还萦绕心头,可指尖触到杨柳温热的手臂,纷乱的心绪稍稍稳了几分。
      杨柳稳稳托住她,等李十一双脚落地,才轻轻松开手,还下意识往旁边站了半步,挡在她身侧,怕院门口凸起的碎石绊到她
      “慢些,别急。”杨柳笑着,夕阳最后的微光落在她脸上。
      进了小院,晚风轻轻扫过院墙。李十一还站在门边,方才集市流民骚动、黎明秀游街的画面还在脑海里翻涌。
      杨柳侧过头,看着她,声音软了几分:“十一,今日上街,让你受惊了。”
      说着她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块梨糖
      梨花酥早卖光了,逛遍整条集市也没能寻到,只剩下这一块梨糖。她把糖递过去,眉眼带笑:“梨花酥买没了,只有梨糖了,味道也不错,你尝尝。”
      李十一抬手接住。
      糖块直接握在掌心,没有糖纸,粗糙的糖面贴着她微凉的手心。她垂眸静静看着这块小小的梨糖,心底骤然掀起一阵酸涩。
      她这一生,吃过甜食的次数,一只手便能数得过来。
      几乎每一次,都是皇叔寻来,悄悄送到她手里。深宫清冷,人人对她冷淡疏离,唯有皇叔,会记得她这点微小喜好。
      往昔的暖意和今日目睹的苦难撞在一起,心口闷得发疼。
      她指尖攥紧那块梨糖,情绪死死压在心底,没有让面上流露半分。
      心底无声自问:为什么?为什么害人的人能活得心安理得。好人却生不如死。
      她久久没有开口,只是静静捏着那块梨糖。
      “小时候,师父说人活着就是来还债的,早走了,就是债还完了,去天上享福了,但不管是人是魂,死后都是要回到自己一生中最牵挂的地方,或是故乡或是爱人或是亲人的身边”
      李十一愣神
      杨柳淡淡一笑,敲了一下李十一的脑袋,牵起她的手
      “回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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