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春红》碧山清酒

19、冬去春来 人生踏入新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不亲理政务，不知百事之劳，世事之艰难。
　　前几日她尚且还对着那万万钱而觉得恍若梦中，如今又被狠狠拽回现实。
　　寒冬腊月，于寻常百姓而言本就是一道生死关。天寒地冻，这个时代尚且没有棉花，庶民身上多是粗麻之衣，内里填些败絮、芦花，便是缊袍，单薄蔽体，难以抵御凛冽寒风。手上因冷而生冻疮，却因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拿雪搓，最后手越搓越坏。南方好歹山林繁茂，百姓不至于无柴取暖。可吃饭又是一个大难关，农户终年勤苦耕耘，缴完租调赋税之后，余下的粮食只勉强够苟活而已。冬春之交本就是疫病滋长之时。每至隆冬，总有百姓捱不过饥寒而死，或是染上伤寒殒命。尸身来不及收殓，日渐腐坏，秽气弥漫，极易诱发疫病。
　　因此冬日最容易逼得人家家破人亡。每到这时，城外便多出大批流离失所的流民。延长的夜晚，治安变得更乱，打家劫舍、略卖人口之事频频发生。而走投无路的农户，要么向富商豪强借高利贷，要么卖地卖身，苟求一线生机。如今李氏已然败落，陶氏也夹着尾巴做人，不敢有什么动作，少了这一层缓冲，官府必须承担起解决这些贫苦农户困境的担子。
　　谢璆心中有两个想法，一个是由官府牵头推行低息农贷，冬日把谷物借贷给贫苦农户，待来年夏熟有了收成，再连本付息收回粮食。另一个是修筑收容所，收纳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之人。
　　这两件事都需要考虑到财政开销。初来固阳时，这还是个四千户的大县，可几年过去，户籍数目依旧是四千户，经过此次清查才知道许多人口田地都被豪族隐匿私藏了。每年征收的租调，大半皆要送往朝廷，仅有一部分留存县中。除去供给诸曹掾吏俸禄以及各项公务开销，岁末结余不过两千斛。往年不少属吏出自豪族，因家族资财雄厚，并不向县衙要俸禄，县库还能再多结余些。
　　但谢璆并不打算动用这些结余。
　　此番抄没李氏，再加陶氏罚没的一部分资财，所得十分丰厚。李氏主家的田地、山林、宅院庄园与堰塘，尽数归入官库。而钱粮财物，一半解送朝廷，另一半留归本县支配。算下来，留县可得谷物八千斛，绢绵千有余，现钱百万余。以此资财用作赈济、推行新政，是绰绰有余。更要紧的是，要将抄没豪族的实惠实实在在落到民间，有利于维系稳定。
　　还有李氏府中三百个奴隶，年少力壮者，免除奴籍，放为平民，归入县中户籍。而年迈体弱的老者以及懵懂年幼的孩童，暂不遣散，统一编入官署杂役名册，做些杂活。
　　谢璆如今不过是个六岁孩童，且仅是官吏家属，名分上无权直接插手县衙政务，且理政之道，本就不必事事躬亲，布局谋划、抓好落实就是，借着此番新政，让县衙一众官吏各司其职、各尽其能，磨砺才干，以便于甄别行事作风，调整人才、淘汰庸碌之人。
　　谢璆将想法告知殷绍，他与县中官吏商讨后，又来答复：“低息借谷固然是善政，可风险不小，倘若遇上灾害，庄稼歉收，农户便无力归还官谷，借出去的谷便成了损失。豪族富商放高利贷，有田产、人身做抵押，官府放贷，不能同豪强一般夺取百姓田地子女。再说收容所，流民来自四方，混杂老弱病残，聚居一处，容易滋生疫病，那时满城都要受牵连。”
　　“你说得对。”谢璆思考片刻，说道：“农贷不能无度发放，最好是将其当作损耗来看待，做好收不回来的准备，以此规划数量。户曹、乡啬夫要核查清楚真正需要之人，分好层级，限定数额，若只是因意外缺粮，有能力偿还的，可优先予以借贷，若是极大可能无法偿还的，只予能够糊口的粮食，不可滥给。若是遭遇大荒，可暂缓归还，但要留簿存档。至于收容所，你们有什么好主意？”
　　“属下以为，当于城外另寻空置庄院作为隔离之所。院中常备苍术等草药，征募医者在此值守，遇染病亡故者，即刻收殓掩埋。且不能一味收容流民，可挑选身强力壮的流民参与茭笋堰的修缮劳作，以劳作换取吃食。”
　　“行，你们去做吧。”
　　新官上任三把火，初上任正是意气风发之时。这批新晋官吏，与往日养尊处优的豪族子弟全然不同，个个干劲十足。现下县府库藏充盈，所行又皆是利民实务，众人自然十分上心。紧锣密鼓筹备收容所、推行官贷、延请医者等事宜。
　　谁也未曾料到，意外先一步来了。
　　固阳西北的黄宁乡，突然爆出疫疾，一村之内，已有四十余人接连染病，卧床不起。
　　黄宁乡与水土丰饶、良田成片的白溪乡截然不同。此地山林广袤、地形崎岖，百姓本就困顿拮据，居所简陋脏乱，为谋生计，乡民常年四处奔走务工，人流混杂。
　　据说是有老人夜间外出打水，不慎失足落井。家中青壮年尽数外出做工，无人察觉。老者尸首无人打捞，逐渐腐败溃烂，污染了水源，村子里的人喝了这些水，不久后便开始发烧腹痛、便血，是泻痢的症状。
　　谢璆听完前因后果，心中猛地一沉。这个时代疫病频发，景京也有过大疫，她运气好，未曾亲身经历过，可如今真的落在固阳地界，心中免不了惊惧害怕。天灾疫病是最为无情、最难以抵抗的。
　　可她知道，这时候时间就是生命，必须得赶快采取措施阻止疫病蔓延。
　　这不是她一人的事，县衙上下都万分重视。官府先搭建洁净窝棚，安置病患实行隔离；染疫亡故的尸首一律焚烧掩埋，阻断疫气传播。同时四处征寻医者，可眼下民间医者本就寥寥，大多被世族私蓄，专供豪族，无人愿意奔赴疫病之地。几经周旋，才从世家府上借调出数人，由杨姨牵头，携大批草药赶赴黄宁乡施治。
　　这些谢璆帮不上忙，便转而去处置其余要务。她知晓疫病多由秽污而起，眼下茭笋堰、收容所都要聚集大量人手，一旦疫疾滋生，就不是一个村子的事，整个固阳都要受影响，不得不防范。
　　她派人赶赴白溪乡，向乡民宣讲防疫之必要，划定专门处所供众人如厕，不许随地便溺；又勒令饮水必要煮沸，禁绝生饮。又安排人守好水源，防止水源遭秽物污染。
　　根据杨姨那边传回的消息，这泻痢用汤药可治，谢璆特意遣人赴高菏采购了足量草药，以备不时之需。
　　正当全县上下全力防疫之际，却有人暗地里作祟。
　　吴敬道：“广佛寺僧众在信徒众传说，疫病是因私怨相争才报应落地，李氏修佛寺，佛缘深厚，一朝覆灭，疫病随之降临。”
　　黄宁乡地处偏僻，受李家剥削不深，反而有不少要去李家的铺子、庄园做工，信佛的也多，乡里出现了疫病，本就人心惶惶，如今听僧人这么一说，更是深信不疑，一时间怨声四起，隐隐有闹事的倾向。
　　谢璆面色一沉，她没去找这些人麻烦，他们倒是蹦跶得很欢。
　　于是召来蒋留，吩咐道：“那些撺掇闹事的僧众，找出主犯，转告他们，还想活命，就管住嘴。”
　　蒋留领命退下。
　　不出一月，这场疫病算是安然度过。
　　谢璆如今信奉的宗旨，苦不能白受，得榨出它的价值。
　　这场疫病虽未酿成大祸，却足以成为警示。她当即颁下政令，命各乡里正下乡宣讲防疫常识，劝导乡民养成洁净的习性、饮水必沸，从根源上规避疫疾。
　　她又将目光落在了杨姨身上，“杨姨一身医术，若是埋没，实在可惜。不如开馆收徒，传授医术良方。璆会将杨姨的医术整理成书，推传出去，不仅惠及世人，还能留名后世。”
　　杨璇本就常怀传医济世之心，只是这些年做家医，身份受限、不敢张扬，仅在府中教导几名丫鬟医术。如今能光明正大开设医馆、传承所学，自然愿意。
　　“可以。但我有一桩规矩，只收女徒。”
　　“自然好。”当世医者稀缺，女医更是凤毛麟角。她自己就身为女子，自然希望世间多些精通女科的女医，也免得日后自己求医无门。
　　后索性将李氏庄园的部分屋舍改作收容所。院所可供鳏寡孤独者在此垦土种菜、自给自足，以减轻县府赈济压力。余下院落则尽数划拨给杨璇，作为授课行医之所。杨璇在此开班授徒，教习医术，收容所内人员可在此旁观打杂，学习一二，寻常百姓亦可至此问诊求医。
　　县衙众人核算府库结余，决意让治下百姓安稳过冬。官府逐户慰问县中老弱孤苦之家，每户派发一斛粮，足以熬至开春，并帮助修葺房屋。
　　待到开春之时，茭笋堰修缮完毕，与原本的李氏堰共同灌溉白溪乡万亩良田。与此同时，杨璇的医馆正式开馆，是固阳首家治女科的医馆。固阳此番事迹流传颇广，引得不少商户慕名前来打听。县中没收的李氏商铺众多，官府顺势定下新规：凡承租铺面者，头两年若优先聘用本地百姓做工，可依人数酌情减免，一时之间招揽了些商户在此落户。
　　县衙之中亦有更迭，有吏属不堪繁杂公务离去，也有新人进来。
　　这个风波迭起的冬日，终究是有惊无险，安稳度过，冬去，春来。

作者有话说

之后要开启游学的内容了，我还蛮喜欢写外出学习游玩的。